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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元旦晚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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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來看我跳舞吧,我希望那天可以看到你。

*

時間一晃而過,轉眼臨近新年。

學校在今年開始籌備各年級的元旦晚會,得知聞靈有舞蹈特長,班主任趙雅淑特意把她叫到辦公室,希望她可以代表班級報名元旦晚會的舞蹈節目。

自從小學五年級的那場文藝匯演結束後,聞靈已經再也沒有上台跳過舞了。

她一直都很熱愛跳舞,無論爸媽怎麼阻止反對,她都依靠自己堅持了下來。這份小小的愛好承載了她最大的自信和驕傲,她曾經不止一次地想過,如果哪天她遇到了自己喜歡的人,那她一定要把全世界最好看的舞跳給他看。

然而面對趙雅淑的詢問,她還是陷入了遲疑。聞清的腿傷是她至今都不願面對更無法解開的心結,她知道,就算沒有媽媽對她的指責,這份傷痛也永遠不可能復原。

「校領導很看重今年的元旦晚會,節目如果能拿獎,班級會有加分。」

「咱們班這學期拿到的加分實在太少了,你就幫老師一次吧,聞靈。」

重壓之下,聞靈只好勉強答應。趙雅淑如釋重負,笑眯眯地拍著她的肩膀鼓勵她,堅信她一定能為班級爭光。她覺得心虛,因為自己實在太久沒上過台了,如果再不抓緊時間練習的話,退步是必然的。

走出辦公室,聞靈向音樂老師借來了學校頂樓舞蹈教室的鑰匙,想利用放學後的時間去舞蹈教室練舞。音樂老師告訴她,舞蹈教室在放學後可以使用,但必須注意安全,不能一個人留到太晚。

中午在食堂里,聞清打來電話問她:「元旦晚會報節目了嗎?」

「報了。」她說。

「什麼時候去練?我陪你去。」

「不用。」她鼻腔倏地一酸,立刻仰起頭微笑著說,「我們班主任說馬上就期末了,不讓我們花時間練,等綵排的時候熟悉幾遍就行了。」

「行。」

「對了,我去國外複查的時間定下來了,31號下午的飛機。」他說,「正好能陪你過完生日,看完你的節目再走。」

「你的腿……現在還會疼嗎?」她咬咬嘴唇,猶豫著開口問。

聞清愣了一下,隨後笑起來說:「都過去多久了?怎麼可能還會疼?瞎操心什麼呢?」

「倒是你,自己跳舞的時候注意點兒,別受傷讓我擔心。」

她也笑了,點頭說好,鼻腔卻越來越酸,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她擁有著全世界最好的哥哥。

無論過去發生再多的事情,這一點她從來沒有否認過。

*

晚自習結束後,聞靈背上書包,獨自來到了教學樓頂樓的舞蹈教室。這層走廊的電燈壞了,旁邊幾個雜物間都上了鎖,走廊過道里堆滿了結著蜘蛛網的廢棄桌椅,像極了懸疑電影里陰森恐怖的鏡頭畫面。

她摸到舞蹈教室牆上的開關,把室內的吊燈打亮,終於稍微鬆了口氣,發現自己的手心已經滲滿了汗。

其實她並不怕黑,真正讓她感到害怕的,是無人陪伴的空蕩寂靜的黑夜。所以她小時候從來不敢獨自在晚上出門,每次想練舞都讓聞清陪她一起去,只要有聞清在她身邊,哪怕走再深再黑的夜路,她都一點也不害怕了。

以後,她應該再也不會讓聞清陪她走那麼深那麼黑的夜路了吧?

她學會了欺騙,為了躲避他的關心和陪伴。

可他也欺騙了她,騙她說自己的腿不會疼。

怎麼可能會不疼呢?

在他們分開後的這些年裡,她根本不敢去想像他有多疼。

她根本不敢去想。

她沒有拆穿他的謊言,用微笑掩飾心酸,在心裡小心翼翼地築起一道堡壘,把他和自己遠遠地隔開。好像只要把這層堡壘建造起來,她就真的再也不會像小時候一樣那麼依賴他,可以變成一個真正足夠強大的人。

強大到可以獨自一個人去對抗孤單。

強大到再也不需要來自任何人的陪伴。

聞靈把書包放在門口的置物架上,正準備熟悉舞蹈動作,突然聽見門外傳來了一陣凌亂急促的腳步聲。保安已經清過樓了,為什麼還會有人來?

她的心臟不受控制地驟然收緊,心跳也下意識地開始加快,拿出裝在書包側面的保溫杯,悄悄打開了一條門縫。在黑暗中,她隱約瞥見一道鬼鬼祟祟的人影,於是閉上眼舉起保溫杯就往對方頭上砸。

直到手臂被人一把抓住,她才緩緩睜開眼,看到蔚錚捂著額頭一臉匪夷所思地盯著她,臉上的表情又驚又氣。

「你怎麼來了?」她完全沒有想到會是他,連忙撥開他的手去查看他的額頭,「沒事吧?疼不疼啊?」

蔚錚被氣笑了:「連人都沒看清,上來就打?」

「我剛剛有點害怕,對不起。」她小聲道歉。

「知道害怕還這麼晚一個人來這破地方待著?萬一真有危險你打算怎麼辦?用你這個破保溫杯打?」他咄咄逼人,沒好氣地質問她。

她心裡一陣委屈,鼻尖湧起酸澀,沒再吭聲。他冷著臉越過她走進舞蹈教室,一屁股坐在地板上,抱著雙臂一言不發。

聞靈抿抿唇,向四周環顧了一圈,發現窗台上放著瓶礦泉水。因為沒關窗,礦泉水的瓶身冰涼,她連忙走過去,拿起礦泉水遞給他,說:「你冰敷一下吧。」

「你怎麼自己一個人過來了?沒找個人陪你?」他接過她手中的冰水按在額頭上,垂眼看著她問。

她沒再說話,抱住膝蓋輕輕別過頭,努力憋住了眼淚。

「哭了?」蔚錚探過頭來看她的臉,她終於再也忍不住,把頭埋進膝蓋嗚嗚哭了起來。

「真哭了?」少年語氣明顯急了,邊拽她的胳膊邊說,「我說錯話了,你別往心裡去。」

「要不你再打我一下?」

她用力掙開他的手,依舊埋著頭啜泣嗚咽。

「你想聽歌嗎?」沉默許久過後,他突然在她耳邊輕聲開口,問她,「要不然我給你唱首歌吧,這樣你心情會不會好一點?」

「想聽哪首?」

她忽然止住了眼淚,滿臉淚痕地抬起頭,眼睛一眨不眨地安靜注視著他。

「我想聽《珊瑚海》。」她帶著鼻音,含糊哽咽地問,「可以嗎?」

「這首不可以。」他頓了頓,拒絕道。

「為什麼?」她問。

「沒有為什麼,我不想唱。」他沒什麼情緒地說。

「那不用了。」她不再說話,繼續埋下頭,雙臂環抱著膝蓋,把下巴抵在了交疊的手臂上。

她為什麼要對蔚錚提出這樣強人所難的要求呢?她在心裡問自己。

明明他什麼都沒有做錯,還好心好意地跑過來陪她。

她不應該把自己崩潰壓抑的情緒不分青空皂白地發泄在他身上。

「你準備在這兒練幾天?」她心中正懊惱,蔚錚突然再次開口,打斷了她的思緒。

「三天。」她答。

「明天放學我直接過來找你。」他說。

「不用了。」她拒絕道,「有人在旁邊看著我練舞,我會不習慣。」

「你哥以前不是天天陪你練嗎?換成是我就不行了?」

「嗯。」她本能地脫口而出,甚至沒來得及讓他把後面的話說完。

「行,明白了。」許久的沉默過後,他無奈地聳了下肩,起身就要走。

見他準備離開,聞靈喉嚨一緊,忽然很想問問他能不能再陪自己待一會兒,但又想到剛剛是自己拒絕他在先,抿了抿唇,把想說的話咽回了喉嚨里。

她覺得自己真的很過分。

蔚錚是無辜的,他沒有義務事事都慣著她,更沒有義務被她召之即來揮之即去。

連關係最親密的朋友之間都做不到這樣,更何況他們現在連朋友都還算不上。

「我就坐在門口的椅子上,有事記得喊我!」少年走到門邊時,突然停住腳步,轉頭沖她喊了一聲。

她恍惚抬起頭,獃獃愣在了原地。

「坐門口也不行?」瞧見她的反應,他沒忍住笑了,側頭揚了揚下巴,「那我蹲樓道里?」

她被氣得破涕為笑,悄悄瞪了他一眼,心裡卻暖烘烘的,彷彿在寒冷的冬日裡被一捧溫水兜頭澆下來,將她全身上下都淋得滾燙。

自從和他重逢之後,聞靈在不經意間發現,他好像總是會在她需要陪伴的時候突然出現。

有時候她能夠看見他,有時候他藏在她看不見的地方。

但他好像永遠都不會離開。

似乎只要有他在,她就永遠都不會感覺到孤單。

*

坐在門外的蔚錚並不消停,時不時地就會弄出點小動靜。他翹著二郎腿靠在椅背上,腿下的椅子咯吱作響,黑色的鞋尖總是在門縫裡一晃一晃的,讓她無意中瞥上一眼就覺得安心。

不知道為什麼,她練習得更加賣力了,對每一個動作的要求都變得格外高。或許是因為,她忽然很想讓這個守在門外的傢伙看一看她站在舞台上的樣子。

記憶被拉回到小學時的那場文藝匯演,那天她站在舞台中央,看到他因為遲到被教導主任拽到了觀眾席第一排的座位上,卻根本沒認真看她跳舞,臉上還擺出一副冷淡輕蔑的表情,好像她跳的舞一點都不吸引人一樣。

她必須要讓他重新再看一次。

這次她一定要把這場舞跳得特別完美,讓他看她看到根本移不開眼。

*

在強烈勝負欲的驅使下,聞靈不知不覺練習到了很晚。時間將近凌晨,她拿起書包推開門,發現蔚錚坐在門口睡著了。

少年睡得很深,聞靈沒捨得把他叫醒,輕輕放下書包蹲在他面前,安安靜靜地看著他睡。

她忽然發現他乖乖睡覺的樣子很好看。

其實只要他不開口說話惹她生氣,他平時的每副樣子都挺好看的,讓她願意就這麼一直專註地看著他,捨不得移開眼睛看向別的地方。

昏黃幽暗的走廊燈光下,少年頸側的皮膚白得過分,讓人很難不注意到下面那道略顯猙獰的暗紅色疤痕。

目光驟然間被刺痛,鬼使神差般的,她緩緩湊近,忽然很想看看他身上還有沒有其他傷疤。然而當她傾身向前,正準備把他的校服袖子往上捋時,他卻突然驚醒,下意識制止了她的動作。

「怎麼了?」發現眼前的人是她,他一愣,連忙放輕聲音問。

「沒,沒事。」視線猝不及防地相對,她臉頰迅速泛紅,心臟撲通亂跳,慌忙和他拉開了距離。

「我想叫醒你。」她心虛地補充了一句。

「走吧,回宿舍。」他說完站起身,拎起她放在一旁的書包。

「我自己拿吧。」她說。

「不用。」他拒絕道,「外面太冷。」

見他堅持要幫自己拿書包,聞靈無奈之下沒再阻止。兩人一路沉默著走出教學樓,迎面襲來的冷風湧入肺腑,她重重抖了下肩膀,習慣性地把下巴埋進衣領,又將雙手縮進袖口插進了口袋裡。

他盯著她一連串的動作,皺了下眉問:「你沒戴圍巾和手套?

「我沒買。」她打著哆嗦說,「沒想到這兩天突然這麼冷,還沒來得及買。」

他沒再接話。

寂靜寒冷的冬夜裡,聞靈突然從校服衣領里抬起頭,伴隨著隱約加快的心跳聲,眨著眼問他:「元旦晚會那天,你會來看我跳舞嗎?」

「你希望看到我嗎?」他挑眉,看著她問。

怎麼是反問?他就不能直接回答她嗎?

不想來就算了。

她忽然有點生氣,轉回頭不理他,悶聲說:「不希望,我一點都不想看到你。」

剛把這句話說完,她馬上就後悔了。

然而他再也沒有說話。

高大瘦削的少年走在她身旁,始終沉默著,過往的回憶如同開閘傾瀉的洪水,將她的腦海徹底吞噬淹沒。

小時候,她被他用粉筆頭砸到臉,在他想要向她解釋的時候把他推開,沖他大聲吼:「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同樣是小時候,她冤枉他找人來醫院報復她,氣勢洶洶地跑到網吧門口沖他發脾氣,瞪著眼睛對他說:「只要是有你在的地方,我永遠不可能來第二次,因為我永遠都不想再看到你!」

從小到大,她無數次在心裡這樣想過,也無數次當著他的面對他這樣說過。可他一次都沒有因此生過氣,一次都沒有對她發過脾氣,一次都沒有對她撂下過同樣的狠話。

他一次都沒有對她說過,我同樣再也不想看到你。

一次都沒有過。

曾經他們年紀小,互相不了解,彼此之間針鋒相對,誤會重重,讓她本能地一次又一次說出了這句傷人的話。可事到如今,她再次對他說出這句話時,心裡卻突然如同針扎刀割一般難受。

只要一想到這句話會刺傷他,她的心臟就會先一步不受控制地猛烈疼起來。

走到女生宿舍樓下,他把書包遞給她,正要轉身離開時,她忽然大聲喊他的名字。

「蔚錚!」

他怔怔抬頭,朝她看過來,臉上的表情無比驚訝。

聽到聞靈的喊聲,周圍路過的女生們紛紛好奇駐足,無一不神情錯愕,八卦興奮地朝他們的方向看了過來。

「那不是聞靈嗎?」

「她喊的那個男生是誰啊?高几的?哪個班的?」

「你快看!他好帥啊!」

聞靈迎著她們的視線,沒有絲毫掩飾和躲閃,踩著路上的積雪大步跑回他的面前。

「你來看我跳舞吧,我希望那天可以看到你!」

「30號晚上七點大禮堂見。我等你,不見不散!」

她說完就走,腳步越來越快,臉頰也越來越燙。走進宿舍樓大門的時候,她偷偷轉過頭,發現有幾個男生正嬉皮笑臉地湊到蔚錚身邊調侃,朝他身上不斷推搡著,追著他問東問西。他沒發脾氣,而是依舊呆愣在原地神遊,對周圍幾個男生的打鬧推搡無動於衷,彷彿渾然不覺。

四周冰天雪地,寒冷刺骨的狂風又一次灌進她的衣領,掀起一陣透心涼,她卻莫名覺得渾身上下都熱得不行,心底忽然湧上了一種難以形容的溫暖與快樂。

原來把自己真正想說的話勇敢地說出來,竟然會讓人這麼快樂。

*

音樂老師在檢查排練的時候告訴聞靈,她的舞蹈表演會被安排成最後的壓軸節目。

聽說校領導非常重視這次的元旦晚會,專門拿了一大筆經費發放給各班,讓大家用來租演出服裝和舞台道具。化妝師也是音樂老師從專業的美妝工作室高價聘請的,不僅化妝經驗豐富,對髮型設計和穿衣搭配也很有自己的審美和見解。

「這個小姑娘的皮膚實在太好了。」

化妝間里,化妝師一邊給聞靈化妝,一邊對站在旁邊的音樂老師說:「你說現在的小孩皮膚怎麼都這麼白?我剛剛在隔壁化妝間看到的一個男孩也是,長得可帥了,皮膚也特別白。」

「你瞅瞅咱們,都被晒成啥樣了?」化妝師一邊說著,一邊用大大小小的刷子在她的臉上塗塗抹抹。等到唇釉塗完,就只剩下髮型還沒有弄。

「頭上要是有個裝飾的話,效果肯定不錯。」給她扎完頭髮後,化妝師打開自己帶來的化妝箱,在琳琅滿目的飾品盒裡扒拉了幾下,忽然抬起頭問,「你演出穿的裙子長什麼樣?給我看看!」

聞靈站起身,把掛在衣櫃里的白色芭蕾舞裙拿了出來。

化妝師拎著裙子端詳了一會兒,眼睛一亮說:「有了!」

她從首飾盒裡取出一條掛滿了鈴蘭花吊墜的發繩,聞靈看了看,發現它比她自己平時扎頭髮用的發繩要長很多,做工也精細很多。

化妝師幫她把鈴蘭花發繩纏在頭髮上,又幫她換上裙子,全部收拾完畢後,她正要回班,被化妝師開口叫住:「你等一下,我拍個照!」

「太好看了!」化妝師看著相機里的照片感嘆,「我拍張照留著自己欣賞!」

聞靈笑了,向化妝師道謝,轉身走出化妝間時,突然和一個從隔壁化妝間里走出來的身影撞上。

「女神?」

蔣燁驚訝地愣在原地,睜大眼睛看著她說:「你這妝,還有這裙子……這也太好看了吧?簡直比明星還好看!」

聞靈被逗笑了,笑著對他說:「你也太誇張了。」

「你怎麼會在這兒?你有節目?」她好奇問他。

「怎麼可能,我會演啥節目……」蔣燁擺擺手說,「我陪蔚錚來的。」

「蔚錚?」

「啊……對。」蔣燁打了下自己的嘴巴,「那個,你能不能先裝不知道?蔚錚他不讓說。」

聞靈一臉瞭然,比出個OK的手勢,然後湊到他面前壓低嗓音問:「他要表演什麼節目?你悄悄告訴我,我絕對不告訴別人。」

「他……唱歌。」蔣燁吞吞吐吐。

「唱歌?唱什麼歌?」

「這個真不能說。」蔣燁皺著眉道,「這次是老洛鼓勵他報名的,一開始他還是和以前一樣,死活都不答應。後來不知道為什麼,那天晚上和你從舞蹈教室一起回來以後,他忽然就答應了。」

「後來我才聽說,原來今天是你生日。」蔣燁說著,連忙捂住了嘴,「完了,我好像說太多了……」

「那個,生日快樂!你一定要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啊女神!我先走了!」蔣燁把話說完轉身就跑,邊跑邊高聲囑咐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