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機緣

第一卷

等老羊倌走到近處,劉道德才看清楚的他的模樣。

頭戴白羊肚手巾,臉色土黃,滿是皺紋,看上去就像附近黃土高原的地表,溝壑縱橫。身上穿著滿是補丁的對襟衣服,手上抓著一根鞭子。

老漢爬上山樑,看到地上坐了個年輕人,也有些意外,便停下步子問:「你是哪裡來的娃娃,怎麼在這裡?」

他的話音濃厚,劉道德勉強能夠聽懂,忙起身回答:「大爺,你好,我是一個人出來旅遊的,迷路了,剛才聽你唱民歌,唱的真好。」

聽他一誇,老羊倌有些不好意思地回應:「好啥好,瞎哼哼。迷路了,你這是打算往哪裡去呢?是不是去看堡子的……」

「我想到鎮上找個旅館住宿,大爺,這最近的鎮子在什麼地方?」劉道德其實並沒有去鎮上住宿的打算,這麼回答,只是不想讓對方再問下去。

「你走錯路了,這裡距離鎮上還有十來里地呢。溝溝峁峁的,七扭八拐,沒個正經路,現在天快黑了,你一個外地人,估計還會迷路……」老漢猶豫一下,指著前面不遠處的崖畔道:「我家就在那裡,你要是不嫌棄,就在我家住一晚上,明天再走怎麼樣?」

「這怎麼好意思,我還是到鎮上算了。」劉道德本能的拒絕。

「有啥不好意思,出門在外,誰能沒有個難處。走,走吧……」老漢說著一揚鞭子,趕著綿羊朝坡下走去。

聽對方說著熱情的話語,劉道德不好意思再拒絕,只好跟了上去。

下了山樑,拐進一條崖溝土路,路邊有很多矮小的棗樹,結出一串串羊糞蛋大小的酸棗。有些平坦地帶,還開闢出一塊塊田地,小米快熟了,沉甸甸的穗子有一尺來長,耷拉著,看上去非常喜人。

老漢也是個健談的人,指著腳下的路講解:「別看這土路不起眼,在以前是驛道,一直通到草原。聽老人們講,解放前這條路特別忙,馬幫、駱駝幫、官軍……一天到晚,路上人不停。車碾,牲口踩,再加上下雨沖刷,時間長了,才成一條道溝的……」

劉道德聽著,不斷點頭附和。

轉過道溝,就見十來孔窯洞出現在前面崖畔上。

剛才在遠處只是看個大概,現在走近,劉道德才發現這裡和自己想像的不同。

通往這些窯洞的道路上長滿了野草,到處是枯枝敗葉,很多窯洞塌陷,門窗不知去向,裡邊黑咕隆咚,看上去有些瘮人。

「大爺,這是咋了?」劉道德忍不住問道。

「這些都是棄窯,前幾年政府規划了一片地,村裡人現在大多數都搬到外邊住。沒人了……」老羊倌搖搖頭,話裡帶著幾分寂寥。

他領著劉道德拐上一條土路,最後進入院子。

這院子收拾的很乾凈,裡邊三孔窯洞,外帶一個羊舍,一個雞舍。

院邊上栽了兩棵棗樹,中間還有一盤石磨。石磨邊上有條粗糙的石板,周圍放著兩把凳子,看樣子應該是飯桌。

幾隻老母雞和公雞在窯洞前咯咯叫著刨食,一隻柴狗正在牆根酣睡,聽見有生人的腳步聲,立即竄跳起來,衝到劉道德跟前,「汪汪汪」狂吠。

「狗子,來客了,別叫。」老羊倌訓斥一聲。農村都這樣,基本不給自家狗起名,像劉道德那樣的,很少。

柴狗被主人訓斥,立刻夾著尾巴返回原處。

「你先在院里坐會兒,我把羊趕圈裡。」老漢說著把羊圈門打開。七八隻綿羊根本不用主人趕,爭先恐後鑽入其中。

羊圈門關好,他又回屋拿出茶壺,倒了滿滿一大碗遞過來。

走半天路,還真有些口渴了。劉道德接過來喝了一口,略咸,帶著股土腥味。

接著,老漢弄來半篩子大棗道:「沒啥招待的,就幾個棗子,你嘗嘗。我去做飯,馬上好……」

「大爺,我給你幫忙燒火吧。」劉道德趕忙跟上去。

「那咋行,你是客人。」老羊倌不讓。

「沒事,咱們爺倆正好說說話。」劉道德堅持。自己算哪門子客人,讓人家忙著,他也不好意思。

窯洞內被柴火熏得到處黑黢黢,靠牆一個灶台。緊挨灶台是一塊用土坯支撐起來的柳木案板。幾個瓦罐和大缸堆在牆角,用來盛水、米面還有酸菜。

這就是老漢家的廚房,比劉道德那裡還簡單。

生著火,老漢從雞窩裡收十來個雞蛋兌大蔥炒了滿滿一大缽子,又蒸了些莜麵卷。這東西就是把莜麵劑子用手掌碾成長條,捲成圈往屜上一戳,上籠蒸熟。

忙乎將近一個小時,飯終於做好。

因為來客,老人特意在堂屋裡支好桌子,端上飯菜。

兩人蘸著碗蒜汁、撒點鹽,就著一大缽子雞蛋吃起來!

吃飯的時候,劉道德才知道這裡叫牛家塬村,原本村裡有三四十戶,分布在附近幾道山樑上。前幾年,政府實施窯洞搬遷計畫,村裡人陸陸續續搬走。現在整個村子,就老羊倌一個沒有搬出去。

平常除了種地、秋收,村裡人很少再回來。

老人說起這話時,語氣顯得低沉。

劉道德心中明白,這是一種孤獨。或許孤獨的時間太長,老漢很想找個人聊聊天,所以才把他拉回家的。

隨即,劉道德又好奇地問:「村子裡都沒人了,你為啥不搬出去住?」

「在這裡住一輩子,小時候玩泥巴,大了種地、放羊、結婚,後來又把老伴兒送走。早住習慣了,還是守著這個地兒吧。」老人淡淡地回答。

故土難離,因為在這裡投入了太多感情。感受到老漢的情緒,劉道德突然有些想家。想村裡那些人,想吃貨,大二將軍,以及……

兩人邊吃邊聊,一頓飯吃了個把小時。劉道德幫忙收拾碗筷時,無意中一扭頭,發現背後大缸上扔著一卷土黃色的麻布。

麻布一端展開有二三尺長,上邊標著很多黑色的墨點,周圍還有幾行小字。

這東西落滿灰塵,顯然主人並不在意。只是劉道德放出神識,卻發現麻布微微透著几絲古意,顯然有些歷史了。

「大爺,這是啥?」他好奇的上前一步,將麻布卷開一些。

只看了一眼,劉道德就呆住。這些墨點並不是胡亂畫的,而是按照一定的規律排列。星星點點,猛然看上去,猶如虛空中的星辰,散發著神秘莫測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