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五集

魔族。

沒錯,正如羅林斯所說,被希恩摜在地上的這名青年男子確實是一個不折不扣的魔族,長在額側偏上部的兩隻黑色尖角,以及從背後延伸出來的那對寬大黑色羽翼都證明,這個男人不僅是魔族,而且在魔族中的等級與地位還相當高(注)。

「廢話,若不知道他是魔族,我怎麼會知道解除封印魔法的咒文該怎麼念。」迪奧不以為然地撇撇嘴,其實在剛看出這隻「貓」是魔族的時候,他的驚訝並不下於羅林斯和希恩,「而且還是魔界的最高位魔族,魔界君王路西法的直系後代。」

希恩也嚇了一大跳,有些難以置信地問道:「大哥你怎麼知道?他的臉上難道有刻著身份嗎?」

迪奧冷哼一聲:「別小看博覽群書的你大哥我,只有路西法一系血脈傳承的皇族之人,才會在身受重傷或力量低落的時候自動發動封印變身魔法,轉換為其他形態以逃避敵人的追擊,而且一般的封印變身只能變為與體積相接近的事物,皇族一系的能力卻能無視物質守恆定理,任意改變自己的體積大小與重量,這傢伙能做到這點就證明了他自己的身份。」

「魔界皇族?在人界?」羅林斯好象被搞懵了,好一會才突然叫了起來,「這麼說,山下面的那些魔族是來找他的?」

迪奧微微一笑:「沒錯。」

「那還等什麼?把他留給那些人不就得了?」希恩立刻說道,「雖然我向大哥保證說要養它(他),可現在既然有人來救他,我們索性就做個順水人情……」

「讓他死在那些人手裡嗎?」

迪奧此話一出,頓時令以為那些魔族是來救這個男子的希恩和羅林斯再次吃了一驚:「什麼?那些人是來殺他的?這怎麼可能?」

迪奧朝著山下一努嘴:「救人該帶醫生,下面那幾個殺氣騰騰的傢伙剛好相反,一身跟鐵疙瘩一樣的肌肉比舉重運動員還生猛,身上全副武裝的鎧甲比聖騎士還厚,兵器也都是飽嘗血肉的鋒利傢伙,找這種怎麼看都象屠夫的人來作營救工作,你以為魔界的人都是象羅林斯一樣做事沒條理的傻瓜?」

「大哥!你怎麼可以這樣貶低自己的弟弟呢?」羅林斯差點當場吐血,「就不能給我留點面子嗎?」

「但大哥說的事實。」看了看山下那群正在逼近的魔族,希恩對迪奧的話表示贊同,也給了羅林斯的自尊重重一擊,「如果這些人真的是營救隊,我想在魔界應該可以找到很多跟你一樣智商的笨蛋。」

羅林斯這回是差點要哭出來了:「不會吧?連二姐都這麼說?」

希恩根本懶得回應羅林斯,畢竟還是和智商與她比較接近的迪奧說話有趣:「那大哥你打算怎麼辦?還要救這個人嗎?」

「我從來說話算話。」迪奧很乾脆地答道,「我答應過你要救他,即使他並不是貓而是一個人也一樣,而且你難道不覺得,這件事情開始有點意思了嗎?」

希恩有些驚愕地看了迪奧一眼,接著就在迪奧充滿詭譎神色的眼光中找到了答案——被同族追殺的魔界皇族,而且偏偏逃進最憎惡魔族的人界,這其中一定有著什麼很特別的理由。

當然,這種理由一般都只會帶來麻煩,但對密拉特三人組而言,麻煩其實和樂趣完全一樣,其唯一的區別就是,當他們介入之後,受害者的角色會不會發生根本性的轉變,如果答案是「是」,那麼對已變成加害者的三人組來說,這就是樂趣。

「我明白了,那大哥希望我們現在做什麼?」希恩暗嘆一口氣,明白迪奧已經鐵了心的她甚至已懶得再勸說半個字。

「和羅林斯一起下去,把那些可能會干擾我手術的蒼蠅全部拍掉。」迪奧從行李中翻出了那個專門盛放手術器械的消毒鐵盒,從裡面小心地抽出一副無菌手套和一張消毒口罩,「他的傷勢不會送命,但若處理不好缺胳膊少腿也在所難免,所以要做個大手術,在這期間我不喜歡有人打攪我,去吧。」

「知道了。」

話音剛落,希恩就一把揪住還在鬱悶的羅林斯,拖著他的衣領往山下趕去,而就在路上,羅林斯問了這麼一句:「大哥說把他們拍掉……這是什麼意思?」

希恩翻了一個白眼,對弟弟的蠢鈍感到很不耐煩:「那還用說,讓他們動彈不得就行了,大哥又沒讓你殺人,窮緊張什麼?」

「動彈不得是嗎?」羅林斯也漸漸明白了希恩的意思,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彎了彎,兩手的指關節則啪啦啪啦地連續響了起來,「原來如此,只要達成這目的就行,手段不限對吧?」

希恩的笑聲如銀鈴一般響起,很快隨風在山林間飄散開來:「對了,正是如此。」

※※※

出現在迪奧等人視野中的這些人,是魔界軍北方面軍司令部所直轄的第五特種部隊,是專門負責各種特殊戰鬥任務的部隊,其成員雖然只有二十一人,卻個個都是魔界軍中最擅長戰鬥和暗殺的精英分子,而這一次他們之所以會來到人界,就是因為一個非常特殊而機密的追殺任務落到了頭上。

然而事情並沒有他們所希望的那麼順利,先是激戰半小時的戰果居然是讓目標重傷逃逸,接著就是在這片密林中丟失了對方的行蹤,不得不就地展開了費事費力的地毯式搜索。

可想而知,一向戰無不勝、每次任務都順利完成的第五特種部隊成員有多鬱卒,然而他們並不知道,這倒霉的一天還只是剛剛開始而已。

儘管說是地毯式搜索,然而就二十一個人來做實在是有些勉強,所以比較身強力壯且視野較廣的人就被分配了較大的區域搜索,擁有這一切優勢的四名食人鬼隊員阿爾、凱特、基努和米克就因此被派到隊伍的最右側,負責搜索地形最複雜也最大的東部密林區域。

當然,對一向在開闊地帶行動自如的食人鬼來說,那副龐大如象的體格在茂密的林間走動實在費力,所以才搜索不到一個小時,阿爾就首先叫起苦來:「啐!這裡怎麼會有這麼多阻頭阻勢的東西,人界真是個該詛咒的地方,還是到處都平坦一片的魔界好,走起來也舒服……」

「就是因為這樣,人界才不歡迎魔族啊!」還沒等他的牢騷發完,一陣清脆的笑聲就從阿爾頭頂上傳來,循聲望去,阿爾很快就看到了一個坐在纖細樹梢上悠閑晃蕩的人類女孩。

淡紫紅色的及腰長發,一套合體的乳白色緊身輕皮鎧,腳蹬著一雙做工精美的鹿皮靴,出現在阿爾頭頂上的這個人類女孩不但人長得美,連笑容都煥發出一股說不出的青春活力,即使一貫以破壞殺戮為樂的阿爾也在短時間內看呆了眼,為這份驚人的美麗所折服。

但食人鬼就是食人鬼,這個被人類所畏懼的魔界種族並不是浪得虛名,他們對吃人的渴望已在本性中根深蒂固,他們對於人類的唯一欣賞尺度只有是否可口,身經百戰、也因此吃過無數人肉的阿爾更不例外。

從他這麼多年的吃人經驗判斷,這個人類女孩吃起來一定極其美味,只要一想到將對方肢解,在哀嚎與慘叫中啃食她血肉的那份舒暢感,阿爾的口水在不知不覺中已流滿了一地。

於是下一刻,他對這個人類女孩所說話語的回應,就是一記全力轟在她所處樹木上的重拳。

足有七八個人合抱粗細的大樹在這一擊下立刻從中間斷成兩截,但出乎阿爾的預料,在漫天亂飛的樹枝葉片中並沒有人類落下來的軀體,甚至連因為驚慌而發出的慘叫都沒有,就彷彿剛才那一下把那個人類女孩打得無影無蹤了一般。

於是阿爾隨之發出了驚訝的喃喃自語:「咦?人到哪裡去了?我沒聽說過有人類會長翅膀飛走啊?」

就在阿爾左右張望找尋獵物蹤影的時候,一聲悠長的嘆息從他背後傳來,阿爾這才發現,自己一心想要吞進肚子里的那個人類女孩,竟然不知什麼時候已到了背後,還蹙著眉頭開始大聲抱怨:「是誰說魔族是高等智慧生命體的?食人鬼分明就是用胃袋思考的蠢貨嘛!」

「……有膽量!居然沒有逃走?」阿爾還是第一次碰到完全不怕自己的人類,而且還是個女的,驚奇之餘他倒沒因為對方說自己蠢而生氣,畢竟這個事實連他自己都懶得否認了,更何況當務之急好象是先抓住獵物再說。

因此在讚賞對方勇氣的同時,阿爾的雙手關節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反向抄到身後,兩隻比熊掌還要巨大的手掌隨即抓住了女孩的雙肩,然後就是用力一扯。

這就是食人鬼一族的獨門絕活,能以任何方式扭曲重組自己的骨骼和肢體,從而以敵人所無法想像的角度發動突襲,在千年前的戰爭中,有無數神族和人族的高手都因為這一招而被撕為碎片慘死,成為了食人鬼戰爭歷史上的輝煌戰績。

但是這一次這招好象沒有靈驗,阿爾所預計的血肉橫飛景象以及女孩凄厲的慘叫都沒有出現,他的手好象是抓在了一塊堅硬無比的岩石上一樣,無論怎麼大力拉扯都紋風不動,反而是他的手指關節因為太用力還有些隱隱作痛起來。

阿爾這回真的是吃了一驚,因為他還真沒碰見過一個人類的軀體會是他無法撕開的,於是為了確認情況,他的頸骨自動轉了一百八十度,將視線直接投射到了那個人類女孩身上。

而迎接他的,是一面由小變大、並最終佔據了整個視野的平底鍋。

「乓!」

根本沒人想到,蘊含在這一記平底鍋之中的力量竟有如斯強大,足有四米高、體重超過三百公斤的食人鬼竟一下子象皮球般彈了出去,在撞斷了十四棵樹、衝散了八塊岩石之後,還在地上犁出了一條五十多米長的溝壑才停了下來,在經歷了這一系列慘不忍睹的磨難之後,下巴陷在地里、嘴巴里塞滿泥土的阿爾已經徹底的翻了白眼,只有還在不斷痙攣顫抖的四肢證明,他現在還活著。

「……真是不堪一擊的傢伙,魔族也沒什麼了不起的嘛!」不消說,這個會拿平底鍋、又有如此蠻力的人類女孩在整個人界也只有一個,那就是通緝犯三人組中的老二希恩,在確認了阿爾已完全昏迷之後,她不屑地悶哼一聲,「真無聊。」

「什麼無聊?是你把阿爾打成這個模樣的嗎?」一聲暴喝陡然從希恩身後傳來,隨後另外三名食人鬼凱特、基努和米克就以半包圍的陣勢出現在了她周圍。

「又來了三個飯桶嗎?」在得到了「食人鬼也不過如此」的實際戰果後,希恩不由得信心大增,對魔族的戒懼頓時煙消雲散,此刻更是滿不在乎地把平底鍋往大腿上一拍,大大咧咧地冷笑一聲,「乖乖地把腦袋伸過來讓我打上一記,本小姐就大人有大量不跟你們計較,也省得你們皮肉多吃苦,還不動作快點?」

在四個食人鬼中,要算是凱特的脾氣最為暴躁,大概是被希恩的話氣得過了頭,現在他居然笑了起來:「好個有膽子又牙尖嘴利的小丫頭!我還真是第一次見到如此狂妄自大的人類,我倒要看看你怎麼在本大爺的腦袋上敲一記,兄弟們,動手!」

※※※

就在希恩這邊好戲開鑼的同時,從另一邊進入戰鬥區域的羅林斯也開始行動,不過和希恩的大肆張揚相比,羅林斯顯然徹底遵循了迪奧所教導的隱秘戰鬥準則,以毫不遜色於對手的隱蔽行動悄悄接近了正在搜索的敵人,在沒有發出任何響動的前提下放倒了四個人。

兩個惡鬼,一個黑妖精外加一個人類,每個都被他從暗處伸手一把掐住脖子,再一拳轟在小腹上令對方昏迷,為了確保他們在醒後也不能行動,在塞住受害者嘴巴再用牛筋勒住的同時,他還很小心地將這些人的四肢全部扭脫臼,再拉到一些高大樹木的頂部枝幹上用麻繩捆結實。

經過他這麼一處理,哪怕是再有自救能力的人也是束手無策,除了乖乖等他事後來放人外,就只能老老實實地待著。

可就在羅林斯接近第五個人的身後,準備以同樣手法再下一城的時候,希恩一鍋打倒阿爾的響聲如天崩地裂一般傳來,意識到姐姐在發飈的羅林斯下意識地打了一個趔趄,結果就不小心絆到了腳下的一個塊石頭,「撲通」一聲就把對手撲了一個狗啃泥。

而當他好不容易從被活活摔暈的對手身上爬起時,就很自然地陷入了與希恩相同的被包圍境地,但比希恩要慘上兩三倍。

包圍希恩的只有三個剛好在附近的食人鬼,而羅林斯所處的區域剛好是第五特種部隊的主力隊員們聚集的地方,其後果就是,一次摔倒一氣引來了三個牛頭怪、兩個狼人、一個黑妖精和三個人類。

所以羅林斯此刻能做的,也只有苦笑著朝這些包圍者揮了揮手:「唷,今天天氣不錯啊。」

註:最高級的魔族大部分是人類形態,其中以魔界第一任君王路西法一系傳承下來的皇族地位最高,千年前發動戰爭的伊拉米也是該族的後裔,其具體表現就是額頭上的角和身後的黑色羽翼,這兩樣東西就是魔族的力量證明,角越大羽翼越寬,就證明這個人的力量越大,而一向注重力量的魔族自然也就會給予此人越高的地位和權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