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身後的龐然大物, 足足有五人高。巨大樹冠遮天蔽日,落下大片陰影。柳條垂落,每根有成人手臂粗細。
先前的大柳樹登時排不上號, 這才是真的柳樹成精啊!
「這什麼鬼。」
葉七暗罵一聲,用力抽回自己的胳膊:「你放開我,我自己會跑。」
鉗著胳膊的力道一松, 葉七就聽烏縈道:「怕不是那柳樹的祖宗來尋仇了!」
「你想像力倒是豐富。」葉七冷笑。
四周草木成群, 小路彎彎繞繞、縱橫交錯。兩人一前一後, 在樹林里飛奔。
那柳樹擎起巨大的枝葉,根部拔地而起, 幾十根粗壯的根莖、混合數百條密密麻麻的分支, 在地上蠕動,奔跑速度極快。
不過半刻, 烏縈與葉七眼前一暗, 那大柳樹攔住去路,粗壯枝條狠狠抽向兩人, 帶上呼嘯的勁風。
「帝……九尾救命!」
情況危機, 烏縈也顧不得其他, 帝靈蘊三個字就要脫口而出。
話到嘴邊, 又變成了九尾。
她這三個月與帝靈蘊的關係愈發古怪,烏縈沒談過戀愛,不知道這是怎麼了。人總是本能躲避讓自己不舒服的事物,烏縈也一樣。
巨大青綠色光芒頓時炸開,烏縈腳下圓形光陣瘋狂轉動, 翠綠青藤齊齊迸發成一道高牆,穩穩擋住抽來的枝條。
烏縈背後,卡牌中巨大狐狸虛影浮現, 九條狐尾炸開,竟比那柳樹還高出一截。
「主人。」
虛影消散,烏縈原本抬手做出防禦姿態,此時緩緩移開手臂,男人紫水晶般的眼睛頓時貼近。
「好狐狐,多謝。」烏縈抬手便揉了揉他的腦袋。
「……」
揉完她才發覺不對勁,這是個人啊!
平日里這狐狸多以獸形態出現,她摸狐狸頭摸慣了。
烏縈正為此舉尷尬,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沒注意到她身後,葉七目光落在九尾狐身上,死死攥緊了拳頭。
為何她又收服了一隻神獸。
葉七掌心被自己掐的生疼:這些都該是他的。既然老天讓他重活一世,氣運之子的機緣,他便要通通拿到手!
氣運,不該落在一個無能之輩身上。
氣運,就該落在他身上。
「總之,多謝你啦。」烏縈悻悻縮回手,不知為何,她想偷偷瞟一眼帝靈蘊。
生怕被帝靈蘊逮住,好似誰先被逮住,誰就輸了一般,烏縈最後還是忍住了。
九尾狐解決完大柳樹妖,又乖乖化作一道綠光,鑽回空間里。
「你瞧,沒有神獸,你什麼也不是。」葉七微眯起眼:「你還說你不是靠氣運。」
「喂,我的神獸方才可一起救了你。」
烏縈正拍去身上的雜草,耳邊忽而飄來一句話,她直起身,憤憤瞪著葉七。
「……」
葉七一時語塞,焦躁著摩挲手指。
「那,那你也是無能!」
烏縈不服氣:「我說,我實力與你相差無幾,那次比試你我並未分出高低。就因為我多了神獸,就成了你口中的無能、全靠別人?」
「那是因為我修行晚!」葉七驀地上前,直視烏縈:「你這樣好命的人,根本不懂我以前是如何生活的。」
「你……」
烏縈差點一口氣沒提上來。
這話讓她怎麼接,二十多年來,好命算不得,倒也不能說自己爛命一條就是干吧!
烏縈深吸兩口氣,拍拍胸脯:「我不知道你為什麼對我成見這麼深,還一副很了解我的樣子。」
「我、我有眼睛,自己會看。」葉七像是被戳中了尾巴,慌忙移開眼:「我就是、就是自己看的。」
「前些日子晉陞內門比試,你不是被姜錦追著打,後面那些比試,估計也是被壓著打,靠神獸過得吧。」
畢竟前世就是這樣的,葉七暗暗道。
「我說大哥,你看見了?」
「……」
「我打姜錦,靠的是我自己。我贏下每一場,都沒用到神獸。」
「我現在也明明白白告訴你,我不用,是因為這是劍宗晉陞比試,比的是自身對劍道的領悟。倘若來日不局限於劍宗晉陞,我照樣會用。」
「你!」
葉七被她懟的兩眼冒火,偏偏還說不出什麼話來。
葉七:「你說得對,我確實沒有親眼所見。我只見你被姜錦壓著打,後來便走了。你的話,我以後自會求證。」
「哦,那我可真是謝謝你。」
葉七被她陰陽的一痛,臉色愈發紅潤。
「那你現在就和我比一場。」葉七咬牙道:「證明給我看。」
「不要。」烏縈無情拒絕。
傻子才比,在秘境這種危險的地方比試,那不是放棄歷練的機會,還給自己找罪受么。
「你怕了……」
「烏縈。」
葉七的話還沒說出口,便被遠處一女聲打斷。那聲音清冽,喊話的少女朝這邊招手:「你的貓在我這裡。」
*
「你們就為這個,在這裡吵得面紅耳赤?」
蕭千雪終於把貓交給烏縈,暗暗鬆了口氣:「你們好無聊,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吶。」
「況且烏縈悟性很高,也很努力。」
葉七不吭聲了。
他重活一世,還殘存著前世的印象。
依稀記得,這個蕭千雪性子高傲,出聲也高貴。能讓她承認的人,絕非等閑之輩。
前世烏縈與蕭千雪沒什麼交集,難道這一世因為他的重生,事情與前世不一樣了?
三人都沒再吭聲,漫無目的在叢林里打轉。
歸雲秘境被掃蕩過很多次,留下的有價值之物不多。反而是中低階的妖獸,那是一個接一個。
小貓剛回到烏縈身邊時,興奮地直打呼嚕。經過幾次打鬥,便嚇得縮回了空間里。
三人埋頭前行,爭論著哪邊更好,卻不料突然奔來一頭巨獸,將三人衝散。那巨獸頭頂黑色雙角,形似水牛,足足有三米高。
「靈溪中期的妖獸。」
蕭千雪召出靈劍,淺黃色劍身鋒利,隱隱透出金光。
她修為在靈溪中期,與妖獸持平。這妖獸皮糙肉厚,防禦力極強。就算一時殺不死,慢慢應付起來不算費力。
但烏縈與葉七才靈溪初期。
到了靈溪這個境界,一階差距被拉得很大。那妖獸似乎也看出這一點,不找蕭千雪,反而只逮著烏縈撞。
黑色犄角頂端尖銳,若是被撞到,怕是要穿腸爛肚!
烏縈在地上打了好幾個滾,才狼狽躲過妖獸的攻勢。她身法靈巧,那妖獸體型巨大、皮糙肉厚,反而拖慢了速度。
妖獸見抓她不到,轉身便去頂葉七。三個人,總得找出一個好捏的軟柿子!
未曾想,葉七也不是什麼軟柿子。
幾個來回下來,它同樣抓不到葉七,急得哞哞叫。
三人鬥牛似的,繞得妖獸團團轉。莫約兩炷香時間,妖獸哞的一聲,砸在地上,沒了力氣。
「哈哈哈,笨牛,見識到外面社會的厲害了吧。」烏縈抹掉額頭汗珠,自己被累個半死,也不忘嘲諷妖獸。
蕭千雪扶了扶額:「你和它置什麼氣。」
「哞——」
妖獸眼珠瞪著烏縈,尾巴氣得亂甩。
葉七不願多耽誤,沉聲道:「無聊,走了。」
「走就走。」
斗完牛,烏縈溜達著跟在二人身後,繼續探索秘境。
「哞!」
腳下一震,烏縈本就耗費了不少靈力。一個踉蹌,直直撞上葉七後背。
「哎呦。」
她急忙抬起頭,準備迎接葉七殺人般的眼神。卻在那雙漆黑的眼瞳中,看到了巨大的驚恐。
烏縈:?
背後感知到絲絲殺意,烏縈僵硬著扭過頭。
那妖獸磅礴起身,周身綠色縈繞。周圍樹木還不斷有綠色熒光析出,濃縮成指甲蓋大小的圓球,滲進妖獸身體里。
「這……是什麼?」
烏縈額頭的汗又滲了出來。
「萬物有靈。」
蕭千雪眼底染上凝重之色:「我在古籍中讀到過。一片地方的草木鳥獸長期相伴,若是生出了羈絆,便會在對方遇難時,獻出自己的靈力。」
妖獸頓時恢複了力氣,又牟足勁兒朝烏縈衝來。
「哎哎哎,為什麼撞我呀!」
烏縈邊跑邊喊,被妖獸追著攆。
「或許是因為你方才笑話人家。」蕭千雪一本正經道。
「救命啊,你們兩個別只看著呀!我的屁股!」
蕭千雪與葉七對視一眼,一同揮劍斬向妖獸後背。妖獸感知到劍氣,頓時回頭,牛角將劍氣擋下。
三人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妖獸再次打退。可眼見妖獸有了頹勢,再次有綠色熒光冒出來,妖獸登時又恢複了生機。
「我天,打不動呀!」
烏縈揮劍的手愈發沉重,靈力所剩無幾。
「讓你的神獸出來啊。」葉七道。
烏縈勾唇:「你不是說不能靠神獸么?」
烏縈自然不在意葉七的話。但既然讓她逮到這個機會,勢必狠狠回懟葉七一番!
葉七:……
「哼」,烏縈哼了聲:「九尾,去……」
「等等。」蕭千雪突然出聲:「它好像懷了寶寶。」
「啊?」烏縈與葉七齊齊驚嘆一聲。
烏縈視線落在那妖獸下方的肚子上,確實隆起了一個較大的弧度。
她召喚九尾的動作一頓:「莫非是想保護牛寶寶,才性情暴躁?」
葉七咬牙:「那怎麼辦?」
不知為何,烏縈莫名下不去手。
或許是對於即將誕生的新生命的敬畏,又或者對於天上孕育萬物的母神的敬畏。
雖然她不曾見過生身母親,但無論是她以前的世界,還是現在這個世界。都有關於母神造化萬物的傳說。
對於這隻妖獸,那不是同情,敬畏也遠不足以形容。只是大家都默契的,不想這樣殺死它。
烏縈垂下眼,靴子上沾滿了泥土。
泥土……
后土載物,萬物有靈。
天地不偏不倚,各安其位,從來不只有以殺止殺。
烏縈喃喃道:「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