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
聞人敕收斂起笑意, 黑色眼珠盯著烏縈。
烏縈第一次在她臉上見到這種神情。
往日里,聞人敕都是隨性的、慵懶的、不拘小節的,好像從來沒有綳著臉的時候。
「這不是開玩笑。」聞人敕眉頭緊緊皺在一起:「你知道那吸食人血的魔修多危險嗎?」
一炷香前, 烏縈問聞人敕「師尊師尊,為何不抓了那魔修,任由他在山下為禍一方?」
她才知道, 不是不抓, 而是抓不到。
那魔修狡詐, 又十分謹慎。
修為在他之下,他就抓了吸血。修為高於他, 他便絕不露頭。
並且那魔修擅長隱匿, 根本找不到他。
聽完聞人敕一番話後,烏縈主動提議:拿她做誘餌。
既然那魔修連靈河後期都吃, 那麼她一個靈河初期, 應當也在魔修的食譜里。
「不行。」聞人敕當場正色:「若是埋伏的人沒有及時擊殺魔修,你落在他手裡, 九死一生。」
「您也做不到嗎?」烏縈微微錯愕。
聞人敕一噎, 垂下眼:「我與他交過手, 他跑的很快, 我沒有把握。」
「若是你被他擄走,後果不堪設想。」
「那帝靈蘊呢?」烏縈攥緊了手心:「打得過嗎,那魔修修為如何?」
「靈海後期巔峰。」
……
一時無言。
帝靈蘊靈海後期,九尾靈海初期。兩人聯手,怕也是一番苦戰。
「我明白了師尊, 我再想想其他辦法。」
烏縈耷拉著腦袋往回走。她暫時沒有捨己為人的熱忱,也不想帝靈蘊與九尾跟著她冒險。
若是萬一打不過,豈不是害了他們兩個。
這可如何是好呢。
「出事了, 尊上,出事了!」
叫喊聲迫使烏縈抬起頭,只見玉無涯跌跌撞撞,迎面衝來。
衣角被勁風帶起,烏縈蹙眉:「出什麼……」事了。
玉無涯並未聽她說話,只一路往大殿里沖。
那個金靈根小天才沒了以往的高冷,在大殿前被范秋雨攔下後,說了些什麼,兩人齊齊往大殿跑。
烏縈心底驀地升起一股寒意。
她咬咬牙,轉身走回大殿。
「尊上,尊上救命!」玉無涯撲在一位師尊腿上,他嘴角腫了一大片,眼眶也青了一塊,眼淚橫流:「師尊,救命,救救我兄長,求您救救他……」
被抓著的那位師尊,正是徐樂山,一旁周秋水正與他一起下棋,聞言問道:「可是那魔修?」
「是,我兄長正與他纏鬥,就在上山路上。求求您、求求您二位……」他哭得慘烈,上氣不接下去,竟連一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口。
烏縈心跳得愈發激烈,打鼓似的敲擊胸膛。
徐樂山與周秋水對視一眼,面露難色。
徐樂山道:「我這就去找尊上,你別急,別急。秋水,你安撫好他,我去請尊上。」
說罷,他急沖沖鑽進院內。
周秋水眼角都垂了下來:「孩子,你受驚了,等尊上來。」
她無力地安撫,只能無力地安撫。
她作為這個學院里的老師,修為只有靈河期。
她救不了人。
烏縈立刻調頭,轉身去方才的牆頭,已不見了聞人敕身影。
「師尊,師尊。」烏縈手掌拍打那屏障。
上次她觸動屏障,聞人敕立馬就出現了。她猜想,這一定是聞人敕布下的。
一定要是啊。
烏縈心底打鼓。
「何事?」聞人敕果然來了。
「快走,師尊,快去救人!」
烏縈便拉著聞人敕往山下跑,邊給她描述情況。
聞人敕聽完,將烏縈往肩頭一扛,以更快的速度下山。山路很長,聞人敕直到在快下山那段路,才發現了一個人影。
她驟然停下來,烏縈被她扛著,頭朝後,看不見前方。她小心開口:「尊上,可是找到了?」
「嗯。」聞人敕應聲。
「太好了,我們快把人帶回去,玉無涯還在大殿里哭呢。」烏縈鬆了口氣。
沒有人回話。
烏縈心頭一跳,那種不安又涌了上來,比一開始還要強烈。
心如擂鼓,她撲騰著:「尊上,您放我下來。」
「帝靈蘊,你在聽嗎?」
說話的不是烏縈,而是聞人敕。她垂下眼:「帝靈蘊,你帶她走吧。」
紅髮男人從空間里出來,烏縈愈發著急。
「師尊,你什麼意思,為什麼?」
她心底以隱隱有了不好的猜想,只是為何聞人敕都不讓他看一眼?
「帝靈蘊,我想你不會拒絕我的提議。打暈她,帶走她。」
烏縈只能聽到聞人敕的聲音,眼前抬頭,是帝靈蘊垂下的眼眸。
「帝靈蘊,你不許聽她的!」烏縈掙扎不開,憤憤道:「聞人敕,你到底要做什麼?是玉師兄的狀況不太好看么,你別這樣強行送走我!」
她直呼聞人敕大名,當真是急了。
夜色下,烏縈好像聽到了窸窸窣窣的聲響。有人邁著步子,在往山上、往他們這邊走。
「玉師兄?」
烏縈輕輕出聲。
沒有人回答。
「我不答應。」帝靈蘊一揮手,穩穩將烏縈從聞人敕肩頭抱下來,將她放在地上。
「你……」聞人敕瞳孔一縮。
烏縈雙腳落地,這才有了實感。她轉身看向前方的玉無缺,心臟瞬間停滯。
男人身軀幹癟,往日圓潤的臉頰如今也凹了下去。全身上下,唯一飽滿的地方,大概只有那雙眼睛。
圓潤的眼球掛在眼眶裡,眼眶處的皮膚因為缺血,此時襯托的眼眶愈發突兀。眼球就像是個不合適的展品。
他一步步朝烏縈走來。
「他死了,屍身被魔氣同化。」聞人敕手中化出光劍:「烏縈,不想看就閉上眼。」
他死了,而如今,他們要再殺死他一次。
白光亮起,映地玉無缺那張臉愈發慘白,形如枯槁。
烏縈張了張口,想喊出些什麼。或許是「等一等」,也或許是別的什麼。
但她終究沒有開口,風吹走了她的呢喃。
玉無缺已經不認識她了。
光影落下。
沒有慘叫,也沒有鮮血。只是那具軀殼,像沙子一樣被風吹走了。
烏縈大腦嗡的一下,頓時變成了一片空白。她木木拉著帝靈蘊的手,眼珠動了動。
聞人敕緊緊攥著光劍,一道光閃過,光劍應聲斷裂成三節。
「就在這裡,就是這裡尊上。」
叫喊聲從山上傳下來,是玉無涯搬來了公良敘白。
「聞人,你也在?」公良敘白鬆了口氣:「你若是在這裡,那位弟子應該無事吧?」
聞人敕抬腳往上山去:「已經結束了。他死了,屍骨無存,節哀。」
噗通。
玉無涯直挺挺栽倒。
「孩子,哎呦……」公良敘白連忙摟住人。
*
夜裡山頭,回蕩著少女低沉的嗚咽。
月光灑下銀光,將她散落的髮絲鍍上一層潔白光亮。
她手裡摩挲著一塊靈石,輕輕放在一片藍白色衣料上。
那是外門弟子的校服,此時躺在泥坑裡,又落兩枚靈石進去。
泥土撲簌簌落進去,將這兩樣東西深埋進地下。
「玉師兄,你我萍水相逢,我也沒有你的什麼東西。」烏縈拿出離虹,在木牌上歪歪扭扭勾畫,最後將木牌往隆起的土堆上一插。
「就用我們第一次見面的記憶,給你立個衣冠冢吧。」
烏縈跪坐在地上,眼淚吧嗒吧嗒砸進泥土裡。半晌,她哇的一聲哭出來。
「嗚嗚嗚嗚嗚……」
帝靈蘊、九尾和小貓圍成半圓,靜靜陪在她身邊。
「嗚嗚嗚嗚……尾巴嗚嗚嗚……」
九尾趕忙把尾巴湊上去,烏縈撲進九條毛絨絨里,嚎得更大聲了。
「嗚嗚嗚嗚嗚嗚嗚……」
這是第一次,她認識的人死了,還是以這種方式。
「不……為什麼會……會……這樣……」
烏縈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這個修真世界最真實的一面,第一次徹徹底底暴露在她面前。這裡與她以前的世界不一樣,這是真的會死人,可能是她身邊任何一個人。
看啊,這裡就是這樣。
強者橫行,弱者便命如草芥。
烏縈抬起頭,淚水划過她慘白的臉頰。
她現在的太平日子,是因為學院的庇護。但她不可能永遠待在學院里。
又或者說,學院也並不是萬能的庇護所。
出了學院,還有各大宮。各大宮的宮主,像雲芷、沈長風那樣的人,比學院里的師尊還要強。可他們面對魔域,也是一臉凝重。
這個魔修不是終局,只是個開始。
烏縈死死攥著手指。
*
玉無缺的離開,在整個學院又掀起了一場恐慌。
烏縈迴到宿舍時,已是深夜,距離天亮不到一個時辰。
可室友們都沒有睡。
「縈縈,你沒事吧?」「烏縈,讓我看看。」
雲嫖姚與蕭千雪圍上來,拉著她的胳膊,湊過來安撫她。
「聽聞人尊上說你見到玉師兄最後一面了」,雲嫖姚攥著她的手:「你別怕,別怕啊,我們都在呢。」
「我沒事。」烏縈臉色如常,拍拍雲嫖姚與蕭千雪的肩膀,「你們別這麼緊張。」
她看起來真的如往常一般,一點不見異常的模樣。這反倒讓蕭千雪更擔心了。
南宮夭夭欲言又止,只低低嘆了口氣。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