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墟中航行的玄骨舟之內。
洛雪通過玄骨舟陣法眺望著外部的情況，神情裡帶著幾分若有所思。
可以看到，歸墟之外是一片蒼涼枯寂的景象，這與洛雪之前所見完全不同，再沒有虛妄出現在她的眼前。
而素亦瑤和靈鈴卻依舊不能接觸歸墟，她們以肉眼直視了稍許之後，便出現嚴重的幻覺，這一點與三百餘年的深空航行相差無幾。
洛雪在深空航行的時候就已經發現自己見不到虛妄了，起初還以為是深空的緣故，但沒想到來到這個世界的歸墟卻同樣如此。
到底發生了什麼呢……
洛雪仔細想想，似乎也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除了駕駛的是玄骨舟之外，與仙戮時期並無差別。
亘古不朽魂和萬載凋零身的融合應該影響不了什麼……
仔細想想，在面板徹底灰無之後，自己似乎出現了很多古怪的地方。
比如莫名其妙擁有了玄骨舟的所有許可權，困擾自己的記憶殘響再也沒有出現過，取而代之的是清晰到可見的記憶畫面，似乎某些應該擁有的東西重新回歸到洛雪體內。
這一點其他兩人同樣百思不得其解，只能歸結於洛雪身上或許擁有著某位「神明」的注視。
就在玄骨舟維持著歸墟航行的時候，洛雪忽然看到一艘仙戮正直直地向自己沖了過來，臉色微變：
「這是……獨孤帝的手下？」
不，不對……
仙戮確實是獨孤帝獨有的飛梭技術，但是在厲鬼嬌偷師之後，就已經不是唯一的了。
現在的大千世界殘部同樣擁有製造仙戮的能力，這一點之前洛雪就已經從雙方交流里得知過了。
更重要的是，如今獨孤帝的所有仙戮都因為被域外邪魔污染而淪為活體載具，完全被扭曲血肉與污穢所佔據，雖然樣子丑了不少……但戰鬥力卻是實打實地提升了一大截，尋常仙戮根本不是它們的對手。
這顯然是一艘正常的仙戮，對方直衝沖地來到玄骨舟之前，直接逼停了玄骨舟，但沒有立刻發起攻擊，而是謹慎地緩緩靠近。
「看來是大千世界殘部的人……」
洛雪目光微爍，她畢竟剛剛從獨孤雪自我封閉的世界碎片里離開，大千世界殘部的人會有所留意很正常。
對方的動作，是想與洛雪的玄骨舟完成對接。
歸墟里可沒有類似於喇叭這種可以直接溝通的工具，目前也沒能製作出對應的法寶，所以就只能用這種比較原始的溝通方式。
如果拒絕對接的話，對方就會第一時間發動進攻。
當然了……如果這艘小仙戮對玄骨舟發動進攻的話，肯定不會是玄骨舟落敗。
但現在還有一個尷尬的問題。
玄骨舟並不支持對接……
洛雪在重建玄骨舟的時候，根本就沒有想到這一點，所以即便對方的仙戮靠近過來，還是無法對接。
對方似乎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在發覺玄骨舟對自己的對接請求熟視無睹之後，立刻停止了靠近，整艘仙戮都稍稍閃爍著耀眼的紅色光芒，這是進攻前的預警。
如果洛雪沒有採取行動，對方會抱著寧殺不可錯的心態發起襲殺。
洛雪可不想與大千世界殘部發生衝突，思來想去，只能採用更加直接的方法。
「……我出去談吧。」
洛雪嘆了口氣，旁邊的靈鈴和素亦瑤對此都沒有什麼意見。
歸墟危險，那是對她們而言，但洛雪在深空航行時期就已經多次隻身探索深空了，壓根沒什麼事情。
不懼虛妄，免疫侵蝕，洛雪進入歸墟和深空就跟回家一樣簡單。
所以在短暫遲疑之後，洛雪直接開啟傳送陣法，隻身進入歸墟。
對方似乎擁有著一定觀察歸墟的能力，在洛雪出現的一剎那，紅光的閃爍瞬間停止，似乎是被震驚到了。
……擱誰不震驚呢？
一個生靈竟然敢肉身進入歸墟，一般情況下不是迷失在虛妄中，就是異變成類似於域外邪魔的詭異生靈。
但是，這艘仙戮的主人震驚的不止於此。
白斬英愣愣地看著從陣法里傳回來的影像，虛無枯寂的歸墟里站著一道熟悉的銀白身影，是無數次出現在她腦海里的小師妹。
「這道陣法……也被虛妄侵蝕了嗎？」
白斬英第一反應就是如此。
厲鬼嬌對仙戮進行了一定程度的改進，增加了窺視外界的陣法。
畢竟獨孤帝的仙戮能在歸墟里航行是因為所有的仙戮小隊隊長都跟衛差不多，都擁有在歸墟里洞察外界的能力，但大千世界殘部顯然沒有這樣的人才。
因此，就只能用厲鬼嬌神奇的陣法來作為彌補，否則進入歸墟之後他們就是任人宰割的睜眼瞎了。
這道陣法起初也被虛妄侵蝕過，但後來經過一系列改進，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過這種問題了。
只是……肉身出現在歸墟里的小師妹，這讓白斬英不得不重新懷疑起這個窺視陣法的可靠性。
當然，現在不是質疑陣法的時候，在看到疑似虛妄的出現時，白斬英當機立斷，直接驅動仙戮，打算衝擊玄骨舟。
但在這之前，洛雪已經落在了仙戮之上，心念騰挪，已然掌控了仙戮半數陣法。
先不說洛雪現在擁有所有仙戮的始祖玄骨舟，就算是之前，她對仙戮的了解也足以讓她做到這些，只是速度不會如此之快而已。
白斬英還沒發動攻擊，就發現仙戮已經失去了控制，她不由得有些驚慌。
歸墟是最危險的地方，別說劫仙境，連渡海境稍有不慎都會失陷其中，生靈禁區可不是白叫的。
但很快，白斬英便鎮定了下來，再次驅動窺視陣法的時候，卻發現外界已經空無一人。
虛妄結束了？
又或者是……虛妄已經悄無聲息地入侵了自己的意志？
想到這裡，白斬英瞳孔微縮。
就在這時，她背後忽然響起了腳步聲，雖然感應不到任何氣息，但能清晰地聽到對方正緩緩向自己走來。
是虛妄嗎？
還是……
不，不可能會是她。
看來，自己已經身陷絕境。
白斬英忽然感到釋然，歸墟里的危險本就無法預料，她早就知道自己很有可能會死在某個角落。
即便是虛妄，能在臨死之前見到小師妹……也不錯。
白斬英緩緩轉身，在窺視陣法里見到的小師妹就出現在她的面前，亭亭而立一如當年。
見到這一幕，白斬英更加堅信自己見到的是虛妄了。
哪有人幾千年沒長大的？
肯定是虛妄利用了自己的記憶……
洛雪有些目瞪口呆地看著仙戮里的白斬英，她沒想到會在這裡遇上大師姐，但更沒想到的是，大師姐在見到自己的時候沒有什麼激動的反應，反而莫名地有一種視死如歸的平淡。
……這是在開什麼玩笑？
但很快洛雪便反應了過來，恐怕是歸墟的虛妄讓大師姐不敢輕舉妄動。
「大師姐，」在這個尷尬的氛圍里，洛雪率先開口，「好久不見。」
「是啊，很久沒見了。」白斬英眼底閃過幾分恍惚與回憶，像是在看臨死之前的走馬燈，「能在這裡見到你最後一眼，我很高興。」
「我……」
洛雪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
「噓，」白斬英輕噓一聲，「安靜，聽我說完。」
她背過身去，鄭重地坐了下來，輕聲說道：
「有些話，我已經沒有機會跟小師妹說了，但至少你是她的模樣，是我心底的虛妄，說出來……也好。」
洛雪本想解釋，但白斬英並沒有給她機會說話，而是繼續自顧自地說道：
「當初的事情，是我的不對，或許從一開始，我就不應該隱瞞你的情況，也不應該任性地讓宗主收下你。」
「其實我只是不想讓你跟著師尊離開落花天而已，師尊很早之前就跟我提起過，把你帶出去遊歷天下，不在這宗門之內蒙受委屈，是我執意留下你，覺得你得在我身邊才好。」
洛雪神情一僵，隨即緩和了些許。
她隱約有所察覺，既然便宜娘親神通廣大，確實沒必要把自己留在落花天，留在一個對自己有惡意的地方。
「另一方面，我也覺得師尊有些不太靠譜……」白斬英呢喃道，「當年帶我出去歷練的時候，我就險些被妖人抓去煉成爐鼎，她整整殺了四五個魔道宗門才把我救出來——師尊太喜歡涉足險境了，我實在是怕你被帶出去之後會遭遇不測。」
聽到這裡，洛雪扯了扯嘴角，確實像是便宜娘親會做出來的事情。
「事到如今，我已經不知道自己的選擇會如何影響到你，但這是你的人生……我很抱歉，自顧自就替你做了決定。」白斬英稍稍轉身，側臉望向洛雪，臉上泛過幾分柔意，「我一直都在想能不能與你見上最後一面，但一想到這個世界面臨的絕望，又不想讓你回來了。」
「現在也好，至少虛妄為我完成了願望，想來現在外界的我，或許正在歸墟里不斷下墜吧。」
這是白斬英一直以來無法解開的心結，是她內心深處最沉重的愧疚。
她站起身來，眼角啜著淚光，顫抖著伸出手，觸著洛雪的臉頰，輕輕地捏了捏。
「這場虛妄真好，還能模擬出這熟悉的觸感……」
白斬英輕聲說道，嘴角露出幸福的笑容。
「……」
洛雪有些不忍心打破這訣別的氛圍，但問題是現在是重逢不是訣別啊！
她無奈地嘆了口氣，稍稍拿住白斬英的手臂，說道：
「確實是我本人，大師姐。」
「嗯？」
見到自己預料里的虛妄做出了出乎意料的動作，白斬英先是一愣，隨即便緊張了起來。
她擔心的不是死，而是當心虛妄會扭曲她認知里的小師妹。
直到這時，白斬英依舊認為面前的洛雪是虛妄所化。
沒辦法，歸墟的危險在這兩千年的抵抗里深入人心，不知有多少大能死在歸墟的虛妄之中，至死都沉浸其中不可自拔，即便救出歸墟都無濟於事，甚至可能還會帶來災難。
白斬英最擔心的就是遇到這種事情。
「我一直記得，大師姐。」洛雪抬起頭，直視著白斬英的眼眸，「即便過去了很久很久……這十二年的記憶，是我此生度過的最幸福最開心的十二年。」
在這之前，是無窮無盡的天災與厄難，在這之後，是一連串的劫難與災禍。
只有在落花天上平靜的十二年，是洛雪有生以來最平靜的日子。
白斬英愣住了，她對眼前虛妄的認知開始崩塌，她知道自己已經抵抗不住虛妄的侵蝕了。
如此溫柔……如此安心，她又該如何抵擋？
洛雪張開雙手，輕輕地抱住了白斬英：
「大師姐，你……永遠是我最敬愛的大師姐。」
聽著，白斬英緩緩地閉上了雙眼，她已經了無遺憾了，坦然地迎接死亡的懷抱。
「大師姐，大師姐？」
洛雪看著癱軟下來的白斬英，有些猝不及防，還以為自己的體質又出問題了。
仔細一檢查，似乎只是昏迷而已，極度緊繃的精神又因為洛雪的出現而崩潰，在加上歸墟的環境多多少少都有些影響，承受不住的神魂陷入了短暫的迷失。
洛雪撓了撓後腦勺，這怎麼跟她預想的重逢不太一樣。
算了，就當大師姐激動到昏迷得了。
「先把大師姐帶回去吧。」
洛雪背起白斬英，想了想又用自己的氣息包裹住她的軀體。
只有這樣才能避免白斬英受到歸墟的影響，不過持續的時間很短，頂多足夠讓洛雪把白斬英帶回玄骨舟而已。
洛雪輕輕一躍，回到歸墟，然後收起這艘仙戮，便帶著白斬英回到了玄骨舟之內。
……
白斬英緩緩地睜開雙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兩雙漂亮的眼睛，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
在看到自己蘇醒之後，她們不約而同地向後方大喊道：
「雪兒姐/阿丑，大師姐醒啦！」
大師姐……會喊自己大師姐的只有落花天當年的那屆弟子吧？但整個絕霄宗在約莫一千年前就已經分崩離析，會喚自己大師姐的人只剩下厲鬼嬌……等等，還有一人。
「來了。」
一道銀白的身影出現在她的面前，手裡捧著一個碗：
「大師姐你醒啦？快，先把這葯喝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