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那男修支支吾吾, 喉嚨像是被人扼住,不聽使喚了一樣,發出破碎的音節。他從頭到腳都僵住, 好似一座靜默的雕像。
烏縈收回視線,此時也顧不上理會他。畢竟,姬英林的劍可不等人。
姬英林趁著眾人騷亂, 身形鬼魅般挪到夙決明面前, 提劍直直橫砍向他的腦袋!
夙決明神色一凜, 右手靈力凝結出一把深藍色長劍,豎起在身體左側, 擋下姬英林砍來的劍刃。
他這一下好似削了個蘋果皮, 著實輕。烏縈原本心都提起來了,又生生被夙決明這一下按了回去。
姬英林一擊不成, 也意識到夙決明的強大。她是靠出其不意才先手傷了他要害。若是夙決明沒有受傷, 該是多麼可怕的力量。
「垂死掙扎!」她心下一狠,直接又從隨身儲物袋裡摸出兩枚速升丹, 眼都不眨全塞進嘴裡。
烏縈微微睜大了眼:按照這個劑量服用, 就算此時打得過, 事後怕是也要殘廢……
姬英林和夙決明到底為什麼結怨?
或許烏縈自己都沒意識到, 她心底關於要不要出手救夙決明的天平已經悄然傾斜。
她不出手,是兩個人的恩怨。說到底,現在她不欠蘇昳什麼了。當初的保護與情意,早在背叛與人魔大戰中消磨殆盡。
她若是出手干擾了這堵上性命的一戰,對姬英林來說算什麼?更何況, 她連孰是孰非都不知道。
思及此處,烏縈默默向後退開:「帝靈蘊,我們走。」
「懇請您救救宮主……」
那幾位護著夙決明的弟子, 被姬英林一劍挑飛後也終於反應過來。在場眾人,能阻止姬英林的唯有烏縈了。雖說烏縈是人盡皆知的魔頭,還是從魔域出來的那種,但她到底一開始還救了人。
「只要你願意救宮主,我可以向你下跪道歉。」那先前僵住的男修突然出聲,倒是讓烏縈停下了腳步。
「你,向我下跪道歉?」烏縈緩緩轉過身,沒忍住笑了聲:「能值幾顆靈石?」
「你……」那男修瞳孔緊縮,整張臉瞬間漲紅。他出聲名譽世家,從小被人捧著,說出下跪道歉已經是退了再退,這烏縈卻這般羞辱他!
說話的功夫,姬英林修為早已暴漲,隱隱變成了在場眾人都看不透的高度。雖說太初境大圓滿是最高的境界,可說到底,修為哪裡有盡頭呢?所謂盡頭,不過是人們丈量觀測的盡頭。
她狠狠將夙決明釘在牆上,鮮紅的血跡順著男人的肩膀落下來,滴在白玉地面上。
夙決明只是皺了皺眉,並沒有太多危機來臨的驚愕。
「蘇昳,你做出那些事的時候,可曾想過會有今天!」
「姬英林」眼底都染上了一層猩紅,服用過量速升丹導致她全身充血,身體能承受的靈力也已經突破了極限。
「咳咳……倒真是沒想過。」夙決明依舊平靜地望著姬英林,像是看一個無關緊要的人:「我不曾給你帶來好處么?如果不是因為我,你這一生碌碌無為,哪有現在濃墨重彩的一筆。甚至妄圖殺我?」
「胡攪蠻纏!」
姬英林秉承著反派死於話多的理念,不多與夙決明糾纏,直接一劍橫掃。
夙決明頭顱骨碌碌滾了兩圈,那慘白俊美的臉龐上,難得沾上了一小片灰塵。極其淺淡,不仔細看根本無法察覺。
「啊——」
烏縈還遠遠愣在原地,就被一道尖銳的叫聲拉回了神。
姬英林暴走了。
過分活躍的靈力沖刷下,她開始揮劍亂砍,周圍人瞬間遭了殃,被她通通震飛。甚至有一人飛出十幾米,叮呤咣啷摔在烏縈腳邊。
「快跑啊啊啊……」殿內眾人扭頭就跑。
「護好下面的人。」烏縈交代好帝靈蘊,剎那間便出現在了姬英林面前。
她右手結印,數道流光自掌心飛出,纏上姬英林,將人手臂連同軀體捆了個嚴嚴實實。
「烏縈,哈哈哈哈——」
姬英林反而更興奮了:「最後還是你來解決我啊……雖然原本便是這樣打算,到要是死在你手裡,到底有些不爽。」
烏縈瞳孔微縮,與此同時,「姬英林」身上的靈力絲線也悉數斷裂,強大的靈力襲來。烏縈左手迅速撐起屏障格擋,還是後退了好幾步。
她眼角狂跳,死死盯著風暴中心的女人:「你是,葉七。」
「是啊,是我!」
葉七語調陡然一沉,說話間又攻了過來。
速升丹吃到如此地步,她眼前早就血紅一片。若不是對烏縈的執念強烈,恐怕她連烏縈也認不出來了。全身都是撕裂般鈍痛,眼睛因為充血,更是像扎滿了銀針。
烏縈左右躲避她的攻擊,正欲還手,就聽大殿柱子後面,傳來一道弱弱的聲音。
「尊者!還請您不要殺了她,她的身體是姬長老的,姬長老的意識還在身體里嗚嗚嗚……」
什麼?!
烏縈被削掉一縷青絲,與葉七的視線對上。
她竟是……借體還魂。
「六道輪轉!」烏縈只得改變策略,數千道流光以她為中心,齊齊用上葉七:「人道劍——」
那些流光幾乎將葉七裹成一個繭。
「啊——」
深褐色土系利刃由女人手臂刺出,將繭戳出一個口子。她雙手向胸前交叉,驀地將絲線盡數斬斷。
「這……這可如何是好……」
有人嚇破了膽:「殺了她,殺了她吧!姬長老已經回不來了,這就是個怪物……」
「住口!你難道不是姬長老座下的弟子嗎,怎麼能說得出這種話!」
「再拖下去,她在這裡自爆,別說紫雲宮,整座城都會被炸毀!」
「可是……」
烏縈死死攥著掌心,心口劇烈跳動起來。
並非因為沒有辦法,而是偏偏有辦法。六道輪轉第六式——修羅劍。
可這一招,前世她便無法徹底領悟,只能說是個半成品。更別說這一世,她都多久沒嘗試過這一招了……
「不要!」
許是察覺到了她的心思,帝靈蘊頓時慌了神。
烏縈還是第一次見到他這般慌亂,心想或許真的是兇險吧,連向來相信她一切決定的帝靈蘊都這般。
黎青更是在空間里嘰哩哇啦地喊叫,叫她敢亂搞就再也不要理她了。
我們現在走,現在就走,完全可以跑得出爆炸範圍。黎青急得在空間里大哭。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是一隻沒有理想的鹹魚,身為無憂無少主,他從未擔起一個少主該有的責任,丟下無憂族下了山。他沒有一點宏大的、濟世救人的遠大抱負,他只是想和烏縈廝守,只是想一直在烏縈身邊啊……
烏縈咬咬牙,大腦嗡嗡作響。說起來,過去當救世主的經歷似乎也並不怎麼美好。不論是前世救人,靈獸身份暴露後反被追殺;還是今生加固魔域封印,至今都是人人喊打的魔頭。
上蒼如此不公,她這一生都是好人沒好報的模範示例。
可是,如今在這裡猶豫,便是已經做出了選擇啊。
烏縈朝帝靈蘊的方向伸出手:「辛苦了,回來吧。」
不由分說,她固執地將帝靈蘊收回了空間里。再把手腕上勒緊的小蛇也一併扔回去。
手腕已經被小蛇勒出了青青紫紫的淤痕。它反應遲鈍,消化不了如此雜亂的爭吵,卻也從烏縈內心的變化感知到了不安。於是它緊緊纏繞上主人的手臂,拉住「溺水」的主人。
千秋為刃,慈悲為鞘。
「六道輪轉,修羅劍道!」
周身靈力逆轉,心口內,魔氣轟然大盛,幾乎將整條靈核染成夜色。烏縈心口撕裂開一道口子,濃重的夜色從裡面鑽出來,像是脫韁的野馬。
它們幾乎是瞬間就鎖定了這裡靈力最濃郁的個體,一股腦鑽進葉七體內。
「啊啊啊——」
體內靈力迅速流失,全然被黑氣吞噬掠奪。
烏縈心臟逐漸開始有陰影覆蓋,額頭也布滿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修羅劍道,吞噬世間一切,烏縈正是要將暴走的靈力全都吸收進體內。只是,這術法極為霸道,若是掌握不好劍鞘,連自身也會反被吞噬,萬劫不復。
在吞噬了葉七暴走的靈力後,那魔氣壯大了自身,竟要掙脫烏縈的束縛!
師妹,還是這麼固執啊……
驀地,一道聲音穿透周圍的雜亂。烏縈周圍好似都靜了下來,能清晰聽到、也只能聽到那道聲音。
師兄?
烏縈心底一驚。
身邊浮現一道半透明靈體,正是先前被一劍斬首的夙決明。
他虛虛從背後環住烏縈,嘆了一聲:「事到如今,我還是嫉妒你啊,師妹。」
「你看,你又一次選擇了救所有人。」
耳邊是男人的一聲輕笑,又無奈又惋惜。
「可我呢,只想救你一個人。你落魄時,我不忍叫你受難;你風光時,我又難免眼紅。可說到底,師妹,我還是不捨得你死。」
「如果當初我有你一般的胸襟,一切會不會不一樣?」
烏縈張了張嘴巴,卻說不出什麼話來,身體漸漸地不那麼痛了。當她意識到夙決明是在用靈體修復她的身體,更是咬緊了牙。
「師妹啊,前幾日騙了你。你叫我師兄的時候,恍然間讓我又回到了當初在長生仙府的日子,於是總貪戀你入門不久的時候。」
「找不到你的這二十餘年,我想時間已經磨平了我的怨恨,讓我後悔當初的決定。可人就是這樣啊,在不懂事的年紀做出抉擇,此後一生都在為自己的決定負責。」
「這些年來我想了很多。」夙決明輕笑了聲:「活著你會恨我怨我,但這樣離去,你會永遠記住我吧?」
體內力量驟然回升,烏縈忍不住微微側首,眼看著那道靈體越來越透明,像碎片一樣飄走了。
「師妹,從此以後你便擺脫我了。天高海闊,願你自由。」
夙決明將全部靈體都化做了守護的力量,悉數融進烏縈體內。烏縈身體逐漸恢複。她眸色一凜,將企圖脫離掌控的魔氣死死拽進身體里。
「給我,回來!」
作者有話說:
蘇昳心路歷程belike:哎呀撿到一隻萌萌小師妹→omg師妹是只靈獸,還身負詛咒(激起保護欲)→壞了沒法修鍊了都是因為幫師妹,什麼師妹已經超過我了→我不好過都別好過(轉世了也派個人去折磨她,手搓葉七ing)→師妹鼠了轉世去了,我沒師妹了(孤寡老人逐漸後悔)→omg又見到師妹了,再騙她叫我師兄→哦no,別人要殺我她真不管,她真的恨透我了→我有一計,直接獻祭(師妹不僅永遠記住我,估計還會心疼我,以後她的力量都有我的一部分)——ps:沒有洗白蘇昳的意思,他折騰來折騰去害了很多人,也毀了葉七一生,甚至到死還在挑釁葉七——下一章進最後一卷嘍:採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