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知過了多久，又或者只是一瞬，洛雪緩緩地睜開雙眼。
她的意識前所未有的清明，目光彷彿可以洞穿一切，但她的表情無驚無喜，似乎已經經歷過不知多少漫長的歲月。
「玄骨仙靈……」
洛雪抬起頭，已然看不見玄骨仙靈的身形……昔日徘徊的幽魂終於得到了安息，執念的影子徹底消散。
「也好，」洛雪輕嘆道，「是該結束這一切了。」
她扭頭望著不遠處的小型玄骨舟，意識很輕易地就支配了整艘仙舟，清楚地看到玄骨舟內幾人略微焦急與擔憂的神情。
「看來時間沒過去多少。」
洛雪嘴角浮現出些許笑意，但在目光投向遠方的時候，神情卻凝重了幾分。
「真正的敵人……神明『末日』嗎？」
從玄骨仙靈的話里可以得知，這位名為「末日」的神明與她身上帶著的神明痕迹是兩位完全不同的神明，可以說毫不相干。
但相同的是，這兩位神明帶來的全是災難。
未知的神明幾乎摧毀了一整個世界泡，只留下了一個沒有完全被侵蝕的世界殘骸，憐憫地留下了一絲生機。
而神明「末日」在亘古時代出現之時，就摧毀了除了終末大道之外的所有大道，因此引發了一次世界泡級別的崩塌，大千世界從此分崩離析，只剩下散落在歸墟里的世界碎片……和大一點的世界碎片。
更可怕的是，域外邪魔從此成了大千世界揮之不去的夢魘，直至如今神明「末日」終於帶來了真正的末日。
域外邪魔肆虐之下，沒有生靈苟存的希望。
但是，獨孤帝在其中到底扮演著什麼樣的角色，是「末日」的爪牙嗎？
又或者是……
「洛雪？」
就在這時，一道熟悉的嗓音把洛雪的思緒拉回現實，她回頭望去，只見歸墟里赫然站著一道高挑的身影，紫紅色的優雅長裙緩緩飄蕩，上面些許焰浪在幽幽地灼燒著。
「汝怎會到此處？」
又一道聲音帶著疑惑響起，但源頭同樣來自於這位高挑女子。
當看到對方的容顏時，洛雪稍稍露出訝然的神情：
「鳳尊？還有……凰尊？」
「是我。」
鳳尊點點頭，話音落下之時，她的身形消散，然後在洛雪面前重新凝聚。
她的肩膀上還站著一隻小巧可愛的紫色小鳥，細細看去還能在小鳥的羽毛上看出流轉著奧妙與神秘的道紋，只看一眼都有種被灼傷眼睛的感覺。
「你能接觸歸墟？」鳳尊上下打量著洛雪，皺起了眉頭，不可思議地說道，「而且是以生靈之軀……」
「你們不也……」
洛雪稍稍抬起頭，凰尊卻率先出聲打斷了她的話：
「吾與她只是一道血焰化身罷了，意識藉助終末大道才能短暫留在歸墟上——汝是怎麼回事？」
「這個解釋起來……恐怕需要廢上不少口舌。」洛雪無奈地說道，「還是先到我的飛梭上去吧，小瑤還沒來得及見見你們呢。」
提到素亦瑤，鳳尊的眼底閃過幾分柔意，輕聲說道：
「好。」
關於洛雪與另一個世界的事情，鳳尊還有更多疑惑需要向她去了解。
雖然萬般不願洛雪等人的歸來，但……終究是迎回了她們。
……
當洛雪回到玄骨舟之後，幾人懸著的心才終於放了下來。
與此同時看到鳳尊與凰尊的出現時，洛花歆並不覺得意外，因為她在出發之前就已經通知了雙尊，以免出現意外。
多年未見，素亦瑤也確實有些想念她的這位師尊和血脈先祖，在短暫的溫存之後，鳳尊屏退了眾人，隔絕了空間，獨留洛雪一人。
「首先，你是誰？」鳳尊冷靜地說道，「目前為止，只有域外邪魔能夠直接暴露在歸墟之內……以你如今的情況，我雖不願質疑，但終究得多幾分謹慎。」
「我……」
剛剛才得知真相全貌的洛雪苦笑一聲，她嘆了口氣，把自己的情況緩緩說出。
包括她是玄骨仙靈和帶著未知神明的痕迹一事，聽得鳳尊與凰尊這兩位至今僅存曾度過亘古大劫之人一愣一愣的。
最終，當洛雪把神明「末日」一事全盤托出之後，鳳尊的表情終於嚴肅了起來。
她又加固了一遍空間隔絕，才緩緩地說道：
「沒錯，確實有這麼一位……遠在大帝之上的神明，把祂稱之為『末日』，的確很形象。」
「因為……除了終末大道沒有崩毀之外，其他大道都已經徹底坍塌，不復存在了。」
說到這裡，鳳尊頓了頓，露出幾分古怪的神色：
「實際上，終末大道沒有坍塌的原因……可能是因為沒有對應的大帝吧。」
「你們當年……不是大帝？」
洛雪瞪大了雙眼，她一直以為鳳尊凰尊是從大帝的境界跌落下來的，因為其他亘古時代的大帝，比如宇都誠都是如此。
他們在跌落之後重修境界，但大部分都停留在聖人境初期，能重新踏足准帝的寥寥無幾。
「不是，因為同修終末大道的南宮氏掌控了大帝之位。」鳳尊說道，「但她還兼修了其他大道，成就大帝的也是其他大道……不知是巧合還是漏洞，總之終末大道最終就以這樣詭異的方式留存了下來。」
「至於南宮氏隕落之後……我一直沒有邁出最後一步，因為我很清楚，只要踏上大帝境界，就必定會引來神明的窺視。」
很明顯，鳳尊沒有把握直面一位神明，所以才一直待在准帝之境。
……亘古時代不知多少大帝都沒能在祂的注視下逃過一劫，僅憑鳳尊一人又怎麼可能做得到呢？
「沒想到，你竟然帶著另一位神明的痕迹。」
鳳尊盯著洛雪，神情難掩幾分緊張，她肩膀上的凰尊同樣如此。
只有直面過神明，才知道神明真正的恐怖之處，這是無法用實力衡量的存在。
因為，祂的存在就代表著絕對。
「其實，我一直都沒什麼感覺，」洛雪摸了摸鼻子，「也就是在越過世界泡屏障的時候，稍微引動了屬於祂的力量。」
僅憑玄骨仙舟的話，她們絕無可能跨越堪稱天塹的世界泡屏障，因為這是神明才能涉足的領域。
連當年全盛時期的玄骨仙舟，都是因為遭遇「神災」的緣故才在機緣巧合之下撞入末日後世界。
「在神明面前，吾等皆凡俗。」
凰尊重重地嘆了口氣，當年她的遺體之所以會崩潰散落到歸墟里，也與神明的存在脫不了干係。
「對了，你現在的身份……我可以理解成玄骨仙靈的轉世嗎？」鳳尊好奇地問道。
「應該……可以吧？」洛雪撓了撓後腦勺，「我殘存著一些仙舟的記憶，但不多，也能夠動用仙舟的所有力量……但我並不是當年的玄骨仙靈，這一點她本人……本仙靈已經跟我確定過了。」
「如此奇妙的存在……」
鳳尊驚嘆道，即便以她不知多少個萬年的歲月，都未曾遇到過像洛雪一樣的存在。
隨即她的表情便嚴肅了起來，繼續說道：
「實際上，當年我曾目睹過九艘仙舟的起航，那是幾個巧奪天工的煉器古宗，大千世界的煉器技法皆是來自於他們……而仙舟正是這些煉器古宗最引以為傲的作品。」
「只是，起航的仙舟遇上了『神災』，三艘原地墜毀，只有六艘成功遁入歸墟……剩下的事情，你應該都知道了。」
洛雪點點頭，在歸墟里再一次遇上神災的仙舟幾乎全部覆滅，僅餘一艘遁入其他世界的玄骨舟苟存了下來。
她還知道，煉器古宗之所以會如此執著於逃離大千世界，是因為他們在大劫將起之時，率先受到了神明「末日」的注視。
神明的注視會帶來痕迹，被打上烙印的存在將會無時無刻地受到神明投來的目光，永遠逃脫不了「末日」帶來的「神災」。
「獨孤帝掌控了五艘仙舟殘骸，但還有三艘仙舟殘骸……一直留在我的手上。」鳳尊神情平靜地說出這個驚天的秘密，「這三艘仙舟由於沒有遁入歸墟，所以完整度……比獨孤帝手上的五艘更高。」
「如果你真的擁有玄骨仙靈的所有力量，或許，它們對你有用。」
「這……」
洛雪瞳孔微縮，一直以來，她都忽略了這三艘還沒起航就已經墜毀的仙舟。
因為她大部分關於仙舟的記憶都是在起航之後——玄骨仙靈的意識斷斷續續，是經過漫長的歲月之後才形成了完整的自我認知。
「鳳尊大人，你是如何……」洛雪疑惑地問道。
「煉器古宗當然不可能獨自完成九大仙舟如此偉大的造物，實際上這是傾盡所有古宗之力打造出來的，所以裡面本來就有不少不屬於煉器古宗的存在。」鳳尊輕聲說道，「不巧，在這三艘墜毀的仙舟里……其中一艘就是我與凰來掌舵的。」
三艘墜毀的仙舟死傷無數，但當時的鳳尊與凰尊實力很強，還是救了不少人下來，包括她們也都完整地保存了實力。
幾乎所有大帝都在神明劫難出現的同一時間因為大道崩潰而跌落境界，反而是像鳳尊凰尊這樣的准帝，戰鬥力沒有受到多少影響。
當年鳳尊很惋惜自己掌舵的仙舟因為神明而墜毀，但後來知道其他仙舟的遭遇之後，心痛之餘又有些慶幸。
歸墟之中，才是真正的死無葬身之地，魂飛魄散，不入輪迴，身消道死。
「如果是這樣的話，像我這樣的仙靈豈不是……還有三個？」洛雪問道。
鳳尊卻搖了搖頭，說道，「三艘仙舟是在打造出來不久之後墜毀的，它們的器靈還沒有形成意識，所以也無法留存到現在。」
洛雪沉默著，這段時間她已經接觸了太多太多亘古之前的事情，知曉那個輝煌的時代究竟有多麼精彩。
而讓這個世界淪落到現在的罪魁禍首，就是無所力敵的神明。
如果她真正的對手是這樣不可知的恐怖存在，她真的有機會，有希望戰勝嗎？
或許，連神明的爪牙都無法越過……
「至少，你可以戰勝獨孤帝，」鳳尊看出了洛雪的遲疑，微微一笑，「至少，稍稍延緩這個世界『末日』的到來吧……」
洛雪也跟著笑了起來，只是笑容稍顯勉強。
忽然在這個時候，洛雪想到了一個她之前同樣忽略的地方，神情微微一凝之後，問道：
「對了，鳳尊大人，域外邪魔的出現是在神明劫難之前還是之後，出現的時間節點呢？」
鳳尊仔細想了想，回道：
「是之後，大概一兩千年左右——怎麼，有什麼問題嗎？」
「……只是有個不確定的猜想。」洛雪目光微爍。
「或許這是只有你能夠得到以及解開的謎題。」鳳尊說道，她扭頭望向被隔絕的門外，說道，「要去跟她們告個別嗎？」
「我……」
洛雪張了張口，話到嘴邊她才發現，自己似乎還沒有做好準備。
至少這一方面的準備還沒好。
「還是說一聲吧，她們等你等得太久了。」鳳尊同樣知道靈鈴的事情，她惋惜地說道，「只可惜，你們身處的是這樣一個世界……」
若不是這場劫難，又怎麼會經歷分別？
這是一場驚天的豪賭，對賭的莊家是神明，賭注是這個世界，而有資格坐在神明對面的……只有洛雪，只有她能夠承受神明的注視。
「嗯。」
洛雪凝重地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鳳尊忽然展顏一笑，說道：
「洛雪，我想問你個問題？」
「知無不言，鳳尊大人。」
洛雪認真地看向鳳尊，卻發現對方的笑容里似乎藏著一些不懷好意。
「素亦瑤與靈鈴，你更喜歡誰？」鳳尊悠悠地問道，嘴角一直掛著狡猾的笑意，「如果她們一同失足墜落歸墟，你只來得及救下一個，你……會選擇救誰？」
「……」
洛雪瞬間被噎住，她本想說別開這種玩笑，但心底卻莫名其妙開始盤算了起來。
究竟是小瑤？
還是靈鈴？
她們之間……誰對自己更重要？
不知是過了幾息，還是多久，一段漫長到可怕的時間之後，鳳尊擺了擺手，說道：
「好啦，不開你玩笑了，去與她們說說吧，或許……以後就沒有機會了。」
直面神明之戰，能否活下來……這並不是一個選擇題，而是一個帶著渺茫希望的絕對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