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滿死寂的歸墟里，一片深邃的幽暗悄無聲息地緩緩遊盪著。
正如它的名字「墓碑」一樣，厚重且深沉。
在隻身進入歸墟，直視著「墓碑」之時，洛雪才終於感應到它所帶著的沉重，那是一個世界最後存在過的痕迹。
就在這時，一道肉眼難見的銀白身影緩緩地從「墓碑」之中飄蕩出來，它本是漫無目的地遊盪著，但似乎是感應到洛雪的氣息，便向她靠近過來。
洛雪屏氣凝神，準備迎接銀色身影。
果然如便宜娘親所說，這道詭異的身影明明沒有面孔，連身形都模糊不清，卻給人一種極美的印象，彷彿是既定的法則一般。
但就在銀白身影即將與洛雪接觸的時候，一瞬之間，銀白身影消弭於無形。
「啊？」
洛雪愣了一下，然後便有一種強烈的暈眩感衝擊著她的意識。
眩暈感很快就直接佔據了她的腦海，洛雪的意識在幾經掙扎之後，還是不甘地逐漸陷入沉寂，身形在歸墟之中跌落。
就在這時，玄骨舟內部也在監視陣法裡面看到了洛雪的異樣，幾人大驚失色，試圖去接回洛雪。
但……更加詭異的一幕出現了。
只見在監視陣法的光幕上，洛雪的身形緩緩消散，就像是被識別為虛妄一樣，最終徹底消失不見。
「這……怎麼辦？」素亦瑤急得都快哭出來了，「阿丑難不成……那道『銀色影子』是陷阱？阿丑是不是已經遇難了？」
「不，雪兒姐的氣息還在。」
靈鈴搖了搖頭，與神情同樣凝重的洛花歆對視了一眼。
洛花歆深吸一口氣，略加思索之後，輕聲說道：
「先等等吧……我想，應該不會有事。」
她們都不能去直接接觸歸墟，若是冒險……可能會出現更加嚴重的後果。
唯一能做的，就只是在玄骨舟內監測著洛雪的狀態。
……
大雪紛飛，寒風呼嘯。
洛雪緩緩地睜開雙眼，極低的溫度讓她不由得蜷縮著身體，放眼望去，映入眼帘的皆是帶著灰色的雪。
這是……哪？
洛雪的腦海里有些混沌，一時之間什麼都想不起來，只能憑藉著本能一點一點地挪動著嬌小的身體。
她低頭看了看，發現自己的手掌變得齊小無比，試圖發出一些聲音，卻只有咿呀咿呀的稚嫩的呢喃。
怎麼回事？
自己好像……變小了？
明明前一刻才出門去上課來著……
不對……
不是這樣的……
洛雪用力地甩了甩腦袋，混沌的腦海里似乎還有更多的記憶，可這些都被塵封在意識深處，只能感知卻無法觸碰。
她竭盡全力找到一處沒那麼冷的地方，稍稍靠著，微微喘著氣。
只是挪動一些身形而已，卻如此費勁，現在的身體……得有多孱弱啊？
就在這時，在風雪之中緩緩走出一對中年夫婦，女人懷裡抱著一個嬰兒，而男人滿臉凝重，他們似乎只是匆匆路過。
但因為聽到洛雪剛剛咿呀咿呀的吱呀聲，便靠近過來打算查看情況。
在看到幾乎被埋在雪裡的洛雪時，女人連忙把嬰兒送到男人懷裡，然後小心翼翼地抱起洛雪。
「棄嬰？」
男人穩重的嗓音響起。
「或許是吧，真可憐……這小傢伙才兩歲吧？」女人心疼地說道。
「這個地方怎麼會有棄嬰？」男人警惕地四處張望，「這裡離前文明遺迹很近，該不會是……他們的後代吧？」
「你在想什麼？」女人皺起眉頭，低聲喝道，「都是因為你天天研究這些有的沒的，我們母女倆都是因為你才會落入如今的地步……」
「……」
男人沉默了一會，輕聲道，「是我對不起你們……」
女人也沉默了，但她明顯不是很想繼續這個話題。
「這孩子是個苦命人，怪可憐的，」女人低頭看著洛雪，柔聲說道，「一同把她送去聚集地，讓樊叔幫忙照料……也算讓阿鈴有個伴。」
「好。」
男人沒有猶豫，點了點頭。
「給她起個名字吧。」女人輕輕點著洛雪的鼻尖，嘴角不由得浮現出些許笑容，「既然是在雪裡面發現你的……就叫你雪，怎麼樣？靈雪……哦不對，是我發現的你，應該叫做『洛雪』才對。」
洛雪……
聽到這個名字，洛雪下意識睜開了雙眼，她看到的是兩張笑臉。
一張是女人，一張是男人懷裡的嬰兒。
「我叫洛雪……」
對了，這是……她來到末日後世界的第一幕，是她深埋在記憶里的一切。
當洛雪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她眼前的一切迅速灰暗了起來，連不斷飄落的雪都凝固在這一刻。
她艱難地從女人的懷裡稍稍爬起來，便看到不遠處一道散發著柔和白光的絕美身影站在旁邊，嘴角帶著溫和的笑意，似是含情脈脈地望著她。
這是……「銀色影子」！
但不同的是，這一次她看清了絕美身影的模樣，竟然……是她自己。
洛雪全都想了起來，她所有記憶在這一刻轟然爆發，填滿了她的腦海。
「看來，你已經記起了一切……出乎意料的迅速。」絕美身影緩緩開口道，「你好，我是『玄骨仙靈』，你可以理解成玄骨舟上的主意識體。」
「主意識體……」
洛雪瞳孔微縮。
看來，她之前的推測沒有錯。
小小的靈器都能夠擁有器靈，替主人分神掌控法寶，更別提如此龐大的仙舟，若沒有器靈掌控，僅憑修士的話，是很難完美地在歸墟里航行的。
試想連獨孤帝的仙戮大軍在歸墟航行時出現意外的次數都不少，那可都是訓練有素的士兵，更何況當年逃離的九大仙舟，那可是相當於「諾亞方舟」一樣的存在，稍微出現意外就是一整船的人全都葬身歸墟。
所以一直以來，洛雪都覺得應該會有類似器靈的存在，只是沒有找到而已。
現在……洛雪能擁有玄骨舟上所有許可權的謎題已經解開。
「所以，我就是你，你就是我……對嗎？」
洛雪苦笑著說道，這位於她記憶深處的一幕逐漸消散，她也從嬰兒逐漸化作少女，站在玄骨仙靈的面前。
玄骨仙靈的外貌看起來就是長大之後的洛雪，完全是她夢想中的模樣，高挑的身材……重點是她最執念的地方都非常飽滿。
「這句話……對，也不對。」玄骨仙靈搖了搖頭，說道，「你不完全是我，我也不完全是你。要不然的話，我們怎麼能如此對話呢？」
「什麼意思？」
洛雪這就有些費解了，微微皺眉問道。
「仔細想想，你是誰？你覺得自己是誰？你覺得真正的自己……是誰？」玄骨仙靈幽幽地問道，「不必立刻回答我的問題，仔細想想……再說出你的答案。」
起初聽到這幾個問題，洛雪越聽越迷糊，怎麼越來越往哲學方向扯了呢？
但很快，她便意識到了玄骨仙靈想要表達的是什麼，神情逐漸凝重了起來。
「我……」
洛雪張了張嘴。
「看來，你已經有答案了。」玄骨仙靈笑了笑，「無需告訴我……對你真正的來歷，我與這個世界都不關心。」
沒錯，洛雪就是洛雪，她的意識來自於另一個世界的高中生，而非從一開始就是玄骨仙靈。
「所以，現在的我，是什麼情況？」洛雪問道，「如果我不是玄骨仙靈的話……」
「對於這一點，其實我也不太清楚。」玄骨仙靈抬起手，緩緩道，「如你所見，如今的我已經沒有了掌控玄骨舟的能力，這一部分許可權都交給了你繼承……但具體發生了什麼，我真的不清楚，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和另一個世界所存在的神明痕迹有關。」
「祂把我這道自我意識與玄骨仙靈分離，然後填入了一個不知從何處出現的意識……也就是你，最終用神明的力量奇蹟地縫合起來，造就出如今的你。」
聞言洛雪扯了扯嘴角，怎麼聽起來有著縫合怪的感覺……
「玄骨仙靈的意識體擁有著極強的力量，僅憑當時的你根本無法承受，所以會以一種你能夠理解的方式，逐漸把力量釋放出來。」玄骨仙靈繼續說道，「具體表現的話，只有你自己能夠感受到，但我可以確定……你用上的部分很少，至少現在很少。」
「……系統面板？」
洛雪眨了眨眼睛，這確實是她能夠理解的方式……畢竟跟遊戲面板差不多。
也就是說，實際上系統贈與她的力量，其實是她本來就擁有的力量，是一艘能夠強行突破世界泡屏障的巨型仙舟擁有的力量。
「看來這種你能理解的方式……超出了我的想像力。」聽著這個陌生的辭彙，玄骨仙靈搖了搖頭，「不過無妨，如今的你已經足以承受玄骨仙靈所有的力量，只要你想通了，隨時可以拿走這份力量。」
「可是……好像已經被污染了？」
洛雪這下就犯了難，雖然說確實都可以拿回來，但問題是她現在面板打開全是錯誤的啊！
玄骨仙靈微微一笑，輕聲道：
「祂不是都已經替你解決了嗎？」
「……祂？」
「那位神明，玄骨舟最後的墜落之地，是祂擁有的舊世界殘骸。」
玄骨仙靈緩緩地說道，神情淡然，全然不像是真正揭露絕對真相的模樣：
「那是一個被遺忘的世界，一個被大道拋棄的世界，沒有真正的掌控者，只有一些悲哀的人們在悲哀地苟延殘喘。」
「你應該在玄骨舟上的記載看到了造化大陣留下的天災與厄難，但我要告訴你的是，比起這些……這個殘骸一般的世界，遠比你想像的要更加殘酷。一種名為『惡意』的災難無處不在，直到造化大陣取代了它的位置。」
玄骨仙靈說著，把一些記憶畫面傳給了洛雪。
洛雪的意識掃過這些記憶，之後便是久久的沉默。
這些被「惡意」侵染的厄難，她曾經見過，就是使用靈犀藥劑之後的能力者。
而靈犀藥劑的一些提取成分，來自於大地上一些強大的變異野獸。
這就是「惡意」殘留下來的危害，直到今日都無法根除。
「或許，是散播惡意的祂留了一絲最後的憐憫，才創造出你這樣不一般的存在。」玄骨仙靈繼續道，「你可以自由穿梭兩個世界，是因為你本身就帶有一些神明留下的痕迹，在位格上甚至超過了大帝。」
「甚至，你還能與神明交易，以承受一部分惡意作為代價，換來越過世界泡屏障的機會。玄骨舟為此付出的代價是永遠無法起航，而你，毫髮無損。」
洛雪沒有繼續說話，她只是沉默地站在雪地上，似乎是在思索著這一切。
玄骨仙靈並不焦急，她雙手交叉放在腹間，款款而立，等待著洛雪的答覆。
「這是我生而俱來的使命嗎？」洛雪抬起頭問道。
「不，這是你的選擇。」玄骨仙靈輕聲說道，「是你的選擇，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話音落下，洛雪釋然地笑了起來。
沒錯，這是她的選擇。
「無論是被神明遺忘的世界殘骸，還是曾經過往的大千世界，都是我的選擇。」
她的記憶，她如今存在的意義，都藏在這些世界的犄角旮旯里，是她一步又一步走來的結果。
阿鈴，小瑤，大師姐，厲師姐，小獨孤……她一個都不願失去。
「看來，時間已經不多了。」
玄骨仙靈抬起頭，看到天穹沉重的積雲即將散去，她僅剩的這縷意識也即將消散。
在脫離玄骨舟之後，她為了給玄骨舟找一條回家的路，一直沉寂著直到今日，終於得償所願。
有洛雪在的地方，就是玄骨舟。
而她已經回家了。
仙舟……已然歸鄉。
即便是九僅存一的慘烈。
「最後留給你的一句話，洛雪。」玄骨仙靈的聲音愈發縹緲，逐漸不真實了起來，「實際上，你們真正的敵人，不是獨孤帝。」
「而是……『末日』。」
「——神明，『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