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慘劇再一次在他面前發生,而他無能為力的夢境沒有成真。
她就在他懷中。
李巍長長地舒了口氣。
討厭他也好,想和他和離也罷。她好好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也就是在這一刻,在驟然發生的恐懼與失而復得的喜悅同時發生的當下,李巍無比清晰地意識到他的渺小與低劣。
她不過是,做出了讓她覺得有必要的決定而已。她有這個自由,他沒資格否決她的權利。
可他就是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要他承認她們之間再無干係,再眼睜睜地看著她言笑晏晏地與他人結髮、成親、生兒育女、共度白頭……他做不到。
環住她的那隻手不斷收緊,宋善至埋在他懷抱里,聽著他胸腔之下急如擂鼓的心跳,耳垂上墜著的寶石穗子也像漣漪一般急急盪開。
他越抱越緊,宋善至不得不出聲提醒:「我快喘不上氣了!」
聽著她瓮聲瓮氣的聲音,李巍怔了一瞬,整個人如同才從一陣蓄滿水汽的大霧中抽離出來般,眼神緩緩變得清明。
地面傳來的震動仍在持續,李巍循著那股異動的方向望去,烏泱泱的馬群像是瘋了一般朝人群所聚集的方向狂奔而來,四蹄高高揚起,馬蹄鐵在天光下閃著來者不善的冷光。即便有衛兵舉著刀劍阻攔,但馬群的數量實在是太多了,前仆後繼之下,很快就衝破了一道口子,更多的馬朝著他們站著的方向奔來。
此刻來不及細想馬群發狂的原因,李巍握緊宋善至的手叮囑了許多,語速又快又重,宋善至心裡發慌,下意識在那隻手放開她的時候又握了回去。
李巍頓了頓,迎上她有些發潮的眼。
「……你自己小心。」
李巍飛快嗯了一聲,抽回了手。
遠遠看著那些泛著血色的馬眼睛,眾人心生恐懼。
親娘咧,這看著比地龍翻身還要可怕啊!這些馬這麼狂躁,一蹄踩下去不得把人的心肝脾肺都給擠出來啊?!
崔曇華看著那些飛快朝著他們跑來的馬兒,美眸中流淌出幾分憂慮,但……
她看著宋懷昀緊緊握著自己的手,有些無奈:「你能不能先把我的手放開?」
宋懷昀搖了搖頭,神情嚴肅,清俊白皙的臉龐上那道擦傷還在往外冒著血珠,那是剛剛動亂之下他護著她時受的傷。
「你我夫妻,生當同衾,死應同穴。」
他一字一句,說得分外鄭重,那雙比尋常人瞳孔顏色略淺一些的眼瞳里清楚地映出她此時愣住的模樣,崔曇華頓了頓,沒好氣道:「我還沒活夠,你要死自個兒死一邊兒去。」
又被嫌棄了。
宋懷昀垂下眼:「那我也不死。」
就在眾人惶恐不已的時候,一道火牆驀地衝天而起,透過瀰漫開來的煙霧,她們看見那些跑得極快的馬兒速度彷彿慢了下來。
畏懼火焰是刻在馬群骨血里的本能,沖在前面的馬兒害怕地放緩了腳步,後面的馬兒不管不顧地繼續往前沖,接連幾撥馬兒撞在一起,稍稍減緩了馬群的攻勢。
拱衛帝後的左右衛接受到指令,護送著帝後、宗室與官眷們依次往後方撤離。
一位穿著青衣的宮人不動聲色地穿過嘈雜的人群,徑直拉上宋善至往後退去:「縣主,請隨婢走。」
宋善至愣了一下,很快認出來人。是上次皇后千秋宴時李巍告訴她,若有什麼事便托她傳話的那位清英。
「我阿嫂她們……」
清英拉著她飛速地綴到帝後儀仗後面:「您放心,有大司馬在,不會有事。」
宋善至回頭望了一眼,視線穿過又濃又嗆的煙霧,她所熟悉的那道身影騎在馬上,手持長劍,沖在了最前面。
點火驅馬是他的主意,又是他領著禁衛軍阻攔剩下的馬群。
他不想讓別人出事。那他自己呢?
宋善至壓下悵惘難言的心緒,沉默著隨著人群轉移到了更安全的地方。
「元娘!」
稍一安頓下來,崔曇華便急急找了過來,見宋善至人好好的,她這才鬆了口氣:「菩薩保佑,還好你沒事。」
她握住宋善至的手,皺了皺眉:「怎麼這麼涼?」
宋善至心情不大好,面對阿嫂關心的眼神也只是悶悶地搖頭,挽著她的胳膊不說話。
崔曇華只當她是被嚇著了,安慰似地拍了拍她的手,瞥了一眼站在旁邊一言不發的宋懷昀:「你要是沒事就去太醫那兒瞧瞧,把你臉上的傷口處置了。」
帝後仁慈,安頓下來後便讓內侍過來通知,方才若是有不慎受傷的大臣及其家眷可以去隨行的太醫那兒處置傷口。
宋懷昀不是很想去。
他覺得妻子看到這個傷口,對他的態度就會好一點。
宋善至啊了一聲,這才注意到自己的阿兄就默默站在一邊兒,看著他臉上那塊兒有些觸目驚心的擦傷,擔憂道:「哎呀,不會破相吧?」
阿兄的性子本來就不討喜,要是皮囊優勢都沒了,還怎麼勾得阿嫂回心轉意?
兄妹倆對上一個眼神。
宋懷昀立刻轉身:「……我這就去。」
看著他微有幾分急促的背影,崔曇華忍俊不禁,眼眸裡帶出幾分淡淡的笑意。
……
這場危機發生得突然,好在今日的風並不大,那道火牆稍加控制之後沒有燒得太厲害。起初的慌亂過後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解決著,眾人臉上都陸續露出了笑容。
直到看著那道峻挺英偉的身影再度出現在她面前時,宋善至才真正地放下了懸了許久的心。
「你沒事吧?」
「還好嗎?」
兩個人幾乎是異口同聲。
崔曇華輕輕咳了一聲,主動往旁邊走去:「……我和你阿兄就先回去了。」
宋善至看著他身上、臉上沾染的大片血跡,眉心微蹙,李巍看著她視線落下的方向,啞聲道:「這不是我的血,沒事。」
宋善至點了點頭,想再說些什麼,卻又覺得彆扭,只能沉默。
危機之下,兩個人可以心無隔閡,彼此只有對方的安危。
但是危機解除之後,她們之間又像是升起了一堵看不見摸不著的牆,她們站在兩端,看向彼此的時候像是蒙著一層淡淡的陰翳,看不真切,也遲遲邁不開下一步。
宋善至受不了這樣尷尬又彆扭的氛圍,抬起眼直直看向他:「你最近怎麼了?」
「很奇怪。也讓我覺得很不舒服。」
看著她眼神里坦坦蕩蕩的疑惑與不滿,李巍喉頭微滾。
他該說什麼?他能說什麼?
說他那日誤打誤撞知道了她當年約他出去,原來是要和他一拍兩散退婚的事?說他被這個意外而至的事實折磨得心力交瘁、幾乎快要遏制不住心底那頭狂獸?說他甚至對幻想里她未來的夫婿妒火中燒、恨不得殺之而後快?
這樣陰暗、沉重、晦澀的他,敢坦誠無畏地展露在她面前么?
李巍凝眉,不再去看她清亮澄澈的眼睛,而是沉聲道:「我還有事,我讓人帶你回去歇息吧。」
他轉移話題的樣子太生硬,宋善至先前鼓起勇氣想要和他好好消弭隔閡的心瞬間跌到地上摔成了好幾瓣兒。
「大司馬事忙,不勞您操心。我自己知道回去。」
說完她轉身就走,留給他開口挽留的機會都沒有。
她生氣了。
李巍抿緊了唇,對一旁的親衛使了個眼神,讓他遠遠跟在後面,直到看著她回了帳篷再回來。
宋善至氣鼓鼓地回了帳篷,玉琴一早就聽到那邊兒地動山搖一般的動靜,嚇得面無血色,這會兒見宋善至回來了才放下心來:「婢用爐子煮了碗紅糖雞蛋,快喝了壓壓驚。」
宋善至乖乖道謝,接過碗幾下便喝了個精光,肚子里暖洋洋的,她臉色也跟著好了一些。
「那些馬怎麼會發瘋呢?」玉琴聽她簡單提了剛剛發生的那場暴動,納罕道,「北山這兒是養了不少馬沒錯,但也不至於都吃錯藥了吧?」
她說著搖了搖頭:「還好沒釀成大禍。」至於裡面是誰下的手,又有多少人會被拉出來頂鍋,就不是她們能操心的事兒了。
宋善至沒說話,神情看起來怏怏的,玉琴以為她是被嚇著了,勸她去睡一會兒,宋善至沒拒絕,換了一身輕便的家常衣裳自個兒撲上了床。
床榻上擺著兩個枕頭。
一個是她自己常睡的絹地綉長壽菊葯枕,裡面放了許多佩蘭,香氣幽微,還能靜心寧神,是崔曇華親手給她做的。
還有一個柳編枕頭,看著有些舊了,在有些昏暗的光線下顯出黃玉一般的溫潤光澤。
應當是玉琴聽到了李巍那句話,把他箱籠里的被衾枕頭也搬到這兒來了。
宋善至側躺在一邊,伸手去戳了戳那個柳編枕頭。
他實在是一個念舊的人。
耳畔靜悄悄的,遠處有禁衛巡邏的腳步聲傳來,宋善至身體漸漸放鬆,腦子裡止不住地又開始胡思亂想。
之前她也覺得,因為李巍念舊,才會對她那樣特殊,不願放手。
但李巍說,他分得清什麼是男人與女人之間的感情。
可是,既然分得清,為什麼對她忽冷忽熱,為什麼在那樣危急的時刻不顧一切地朝她奔來?為什麼在她詢問緣由的時候又冷了態度不肯回答?
是因為……他對她的喜歡也不過如此嗎?
宋善至翻了個身,隨手抓過一個東西抱住,繼續思考。
有淡淡的雪地松香傳入鼻間,很好聞,她無意識地循著香氣的來源貼了上去,好半晌她才反應過來,她抱著的是什麼。
低頭看著那個被她乖乖摟在懷裡的柳編枕頭,宋善至嚇得一腳把它踢到了床角。
天啊,她剛剛都幹了什麼!
宋善至捂著發燙髮紅的臉,無聲尖叫。
要是剛好被李巍或者玉琴看到她剛剛抱著他的枕頭嗅聞個不停的樣子,那可真是——丟死人了!
那個柳編枕頭靜靜躺在角落裡,宋善至莫名覺得它看起來有些委屈。
她翻了個身,眼不見為凈。
柳編枕頭的主人卻頻頻出現在她的夢境里,直到被玉琴叫醒時,宋善至精神還有些恍惚。
「是不是做噩夢了?怎麼看著沒精打採的。」玉琴有些擔心,待會兒要出席篝火夜宴,山裡入夜了之後風又大又冷,再給吹病了怎麼辦。
宋善至搖頭,有些難以啟齒。
不是噩夢,而是……
玉琴看著她瑩白臉龐上飛來的那抹緋意,驀地想到什麼,抿唇一笑。
宋善至從鏡子里看到玉琴臉上那個飽含深意的笑容,心虛地想要炸毛,但轉念一想,又忍了下來。
一個夢而已。代表不了什麼。她不能聯想,越想就越不對勁。
宋善至這麼安慰著自己,但有時候腦子就是不聽招呼,她越想清心寡欲,那些模糊而滾燙的畫面就越是頻繁地在她眼前閃回。
直到李巍出現在她面前。
她終於反應過來,夢裡那一片混沌里,那抹鮮艷又清晰的粉色來自於哪裡。
宋善至飛快瞥了他一眼,那裡她靠過,緊實有力。
她也看過,的確是粉色的。
此時高台下的空地上已經燃起了篝火,明亮的焰火映照在她嬌美臉龐上,眼波盈盈,如盛春水。
兩人將將四目相對,她便像是受驚的兔子一般飛快收回視線,不肯抬眼看他。
李巍蹙眉。
她的臉……好紅。
是生病了嗎?
雪地松枝的氣味倏地濃郁起來,將她包圍其中,宋善至懵懵地抬起頭,接著面頰一冰。
李巍摸了摸她的臉,語氣嚴肅:「你的臉很燙,可能是著了風寒。」
「乖乖坐在這裡等我,我讓太醫過來給你把脈。」
說完,他轉身就要走,宋善至連忙拉住他:「我沒事!」
李巍身形一頓,轉身看她,眼神裡帶著顯而易見的幾個大字——「逃避喝葯是不對的」。
「我真沒事!」宋善至有苦說不出,語氣越發斬釘截鐵,「真的!」
李巍將信將疑。
「你快坐下來,大家都在看我們……」
李巍垂下眼,看著那隻拽著他衣袖的手,比精心燒制的白釉還要溫潤漂亮。
他順從地坐下。
兩個人的位置被安排在一處,身體靠得自然也近,李巍看著她妃紅色的帔子垂下來,時不時就會擦過他的腿。
輕微到可以忽略不計的碰觸,卻讓他下意識地繃緊身體,不敢亂動。
他害怕她發現他此時的窘迫,更不想在那雙明亮乾淨的杏眼裡看見抵觸、厭惡的神色。
宋善至注意到李巍默默往邊上坐了坐,像是不想與她有任何接觸一般。
她想起兩人重逢時李巍時常表現出的那副貞烈鰥夫的做派。
從前是因為他沒有認出自己,現在又是因為什麼要故意拉開距離?
宋善至想不明白。
篝火夜宴很快開始。
下午時鬧得那樣驚險,但看著帝後臉上與平時別無二致的笑容,眾人不敢掃興,紛紛舉杯慶賀。
或許是為了徹底淡去那場意外所帶來的陰霾,在皇帝的示意下,不少宗室與近臣拎著酒杯滿場敬酒。
李巍面前自然少不了敬酒說話的人。
見他一副冷煞無情面,識趣的人自己說幾句討喜的話,也不要求李巍同樣飲盡杯中酒,便忙不迭地找下一個人去了。
小嘉王卻是個例外。
他的父親嘉王是當今皇帝的手足,人沒得早,只剩他一個幼子承襲爵位,人稱小嘉王。太后疼惜,皇帝也對他疼愛有加,加上小嘉王正是十五六歲的頑皮年紀,慣出了一身的壞脾氣。
他知道李巍不會喝他敬的酒,眼珠子一轉,故意去敬宋善至。
「既然你被我皇帝阿伯封了縣主,那咱們就是一家親戚了。來來來,縣主可得給我這個面子。」
小嘉王嬉皮笑臉地遞了一杯斟得滿滿當當的酒過去,果不其然,下一瞬就有一隻手擋在他面前,攔下了他放肆的盯視。
「她不喝酒。」
小嘉王滿不在乎:「不成,我敬出去的酒哪能再原路返回?」說著,他嘻嘻一笑,「夫妻一體,不如大司馬你替縣主喝了?」
宋善至瞪了這個熊孩子一眼。這人小時候就討厭,怎麼長大了還是這副熊樣。
她扯了扯李巍的衣擺:「不用……」
李巍心中卻隱秘地痛了痛。
很快,她們在外人面前就不再是『夫妻一體』的關係了。
他閉了閉眼,仰頭飲盡杯中酒。
小嘉王拊掌稱讚:「大司馬果然爽快!」
宋善至皺眉,看著李巍幾乎在瞬間發紅的臉,不高興地看向小嘉王:「你這是什麼酒?」酒勁那麼大。
小嘉王眉飛色舞:「鹿血酒啊!」
場上微妙地沉默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