細雨霏霏,檐下掛著的素絹宮燈被風吹得輕晃,台階上幾顆雨滴被昏黃的燈光照得如滾動的玉珠,咕嚕嚕一滾,碰到一雙玄色長靴時便又四下分散。
「大司馬!」
衛風和書房裡出來的其他將領頷首見禮,見李巍終於出來了,他鬆了口氣。梁國大長公主對著他千叮嚀萬囑咐,讓他一定得把人請回去,若是辦不成,免不了要受他老娘一頓嘮叨。
想起秦嬤嬤那張嘴,衛風心有餘悸,正要和李巍提一提宋善至也會去今夜的家宴,卻聽見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他回頭,是石青。
大司馬彷彿有什麼事交代他去辦,已經許久不見他了。
李巍瞥了衛風一眼:「有什麼事稍候再說。石青。」
石青答了聲是,恭恭敬敬地將手裡的匣子遞了上去:「幸不辱命。」
李巍接過那個匣子,黃銅鎖扣應聲開啟,淡淡異香拂過鼻間,一顆辟邪珠靜靜地躺在裡面。
從前他送給她的那一顆辟邪珠兜兜轉轉,用在了他自己身上。今日之後,他又要遠赴房州,沒辦法再時時刻刻地看著她、護著她,有了這顆新的辟邪珠,她始終能多條退路。
再者,他也存了私心。
她每次看到辟邪珠的時候,應該也會想起他吧?哪怕只是一道模糊的、一閃而過的影子,也好過純粹的遺忘,或者是厭惡。
高大英俊的男人握著那顆辟邪珠,眼眉低垂,神情寥落,有細細的雨絲落在他肩頭,絲絲縷縷的涼意讓他回神,他把辟邪珠重新放入匣子里,又遞給衛風:「送去給她。」
衛風遲疑地伸手接過:「大司馬何不親自送給縣主?這是您的一份心意。」難怪石青那麼長時間沒露面,當年那位老匠人早已作古,他唯一的徒弟行蹤不定,想來石青耗費了不少功夫才從他那兒尋得了一顆新的辟邪珠。
親自去送?李巍收緊了手,果毅如他,在碰到和她相關的事上猶豫不決的次數越來越多。
「不了。」他還是搖頭,「收到禮物應該是開心的。」
如果看到他的話,她就會生氣。
衛風看著他那副強裝洒脫的模樣,忍笑:「可是,縣主此時就正在公主府,等著和殿下她們一塊兒給您踐行呢。」
她也在?
她要和他的耶娘一起為他踐行……這讓他生出錯覺,彷彿她真的是他兩情相悅的妻子。
李巍被這個消息砸得一時有些回不過神來,眸光微動,瞥了衛風一眼:「方才怎麼不說?」
衛風佯裝無辜道:「我一開始就想說來著,您不讓啊。」
李巍瞥他一眼,衛風識時務地將匣子原路奉還,李巍接過匣子,大步朝外走去。
抿風與主人心意相通,跑得極快,一人一馬闖過細絲一樣密密的雨簾,像牛毛織成的雨霧在他臉上、身上籠上一層朦朧的薄霧,卻蓋不住那雙靜湖一般的眼瞳深處亮起的期待。
被強行壓抑著的情愫在雨的點撥下轟然爆發。
他很想她。很想很想。
那些懸而未決的痛苦順著零碎的雨絲被他拋到了腦後,雨痕蜿蜒而下,觸感微涼,他的心也越來越清明。
——就在今夜,給她們二人一個了斷。
李巍在心裡對著自己說。
無論她給出的答案是什麼,他想,總不會比現在還要壞了。
一路疾馳,梁國大長公主府前的兩頭鎮宅瑞獸背上暈著喜慶的紅色燭光,他翻身下馬,守在門口的管事見他回來,臉上一喜,見他外衫都被洇濕了,心疼道:「這陣兒正是倒春寒,可不能一直穿著濕衣服啊,先去換身衣裳吧。」
李巍搖頭,從管事口中得知她們都在存宜堂等著自己,腳下步履如風,急步趕了過去。
一路上的僕婦、女使注意到那道迅疾如風的身影,都有些驚訝,來不及請安,他已經走出去很遠了。
越靠近存宜堂,他的呼吸聲越急促。
走得太快,心跳聲急如擂鼓,耳後升起的熱意讓他有些赧然。
三十歲的男人了,去見心上人的時候,還像一個毛頭小子一樣莽撞。
她要是知道,一定會笑話他。
想到那雙盛滿笑意的、彎彎的杏眼,李巍面色漸漸柔和,月亮門旁的石燈被掀過的風吹得一晃,他幾步便踏上了台階,抬眼往屋裡望去。
李巍一眼就看到了她。
她穿著杏黃色的衫子,那些明麗的色彩、珠玉熱熱鬧鬧地簇擁著她,像是滿枝婀娜嬌艷的杏花,膚光勝雪,皎皎生輝。
桌几上的燈燭融融地落在她身上,她安安靜靜地坐在那兒,或是看書,或是串珠子玩兒,待他回家,便會抬頭對著他笑。
眼前的場景和他設想過許多次的幻境一模一樣。
但……坐在她面前的男人是誰?她為什麼要對著他笑?
朱明喻一直記得姑母的吩咐,絞盡腦汁地想要哄面前這位小表嫂開心,她有些心不在焉,只有一搭沒一搭地和他聊天,即便如此,朱明喻心底也生出了淺淺的滿足感。
先皇駕崩得突然,他這樣得父皇寵愛,生母卻位分低賤的皇子到了新朝自然成了無人問津的可憐蟲,眼看著已經到了婚配的年紀,卻好像被整座宮廷都遺忘了,不說指婚,連為他撥一座單獨的王府的恩旨都求不到。
能和梁國大長公主府多幾分往來,他回去之後的日子就會好過一些。
「他是誰?」
一道巍峨幽深的陰影直直壓向他,朱明喻有些驚慌地抬起頭,卻見那個男人的視線正緊緊黏在她身上,兩個人之間的氣氛有些緊張,又有些他說不上來的微妙。
就好像……天地間倏然只剩下她們兩個人,他站在外面,根本無法融入其中。
那夜之後,兩個人再次見面,李巍脫口而出的話裡帶著滿滿的質問與隱約的醋意,宋善至哼了一聲,翹起手指頭看自己新染的蔻丹,語氣散漫:「你自己的表弟都不認識?」
她語氣散漫,看起來也不像是對那個年輕男人上心的樣子。
李巍猶沒有忘記那夜以為她將自己錯認成了旁人時的那份心痛與怨妒,冷寒的目光掃過朱明喻,屬於上位者的威壓轟然落下,朱明喻漲紅了臉,連忙站起身來,小聲同他問好,又介紹了自己的身份。
「表哥久在房州,不認識我也正常。」朱明喻望了一眼宋善至,白皙俊秀的臉龐上帶著淡淡的暈紅,羞澀道,「剛剛小表嫂也沒認出我來,她小時候還抱過我呢。」
說起,他有些驕傲,又有些悵惘。從前阿爹還在的時候,他是能夠隨意進出紫宸殿的受寵皇子,與汴京那些權貴、女眷見得也不少。哪裡像現在這樣,門庭冷落。
宋善至被嗆了一下。
她從前真抱過他?
背後忽然落下一隻溫熱有力的手掌,宋善至條件反射地繃緊了脊背,卻感受到那隻手笨拙又耐心地在給她……順氣?
朱明喻注意到他自然而然的動作,眼睫微動。
他剛剛一直在想姑母帶他過來,又吩咐他努力討好小表嫂的原因……如今看到夫妻二人間掩不住生疏彆扭的氛圍,他腦海中靈光一閃。
——難不成,姑母的意思是等表哥繼續駐守房州之後,由他來伺候空閨寂寞的小表嫂?
這個念頭剛剛浮現,他面色微紅,呼吸也有些急促。
雖然是肥水不流外人田這個道理,自家人么,當然是要比外面那些上不得檯面的狐狸精要乾淨聽話的。但他才十七……還沒有經驗呢,也不知道小表嫂好不好伺候。
他聽說掖庭那些老內監說汴京有些貴婦會特地蓄養情人,打賞得十分大方,只是要求也刁鑽。從她們房裡出來的人口舌功夫都伶俐得不得了,能空口給櫻桃梗打結而使果肉完整不破。
不然,他也去尋來學一學?
李巍注意到他眼神飄忽,神情異樣,皺了皺眉:「表嫂就表嫂,什麼小表嫂?你剛剛喚我表哥的時候不是會正常叫人么?」
朱明喻面色一白,往宋善至的方向柔柔丟去一個眼波,低聲解釋道:「小表嫂看著十分年輕,我擔心把她叫老了……是我一個人的主意,表哥莫怪。」
李巍面色一冷。
此人心術不正,恐怕會帶壞她。
宋善至看到李巍不高興,她就高興了,涼涼掃了他一眼,無所謂道:「歷王年輕嘴巴甜,那是人家的長處。再說了,我都不介意,你介意什麼?」
她就是要和他對著干。
李巍看著她,抿了抿唇,正要把藏在衣袖裡的辟邪珠取出遞給她,梁國大長公主瞅準時機,拉著衛國公從內室走了出來。
「哎呀呀,難得看到家裡有那麼多人,真是熱鬧。」梁國大長公主笑得意味深長,「時辰也不早了,秦嬤嬤,叫她們擺膳吧。」
說著,她又看向李巍:「我今兒出宮的時候正巧碰上你歷王表弟,見他一個人孤零零的也沒個去處,索性帶他回來一塊兒幫你踐行。你不會介意吧?」
李巍面無表情:「無妨。」
接下來飯桌上的氣氛著實有些詭異。
朱明喻像極了家中蓄養的童養夫,顧不上自個兒吃飯,一直十分殷勤地用公筷幫宋善至和梁國大長公主布菜。
衛國公一直埋頭苦吃。
李巍冷眼看著他向家裡的兩個女人大獻殷勤,直到朱明喻夾起一塊芋頭,他才沉聲道:「她不能吃這個。」
話音簡短,語氣冷淡。
宋善至有些訝異地側頭望了他一眼。沒想到他還記得。
她打小就不能吃芋頭,九歲那年出門做客時不小心吃了一塊兒芋頭酥,沒多會兒人就有些呼吸不上來了。她倒在地上,旁人都不敢去扶她,緗葉急得直哭,偏偏那時候兄嫂都不在,她最後有意識的時候,映入眼帘的是滿頭大汗的李巍。他衝過來,一把把她扛在肩上就往外跑。
那時候他不過十二歲,少年人的肩膀稚嫩又堅實,宋善至被他扛在肩上一路狂奔,還沒等見到大夫,她自個兒就先忍不住被顛吐了。
有微燙的水珠落在她手背。
宋善至有氣無力地抬起頭,看著少年紅通通的眼睛和臉,咧嘴就哭了。
從此之後她再也沒吃過芋頭,阿嫂被這事兒嚇得不輕,吩咐下去之後家裡都不許採買芋頭,她們也跟著她一塊兒再沒吃過芋頭。
宋善至還在出神,李巍讓人把那道芋頭滑牛肉撤下去,又對著梁國大長公主道:「您既做東,總要對人上些心。她不能吃芋頭,日後府上別做了。」
梁國大長公主難得沒和兒子嗆聲,和宋善至賠了不是:「瞧我,高興糊塗了,膳房遞上來的單子都沒仔細核對……來來來,我自罰一杯!」
宋善至來不及阻止,就見梁國大長公主自個兒斟了一杯酒,仰頭飲盡。
「姨母……」
梁國大長公主打斷了她的話,站起身來又斟了一杯酒遞給她:「這可是我珍藏了許久的雪醅酒,滋味醇香清甜,又不醉人。今兒是為了給李巍那臭小子踐行,哪能不飲酒,來,元娘你也嘗嘗。」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宋善至伸手正要接過她遞來的酒盞,就見一隻修長有力的手橫在她面前,端過了那隻酒盞。
「我要喝。給我。」
李巍看著那隻搭在自己小臂上的白得像瓷一般的手,喉頭微滾,卻沒有動。
宋善至固執地看著他,又說了一遍:「我要喝酒。」
他又不是她的誰,憑什麼自作主張地替她下決定。
李巍被她輕輕搭著的那隻手硬得像石頭,他看著她倔強的眼神,輕聲道:「你不是討厭我喝酒嗎?」
「你愛喝不喝,我才不管。」宋善至握緊他的手臂,另一隻手探過去順利地取回了酒盞,「我想喝就喝,你也別管。」
看著她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末了還對著他露出一個得意的笑,李巍面色緊繃,一言不發。
那杯酒的後勁兒不小,她皮膚都生得白,沒一會兒就看見有一層紅暈浮上。
面若桃花,嬌艷欲滴。
李巍克制地移開視線,恰好看見朱明喻看著她發獃的模樣。
同為男人,他怎麼會不明白朱明喻眼神里的輕浮和貪婪。
梁國大長公主捏緊了手中的酒盞,心裡尖叫不已,對,就是這樣!再醋一點,加把勁啊!
接收到姑母示意的朱明喻匆匆垂下眼,整理了一番有些恍惚的心神,提著酒壺走到了宋善至身邊,聲音放得十分柔媚:「先前差些害了小表嫂,都是我不好。我給小表嫂倒酒賠罪。」
宋善至覺得有些怪怪的。
堂堂一個王爺……怎麼給她一種青樓小倌兒的感覺?
他和李巍簡直就像是兩個極端。
一個太硬,一個太軟。
都不好。
朱明喻見她不吭聲,那就是不拒絕、不反感的意思,眼中飛快閃過一抹歡喜,斟完一杯酒之後又雙手捧起酒盞,湊到宋善至面前,羞答答道:「小表嫂請用。」
宋善至有些尷尬,正要接過酒盞,另一隻手卻被李巍握住。
她愕然地回過頭去,李巍的臉色是前所未有的難看。
「夠了。」
他語氣沉鬱,眉眼處堆積的寒意讓人只是看一眼都覺得觸目驚心,不敢多看。
「圓圓,不要喝了。」不要喝他倒的酒。不要看他。
他沒有再克制地叫她『元娘』,聲音卻艱澀低啞,像是在壓抑著什麼,望向她的眼神裡帶著哀求。
宋善至用力地掙脫了他的手。
「我為什麼要聽你的?」
輕飄飄幾個字,壓得他眼底亮起的微光緩緩寂滅。
室內一時陷入一陣讓人難堪的寂靜。
衛國公依舊埋頭吃飯。
梁國大長公主優哉游哉地舉起酒盞,對著侄兒使了個眼神。
朱明喻垂下眼,遞給宋善至酒盞的手腕輕輕一晃,清涼的酒液落下,洇濕了她的裙衫。
「小表嫂,對不住,看我這笨手笨腳的……我給你擦擦吧?」
李巍目光如刀。
宋善至皺眉,避開朱明喻伸過來的手,丟下一句『我去更衣』之後匆匆離席。
頭頂著表兄幾乎要殺人的視線,朱明喻堅強不屈地繼續道:「啊,外面下雨了,我去給小表嫂送件披風吧,可別著涼了。」
李巍霍然起身。
兩人都站著,朱明喻這才發現,原來表哥比他高那麼多!
來自久經沙場之人的煞氣深深籠住他,朱明喻瑟縮地後退一步,就要頂不住那樣森冷的審視鬆口求饒時,李巍收回視線,吐出一個字:「滾。」
隨即大步追著那道纖細身影而去。
他的陰影漸漸撤去,朱明喻鬆了口氣,捂著心口,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他看向梁國大長公主,猶豫道:「姑母……」這樣就行了吧?
再繼續下去,他害怕沒機會去學怎麼給櫻桃梗打結,就要被表哥打死了!
梁國大長公主笑眯眯道:「你不是要去給你表嫂送披風嗎?好孩子,去吧。」
朱明喻咬了咬唇,只得去了。
屋裡只剩下夫妻二人。
衛國公終於從飯碗里抬起頭,嘀咕了一句:「好好一個男娃子,硬要做出一副狐狸精做派。」
梁國大長公主哼著小曲,聞言狠狠瞪了他一眼:「你個糟老頭子懂什麼?我告訴你,你休要打擾我撮合她們小倆口的事!要是阻礙我抱孫子,你看我撓不死你!」
朱明喻要是個正派人的話,她領回來幹嘛?吃乾飯啊?
這種時候就得要那種不正派又豁得出去的人來幫忙,李巍那個一根筋的犟種才會有危機感。
她就不信了,李巍能真的甘心帶上這頂若隱若現的綠帽!
妻子這次的決心非同一般,衛國公嘆了口氣,想起自己才結痂不久的滿背抓痕,果斷又去盛了一碗飯。
看來今夜是沒人有心思正經吃飯了,別浪費,他吃!
……
雨已經停了,但風吹來的時候,仍有濕漉漉的寒意拂過周身。
宋善至出了存宜堂,被這股冷風一吹,整個人抖了抖,有些發熱的腦子卻也跟著風漸漸冷靜下去。
她驀地生出一個人走走的念頭。
公主府她從前常來,算得上是熟門熟路,她轉頭往花園走去,聽到身後傳來朱明喻呼喚小表嫂的聲音,她一抖,走得更快了,裙衫邊緣的卷草紋生動欲飛。
公主府的花園打理得很美,石下吐泉,綠蔭婆娑,即便是有些冷清的初春,這裡依舊有花常開,清芬拂面。
那陣呼喚『小表嫂』的魔音仍在後面窮追不捨。
宋善至心下煩悶,沒注意到另一道漸漸靠近的腳步聲,循著小時候的記憶,溜進了假山石叢的間隙里。
四下終於安靜了些,只剩下水珠滴落在石壁時發出的清脆嘀嗒聲。
宋善至想起剛剛李巍望著她的一眼。
多麼可笑,她竟然在裡面看到了哀求。
彷彿他真的因為旁人對她大獻殷勤而感到無比的憤怒與深切的痛苦。
他又是以什麼身份、什麼心情在吃醋?
這樣忽冷忽熱的男人……她才不稀罕要。
宋善至收拾好心情,打定主意待會兒便回去和他徹底攤牌。她不要再和他繼續那出若即若離的把戲,她也不要再被他牽動心神,忽上忽下,不得安寧。
今日一過,他回他的房州,她繼續她的小日子,互不打攪,這輩子都不要再見。
有窸窣的腳步聲傳來,卻又停在她咫尺之間的地方。
宋善至皺眉,有些厭煩:「別來煩我。走開。」
來人沉默,她這才察覺出不對勁,回頭望了一眼。
是李巍。
李巍看出她神色間的訝異,神色沉鬱:「是我。你很驚訝?」
宋善至哼了一聲,不想理他,徑直要往外走,卻在要與他擦肩而過時冷不防被他扣住了手腕。
「你做什麼?」
李巍看著她充斥著怒火的眼睛,水水的,很漂亮,想親。
「我們談一談。」
不同於他平時慣用的不容置疑的口吻,此時他的聲音聽起來更低、更啞,像是石壁間生出的一根野草,悄然彎下身軀,勾動她的掌心。
宋善至翻了翻眼睛:「你說談就談?我不想談。」
說完,她想要甩開他的手,不料這個動作卻像是戳中了他不知哪一個敏感點,那隻緊實有力的手直直下滑,輕鬆地掌住了她的腰背,腳下步伐錯亂,直至『砰』的一聲,她身後就是假山石。
退無可退。避無可避。
他的另一隻手墊在她腦後,宋善至沒感受到痛,但這樣被人壓著、禁錮著,她本能地覺得不快:「你發什麼瘋?我要出去!」
朱明喻彷彿也走到了假山附近,那陣呼喚聲像水霧一樣飄進假山縫隙里,兩個人的視線驀然交錯。
這裡光線十分昏暗,只剩下清寒的月暉從頭頂假山的縫隙間細細漏下,幾乎難以視物,對視之間,她們卻能直觀地看見彼此眼瞳里清楚地倒映出自己的身影。
雪地松枝的氣息一時濃郁到她心跳快得有些失控。
宋善至率先斷開視線,想要避開那雙讓她心慌意亂的眼睛,臉龐卻被人輕柔地撫住。
「你在發抖。」
「圓圓,你在害怕什麼?」他像不解,語氣又慢又沉,「是怕他發現我們在這裡嗎?」
宋善至瞪圓了眼睛,她又沒做虧心事,有什麼好怕的!
該心虛的另有其人。
「還是你怕,我會趁機輕薄你?」
說到輕薄二字,宋善至心虛氣短了一瞬,不過很快她又反應過來,狐疑道:「你追出來之前,沒喝酒吧?」總覺得他現在有些……瘋?
李巍看著她,一字一頓:「圓圓,我很清醒。」
「我知道他在故意勾引你。我知道你因為我而不開心。我知道我明明應該早些踏出這一步,卻因為軟弱、恐懼而遲遲不作為,才讓我們落入現在的困境。」
他聲音干啞,每個字都像是生生擠出來那般艱澀,卻又濕漉漉的,像是被順著假山石壁滴下的水珠浸得透底。
宋善至艱難地眨了眨眼,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都知道,為什麼還、還要……」
為什麼還要讓她傷心呢?
在這一霎那,宋善至徹底明白了阿嫂那句『你很在乎李巍』意味著什麼。
因為喜歡,才會在乎。
因為他前後給她的落差太大、矛盾太多,才會難以忍受,傷心難過。
乾燥的指腹輕輕摩挲過她嫣紅飽滿的唇瓣。
「你想知道原因么?」
廢話!都這種時候了還磨磨嘰嘰什麼呢!
宋善至抬起頭就要和這個顯然瘋得有些不正常的人吵架,她等這一刻很久了!
李巍低下頭,吮住她微微翕開的唇瓣。
宋善至呆在原地,整個人彷彿都在他親上來的那一刻陷入靜止。
李巍護在她腦後的那隻手緩緩下移,捏住了她微涼的後頸。
「呼吸。」
她下意識地照著他的話做。
「圓圓好乖……」
男人帶著笑的呢喃聲傳入耳廓,那一點兒緋意飛速傳遍全身。
她整個人像是掉進了溫泉池子里,暖洋洋的,水波盪開的聲音讓她覺得放鬆,但腦海深處又不斷傳來一道警告聲,讓她不要沉淪,小心再也浮不上岸。
會嗎?
宋善至悲哀地發現,此時她的腦子裡好像裝滿了漿糊,她想努力地捉住那絲異樣,但是……他親得太凶了,讓她沒有分神的餘地。
唇舌交纏,氣息交融。
他來勢洶洶,水浪拍開的波紋越盪越開,穿過她周身,讓人渾身發軟。
李巍卻像是早有預判,緊緊掌住了她的腰,讓她掛在自己身上,不至於掉下去。
身體被固定住,那陣無力的綿軟感卻越發清晰。
不成,他怎麼吸她的陽氣啊!
終於分開。
宋善至還維持著沒有回神的狀態,雙頰緋紅,唇瓣濕漉漉的,像吸滿雨水的桃花。
李巍卻像是親上癮了一般,雙臂下落、收緊,把她圈在了自己懷裡。
一個氣息滾燙的吻落在她耳後。
宋善至控制不住地輕輕發顫。
李巍垂下眼,掩下眼底那抹近乎瘋狂的痴迷,一下又一下地啄吻著她耳後那顆小小的紅痣。
「圓圓,告訴我。」
「那年四月初三,你想和我說什麼?」
宋善至欲哭無淚。
她還沒說出實話李巍就瘋成這樣,她還怎麼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