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五集

「沒有追兵。」順著樹榦敏捷地滑到地上之後,羅林斯拍了拍身上的塵土,這樣對迪奧報告道,「應該是大哥多心了吧?」

迪奧淡淡點了點頭,依然埋首在那一大幅由古代典籍里複製下來的魔界地圖中:「我知道,但還是謹慎一點好,上次那樣的失誤可不能再發生,現在我們能相信的也只有彼此了。」

羅林斯當然知道迪奧指的是什麼,被菲奧拉算計的事儘管已過了三天,迪奧仍然是對此耿耿於懷,也由此不想再相信自己和希恩外的任何人,不過他也沒打算轉變迪奧的這個想法,畢竟對於有懸賞在身的通緝犯來說,這樣的思路也有一定的道理。

「希恩去多久了?」迪奧好象是想起了什麼,忽然抬頭問了一句。

「三個小時多一點。」看了垂直插在地里的日晷一眼,羅林斯很肯定地答道。

迪奧的眉毛微微一皺:「買食物用得了這麼久嗎?我記得往返那個小鎮最多只要兩個小時。」

羅林斯笑了起來,因為他這位大哥對時間的要求確實有些嚴苛了:「大哥忘記了嗎?這是我們進入魔界前的最後一次補給,完成那張兩米長的購物清單怎麼說都要花點時間吧?」

「不,如果換了你可能會花這麼長時間,但希恩不是這樣的人。」迪奧很嚴肅地答道,「沒有人比我更清楚希恩的辦事效率有多高,而且和一般的女性不同,她對在買東西的地方閑逛毫無興趣,所以只要半小時時間,那點東西以她的頭腦就能全部安排著買完,沒道理拖這麼久的。」

被迪奧這麼一說,羅林斯也想起了以前希恩辦事的精明幹練,不禁立即大驚失色:「大哥,難道你的意思是她可能被……」

「不,那也不太可能。」迪奧立即否定了羅林斯的猜想,「先不說能看穿她那層化裝的人沒有幾個,最起碼,有本事能把她留下的人現在絕不會出現在那個小鎮上,所以她不會有事,我只是在想,會有什麼事情會令一向辦事高效率的她延誤了而已……」

迪奧的話還沒說完,一陣驚恐慌亂的喊叫就從兩人藏身的樹林外傳了進來:「不好了!迪奧大哥,羅林斯,快來救我啊!」

這一叫,不僅羅林斯面色死灰,連一向淡定從容的迪奧都一臉不可思議地跳了起來,丟下手上還沒看完的地圖就衝出了樹林,而羅林斯還慢了半拍才跟上他。

理由也很簡單,這陣喊叫的發出者,居然是迪奧一分鐘前還信誓旦旦保證不會出事的那位希恩大小姐。

儘管總是擺出一副「你們的生死與我無關」的嘴臉,迪奧其實還是非常關心愛護希恩和羅林斯,所以一聽出是希恩的聲音,他幾乎是想都沒想就沖了出去,可等他真的衝出樹林把情況看清楚,一股無名的怒氣就從腳底直衝天靈蓋,差點把他當場活活氣死。

因為在他的眼前,那位他以為正遭受威脅的希恩小姐,正抱著一隻白色的長毛小貓大聲呼救,從小貓身上的斑斑血跡和累累傷痕判斷,她這麼大聲喊叫的理由毫無疑問只有一個。

那就要自己和羅林斯來救這隻小貓。

當然,希恩這麼做並不是沒有根由的,因為雖然她和許多同年齡女孩有著很多的不同點,但在喜歡可愛小動物這點上倒是共通的,而在這些動物中希恩最喜歡貓。

由於考慮到女孩子有一兩隻寵物很正常,再加上家計足以飼養這種吃得不很多的小動物,迪奧也沒阻止她養貓,可這一縱容的結果就是,從她四歲自街上揀回第一隻貓算起到現在,密拉特家裡的貓已經達到了三位數,迪奧每個月都只能望著開支表上與人等額的貓食開銷愁眉苦臉。

還好,趁著當通緝犯離開菲迪蘭城的機會,迪奧用「沒法子帶著這麼多貓逃亡」為理由說服了希恩,將所有的貓全部送進了動物救助機構,雖然當天菲迪蘭城的動物收容中心因此雞飛狗跳不得安寧,回到家裡的迪奧卻覺得去了一個大累贅。

而現在,從她為這隻貓喊叫救命的情況判斷,收養這個小傢伙恐怕將不可避免。

因為它確實很可愛。

從外表上看,它應該是一隻在魔界和人界都相當稀有的三尾豹貓,但它的體積卻比一般的成年三尾豹貓小了將近十倍,即使說它是這種貓的幼仔,也比正常情況下的三尾豹貓要小一倍,而那一身從頭覆蓋到尾巴的雪白色柔軟絨毛,更是從沒聽說有哪只三尾豹貓有過。

然而真正讓希恩感到它可愛的地方,還是它柔和溫順的面部線條——和滿面兇相、從幼仔起就動不動就喜歡破壞撕咬的三尾豹貓不同,這隻奇怪的小貓不僅面相溫柔,甚至連動作都透著說不出的天真可愛,蜷伏在希恩胸前的它在半昏迷狀態下,除了不時輕輕用爪子耙搔著希恩的手腕外,就是一直發出咪|咪嗚嗚的輕微呻|吟,一點豹貓的凶暴模樣都沒有。

這樣一來,也就不難理解,希恩為什麼會對這個溫順的小東西感到心疼了。

「我說我親愛的妹妹呀,我不是說過了嗎?這世上哪裡有帶著貓逃亡的通緝犯?」還沒等希恩來得及開口,根本不喜歡可愛東西的迪奧就一邊打量著這隻貓,一邊叫道,「幫它治療傷勢沒問題,但如果要養它可不行,就算你不怕麻煩,也要為這隻貓著想……嗯?這是?」

在將這隻貓仔細看過一遍後,迪奧的目光突然凝固住了,眼神里除了驚訝之外還多了一絲疑惑,但希恩並沒有注意到這些,因為接著趕到的羅林斯也看到了這隻貓,由此發出的驚訝喊聲緊接在迪奧的話語後,將迪奧語氣中所表現出的吃驚立時掩蓋了過去:「哇!好可愛!二姐,你是在哪裡找到這麼可愛的貓的?」

「回來路上的樹林深處。」希恩一邊心疼地望著懷中傷痕纍纍的小貓,一邊氣憤地說道,「真不明白,為什麼有人會想傷害這麼可愛的它呢?」

「說得有道理,到底是什麼人……」羅林斯的附和話才說到一半,就被神色一動的迪奧揮手止住了:「噓!你們兩個都別說話!好象有人來了!」

希恩和羅林斯頓時靜了下來,然後他們也象迪奧一般,靠敏銳的聽覺探察到了一些由遠而近的響動,確實如迪奧所說,好象有什麼人朝這邊過來了。

「距離八百米,十四個人,還有七隻大概是牛或象的笨重動物,真是奇怪的組合啊!」羅林斯很疑惑地揚了一下眉毛,然後迪奧的一個大巴掌就如雷霆一般落在了他腦袋上,「哇!好痛!大哥你為什麼打我?」

迪奧冷哼一聲:「笨蛋!你的聽力根本不過關!什麼牛或象?有哪種四腳動物的腳掌著地重心,會和兩腳走路的類人生物一樣?那是魔族的傻大個食人鬼和牛頭怪啦!比較重的那三個聲音是牛頭怪,還有四個是食人鬼,十四個人中三個走路比較輕的是普通的惡鬼,較重的五個是狼人,剩下的六個就是一般的人類或黑妖精,明白了嗎?」

羅林斯點頭受教的同時,一旁的希恩也對迪奧投以佩服的目光,雖然她也象迪奧一般聽出那幾個沉重的足音來自某些兩腳生物,可卻不能像迪奧那樣連種族人數都分辨得一清二楚。

但現在,她更關心的還是迪奧所說的「魔族」二字:「為什麼魔族會到人界來?這裡可還是菲迪蘭的國境,離塔木拉與魔族的邊境足有上百公里路程,就這幾個人也敢孤軍深入嗎?」

迪奧大有深意地看了希恩懷中的小貓一眼,低聲悶哼道:「如果有值得冒險的事物,也許吧……」

希恩轉頭,很驚訝地望著迪奧:「值得冒險的事物?那是什麼?」

「沒什麼,只是我這麼猜測罷了。」迪奧不動聲色地將目光移開,「先不說這個,你們有和魔族打架的興趣嗎?」

「如果他們就是讓小貓受傷的罪魁禍首,我必定奉陪到底。」希恩低頭看了小貓一眼,隨即神色一黯,「不過這沒可能吧,他們沒理由為追一隻貓來到人界冒險,所以我現在更關心如何治好它,和他們打架等以後再說吧。」

迪奧的眼中掠過一絲無法測度的笑意,轉而望向羅林斯,三兄妹中的小弟立刻擺手:「二姐不動手,大哥則是動腦不動手,我自然也沒理由唱獨角戲吧?免了。」

「那好,趕快收拾東西避開他們。」迪奧立即轉身,帶頭消失在了樹林深處,「找個安靜點的地方再想辦法救它吧。」

半小時後。

從山頂往下看的風景相當不錯,當然即使這風景中有二十來個魔族在四處逛盪,只要沒到眼前也不算什麼問題。在確認了那些魔族絕不會發現自己之後,希恩的第一反應就是把小貓捧起,可憐巴巴地望著迪奧:「大哥,現在已經到了安全也安靜的地方,你就救救它吧!」

迪奧顯然沒被她的這副可憐相騙倒,根本沒伸手去接貓:「放心好了,它的傷並沒重到會死的地步,再等一時半會也不會有生命危險,所以在動手之前我要先確認一件事。」

切,被發現了,這個死大哥,就不會蠢鈍一些嗎?做人做得這麼精有什麼樂趣可言?

希恩哀嘆著心思的被看穿,但表面上還是露出了一副完全無知的茫然神色:「什麼事?」

「被跟我裝蒜,你這點想法誰都看得出來。」迪奧沒好氣地伸出指頭,重重一點妹妹的額頭,「說,你是不是想治好它後要求飼養它?」

「不行嗎?」希恩充滿哀求的眼神看起來就像被遺棄的小狗,「家裡那麼多寶貝都被送走了,人家好寂寞,就養一隻也不行嗎?」

「……那要看你的回答了。」迪奧居然一反常態,不再像以前那樣用「通緝犯不能養寵物」的大道理說服她,而是在盯著它猛看了一陣後,突然問了希恩一句:「希恩,你真的確定,你要養這隻小貓?」

「沒錯。」一見迪奧似乎並不是很反對,希恩不由得大喜過望,立即斬釘截鐵地答道。

「那好,我幫它治傷,也允許你養,但要養就要負起責任,從此刻起到它老死,你都得一直養著它呢。」迪奧的話聽起來有點奇怪,因為這些話根本就是多餘的。

「那是自然,我說養它就養到死為止,絕不反悔。」希恩心裡隱隱感到有些不對,但看在小貓實在可愛的份上,她還是一口應承了下來。

迪奧二話不說地轉身,從三人攜帶的行李中拿出一支炭筆,以抱著小貓的希恩為中心畫了一個到處布滿怪異符號的魔法陣,接著在妹妹弟弟充滿訝異的目光中,迪奧念起了一段魔法咒文:「來自遠古的咒誓,源於血統的緣由,此刻此地,以我迪奧—密拉特的名義,請將變化束縛之形態重現於世上吧!」

封印解除魔法?這麼說,這隻所謂的「小貓」並不只是外表那麼簡單嗎?

希恩和羅林斯陡然從迪奧所吟唱咒文中意識到了這一點,還沒等他們的驚駭神色徹底將面孔覆蓋,更令他們吃驚的事情隨之發生了。

希恩先是覺得手腕一沉,接著一道蘊含著無數魔法文字的光環就突然出現在了「小貓」的身體周圍,並以它為中心擴散開來,然後就是「撲」地一聲輕響,原先通體覆蓋著雪白長毛的「小貓」就陡然增大了近十倍,變得跟虎背熊腰的羅林斯差不多高大壯實。

但變態的事情還只是剛開始,在希恩意識到不妙打算拋掉它之前,這隻「貓」已連最後的一絲偽裝,也就是那張覆蓋在身上的雪白毛皮都褪落碎散,於是可憐的希恩很快就發現,自己懷中所抱著的已不再是那隻受傷的可人小貓,而是一個渾身上下傷痕纍纍、已然陷入深度昏迷的青年男子。

「呀!」

不管怎麼說,希恩畢竟還是一個只有十八歲的女孩,就算她並不害怕和男人接觸,可是只要一想到剛才她居然把一個年輕男子,像貓一樣死死抱在懷裡,還對著哥哥口口聲聲說要「養」他,最後還立下了一定負責到底的承諾,即使她臉皮再厚也承受不住這樣的恥辱。

於是在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叫之後,三兄妹中的老二立刻將手裡的男人重重摜在地上,滿面通紅地轉向迪奧,咬牙切齒的神情簡直像要把對方生吞活剝一般:「該死的大哥!你又算計我!」

「我可是事先問過你,是不是非養它(他)不可了啊!」迪奧很無辜地兩手一攤,「你自己也斬釘截鐵地作了保證,現在這麼快就反悔了嗎?」

「……我沒有反悔。」儘管密拉特三兄妹對事物的認知和理念全然不同,可有一點他們卻是絕對認同的,那就是做人就要說話算話,應承的事絕不能反悔,所以希恩最終還是沒有違背原則,硬是咽下了這口氣。然而牢騷依然還是要發,「但你為什麼不能在事前就告訴我,這隻……不、這個人其實並不是『貓』?」

「我忘了。」

一聽到這句毫無誠意的回答,希恩當場直挺挺地仰天倒下——碰到這種人你又能怎麼辦?咬他一口?

「哎呀!大哥,這個人是魔族啊!」就在希恩氣惱著被算計的同時,低身去查看那名青年男子的羅林斯忽然大叫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