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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二章 胡塵漫卷宴樂盛,漢土凋零貴賤殊

第五卷

金朝都城,上京會寧府。

相較於汴梁開封的精緻繁華,此地的宮殿更顯粗獷、厚重,帶著股剛從山林草原中走出的蠻霸之氣。

皇宮深處,一處特意開闢出的露天地穴,名曰「浣衣院」。

此處本是宮中女子的浣洗之處,如今卻是臨時迎來了幾位特殊的成員——

趙佶、趙桓父子,此刻正身著赭色囚衣,正被金兵呵斥著,與其他幾名宗室子弟一起,費力地清洗著堆積如山的、散發著腥膻氣的金兵皮甲與衣物。

他們的手指被凍得紅腫破裂,昔日揮毫潑墨、執掌玉璽的手,現在浸在冰冷的污水中,機械地搓洗著,眼神麻木空洞,彷彿靈魂早已被抽離,只剩一具行屍走肉。

不遠處,隱約傳來女子壓抑的哭泣與金人粗野的調笑之聲。

那是趙宋的妃嬪、帝姬們,正在被蹂躪、玩弄……

幾位身著華貴裘袍、髡髮左衽的金國貴胄,站在地穴邊緣的高台上,指著下方如牲口般勞作的宋室君臣,肆意談笑,評頭論足,彷彿在觀賞籠中的珍禽異獸。

「看那趙佶老兒,洗得還挺賣力!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好好當他的畫匠皇帝不就完了?偏要招惹我大金!」

「嘿嘿,聽聞他那幾個帝姬,倒是細皮嫩肉,頗懂得伺候人,比南朝進貢的絲綢還滑溜,到底是養尊處優的,與尋常女子大不相同……」

「哼,亡國之君,階下之囚,能留條狗命,已是天恩浩蕩!」

就在這群貴胄談興正濃時,一名身著低級文官服飾的漢人胥吏,卻腳步匆匆地自宮門外而來,雖竭力維持平靜,但眼中還是透露出幾分驚惶。

他小心翼翼地繞過那些貴人,找到了負責管理文書傳遞的金國小吏,壓低聲音,急促地說了幾句,並將一份密封的文書遞上。

那小吏接過文書,瞥了一眼上面的火漆,眉頭微皺,不耐煩地嘟囔了一句:「南邊來的?又是哪個州縣鬧了匪患,或是宋人又不安分?屁大點事也值得用緊急標記?直接屠了便是,日後自然有宋狗文人替咱們遮掩。」

他拿著文書,找到了正在高台上陪侍貴胄的一名中級官員。

那官員正陪著笑臉給一位宗室王爺斟酒,被打擾後,很是不悅。

「你這狗奴,一點眼色都沒有。」他接過文書,隨手拆開。

目光掃過,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嗤笑出聲:「荒謬!說什麼開封城中出現妖道,當眾格殺了兩位統領將軍?還聚眾作亂?這編的什麼鬼話!兩位統領可都是勇冠三軍,身邊親衛如雲,更有隨軍薩滿供奉,什麼妖道能近他的身?還能在數十萬大軍眼皮底下殺了他?」

他將文書隨手擲還給那小吏,語氣帶著嘲弄:「定是南朝那些不甘失敗的餘孽,故意散播謠言,亂我軍心民心!或是哪個想冒功的蠢貨捕風捉影!不必理會!若是真的,那妖道早幹嘛去了?汴京城破時怎麼不見他出來力挽狂瀾?偏偏等大局已定才跳出來?邏輯不通,必是假的!你讓我現在拿著個壞貴人們的心情?是想讓我下台,自己上位?」

「不敢!不敢!」小吏唯唯諾諾,不敢多言,連忙退下。

那官員轉身又換上笑臉,迎著幾個面有疑色的貴胄,解釋道:「些許宵小散布謠言,不足掛齒,擾了各位大王雅興,罪過罪過。」

貴胄們聞言,更是放聲大笑,渾不在意,繼續飲酒作樂,彷彿南邊的萬里江山,已徹底成了他們囊中之物,可任意拿捏。

然而,接下來的幾天,類似的情報,卻通過各種渠道,零零散散、卻又持續不斷地匯攏而來。

內容越發詳盡,也越發驚悚。

「……疑似並非一人,有數百黑甲士卒相助,戰力詭異,不似凡人……」

「……城內負隅頑抗之金兵、以及完顏宗翰元帥派去探查之阿里喜小隊,盡數被屠……」

「……其人曾現身原宋樞密院舊址,疑似已控扼城池……」

負責情報梳理的官員們,臉色漸漸變得凝重。

他們開始意識到,空穴來風,並非無因。

但出於各種顧慮,擔心在這個上下狂喜的時刻,背上一個「謊報軍情」或「驚擾聖駕」的罪責,這些消息暫時被中層官員們被悄然壓下。

須知,凡治國,古往今來,底層術業專攻之人無高位與權柄,需稟報中層,取得支持,而那高層、高位的往往不熟悉具體事項,需要下令於略懂局面的中層官員,讓他們布置執行。

一來二去,真正治理國家的,往往都是這些中層官員,他們既是聯手,想要暫時控制消息,也是有可能的,只是要趕在隱秘渠道的通報之前,於是他們在暗中加快了核實的步驟,並開始調動一些隸屬於情報體系的特殊力量。

精通潛行匿蹤的「暗蝶」被接連派往開封。

甚至請動了兩位在薩滿教中擅長「圓光溯影」、「占卜凶吉」的老薩滿,通過法術窺探開封城的真實情況。

半個月後。

一份彙集了多方查證、甚至包含了一位老薩滿吐血占卜得出的模糊景象的文卷,被擺放在了金國議政的桌案上。

再也無法隱瞞了。

暖閣內,金帝宗吳乞買看著那份由幾位勃極烈聯名呈上的、措辭沉重的奏章,因酒意而泛紅的臉膛,瞬間變得鐵青!

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杯盞亂跳!

「廢物!一群廢物!」

「數十萬大軍!剛剛踏平了南朝都城!俘獲了他們的皇帝!這才幾天?就讓人在眼皮子底下殺了大將,甚至可能丟了開封?!你們是幹什麼吃的!那些隨軍的薩滿、法師,都死了嗎?!」

下方,幾位勃極烈和重臣皆垂首肅立,冷汗浸透衣衫。

「陛下息怒!」國論忽魯勃極烈、完顏宗干硬著頭皮上前,「此事確實詭異非常,據多方查證,那妖人……那修士手段狠辣詭異,似有克制軍陣煞氣之能,且行事毫無顧忌,兩位統領怕是猝不及防……」

「猝不及防?」吳乞買冷笑打斷,「那現在呢?現在知道了!就任由他在朕新得的疆土上撒野?讓我大金勇士的鮮血白流?讓南朝那些兩腳羊看我們的笑話?!」

他眼中殺機畢露:「我大金的鐵軍能滅遼破宋,還碾不死一個藏頭露尾的妖道?!」

「陛下英明!」另一位勃極烈立刻介面,「此獠不除,非但開封難安,恐整個河南之地乃至河北都會人心浮動!那些剛剛臣服的漢人世家、潰散的宋軍,都會因此生出異心!必須速派大軍,以雷霆萬鈞之勢,將其碾碎!懸首開封城頭,以儆效尤!」

「不錯!」又有武將出列,「請陛下下令!臣願親提一支鐵騎,南下開封!定將那妖道頭顱獻於陛下駕前!」

吳乞買目光掃過群臣,森然道:「不止要大軍!傳令給國師!讓他派神恩薩滿隨軍同行!再讓血狼衛出動!朕不管他是真妖道還是假神仙!敢觸犯大金天威,就要有神魂俱滅的覺悟!」

他深吸一口氣,正色道:「整軍!備祭!朕要再起大軍,南下開封!」

「這一次,不僅要屠城!朕還要血洗千里!讓那南朝的每一寸土地,都記住反抗大金的下場!」

「朕以堂堂正軍攻伐,豈能畏懼妖法?此番,亦要正面擊潰此人,昭告天下,日後才好做個天下共主!」

……

……

此刻,被那金朝君臣念叨著的「妖道」李易,卻是出現在了一座雄城的城門跟前。

「時代不同,果然是風物劇變啊。」

此城,乃是涿州,他在大唐時,主政北地,對此城很是熟悉,但如今這個時代的涿州,卻已是另外一副模樣。

如今的涿州,乃幽雲十六州之一,城牆高厚,垛口森嚴,其上疊加著遼、金不同時期修繕的痕迹,風格糅雜。

那城頭飄揚的,卻已是黑底金邊的金國旌旗。

城門口,守門的金兵與契丹輔兵混雜,髡髮左衽者居多,掃視著人流。他們對那些趕著大車、滿載貨物的漢人商賈呼來喝去,隨意盤剝,口中吐出的多是生硬的漢話夾雜著女真語呵斥。

進出百姓對此似乎早已習慣,神色麻木地接受檢查,繳納厘金,口中吐出的語言也南腔北調,漢話中夾雜著契丹語、女真語的辭彙,形成了獨特的幽雲腔調。

城門處,有個兵卒本要對他呵斥盤問,但被李易看了一眼,便迷迷糊糊,自行退去。

「幽雲之地,自後晉石敬瑭割予契丹,已脫離中原漢家王朝統治近二百年,風物人情與中原腹地早已大不相同。」

李易回憶著路上聽到的議論,緩步走入城中。

街道寬闊,但布局與中原腹地的城市頗有不同,也和李易記憶中的唐代城池不同。

原本井然有序的坊市界限已然模糊,出現了大片專供女真貴族居住的區域,這些區域的建築明顯更粗獷,多用巨石原木,門前常懸掛獸骨、皮毛作為裝飾,甚至有些庭院外設有小型的跑馬場或射箭靶場,有些地方甚至還開闢一塊出來,養著牛羊。

而漢人居住的區域,則擁擠、破舊許多。

許多臨街的鋪面雖然還在營業,但牌匾上的字跡多有磨損。

街上往來之人,大多步履匆匆,低著頭,衣衫多以灰暗的麻布為主,與身著錦袍貂裘、昂首闊步、腰間佩著彎刀的金人貴族形成鮮明對比。

李易的目光掃過街角。

幾個金人貴族子弟正縱馬在並不算寬敞的街道上嬉戲追逐,馬蹄踏起塵土,驚得路邊攤販慌忙躲避,貨物散落一地。

那幾名貴族卻哈哈大笑,毫不在意,反而揮動馬鞭,抽打躲閃不及的漢人老者取樂。

周圍的金兵巡卒見狀,非但不阻止,反而諂媚地笑著,不時喝彩。

為見得此景的布衣百姓,不管是漢家,還是金人、契丹人,皆是繞路而行,不敢過問。

另一處,漢人老匠正小心翼翼地修復著一尊破損的石雕,看風格該是前朝遺物,頗具古風。一名金人官員模樣的帶著隨從經過,隨意瞥了一眼,指了指那石雕,又指了指旁邊一堆新燒制的、帶著濃烈草原風格的彩繪陶器,用生硬的漢話吩咐道:「老的,丑!砸了!換新的,好看的!」

老匠人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卻不敢反駁,只能眼睜睜看著金人隨從粗暴地將那石雕推倒砸碎。

李易搖搖頭,繼續前行。

他看到學堂之外,漢人子弟則被集中在一處,學習女真文字與女真語,教授者是一名面色倨傲、穿著金朝官服的漢人儒生,正一句一句的強調著:「記住,吾等漢家,乃下賤之族,生而為奴,當做牛馬,供養國朝,不可存有二心,若見族中有人心懷反意,當及時舉報!」

眾漢家孩童立刻齊聲複述!

旁邊有幾個貴胄少年聽了,哈哈大笑。

其中一個,指著眾人道:「這群奴兒,倒是還有幾個機靈的,日後挑選出來,作個僕從!」

又有一個道:「漢兒種不行,打仗不行,做奴僕又喜歡認死理,還是殺起來順手!」

聽著二人之言,幾個漢家孩童當即瑟瑟發抖,習慣性的跪在地上,連連磕頭求饒。

「嘖!賤骨頭!天生的賤骨頭!」

卻也有一個濃眉大眼的孩童,忍不住道:「我漢家也有英雄,聽說過去也曾打過勝仗!」

「你胡說什麼!」那漢人儒生當即上前,一巴掌呼了過去,「一派胡言,破壞團結局勢!大金天子天縱之才,又有群賢輔助,才能將這諸多族群梳理清楚,你算什麼東西,敢這麼說?」

方才議論紛紛的兩個貴胄少年這時更是滿臉殺氣。

一個道:「狗奴才!你家哪有什麼英雄!你找得出書冊記載嗎?你家若有英雄,焉能淪為吾等奴狗?」

另一個嚎叫著:「殺了!將這滿口胡言、不知感恩的白眼狼殺了!張——」

他話未說完,脖子上忽然出現一道血線,跟著腦袋「咕嚕嚕」的滾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