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橫衝直撞、不計後果的陪伴,不是她不屑於需要的那種虛假的陪伴。在此時此刻,它是如此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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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聞靈獨自來到食堂打飯。
她端著餐盤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尋找座位,看到喬詩燕和同寢室的另外兩個女生所在的餐桌上有一個空位,腳步一頓,發現自己並沒有想要坐過去的念頭。
不再苛求人際關係上的完美算不算某種意義上的成長?
她忽然想到,小時候的聞靈堅信自己可以得到身邊所有人的喜歡,於是把全世界唯一不喜歡她的蔚錚視作自己的眼中釘和生活里的不速之客,是多麼可愛和天真。
她經常會懷念小時候的聞靈。
在她一步步揭開人心上籠罩的虛假面紗,因此變得越來越孤獨、越來越不快樂的這些日子裡。
她繼續環顧四周,發現後排角落的位置上,陳寂正在一個人吃飯,對面的座位剛好是空的。雖然在班裡和陳寂的交集不多,但她一直很喜歡這個女孩子,也很希望能有機會和她一起聊聊天。
她臉上露出笑容,心情終於好了很多,正想走過去,卻差點被一個突然跑過來的女生迎面撞倒。女生的餐盤掀翻在她身上,飯菜的湯水和油漬淋了她一身。
「沒事吧靈靈?我不是故意的!是高莎在後面追我,我沒顧上看路,不小心撞到你了!」
「沒事。」聞靈抬頭,看到面前的人是同班的女生尹佳珊。
她沒說什麼,垂頭掃了眼被弄髒的校服外套,把手裡的餐盤放在一邊,將外套脫了下來。
「我拿回寢室幫你洗吧!」尹佳珊愧疚說道。
她搖頭:「我自己洗就行。」
「怎麼回事?」正在檢查食堂紀律的值周生路昊宇走過來問。
「昊宇哥,靈靈的校服被我不小心給弄髒了,得拿回寢室洗。下午你檢查校服的時候可千萬別為難她……」
「冷不冷?把我的外套給你?」路昊宇突然看著聞靈說。
尹佳珊聞言臉色一變,不可置信地看向了路昊宇。
路昊宇是這屆高二的學長,也是和尹佳珊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尹佳珊從小就喜歡路昊宇,這件事幾乎—班所有女生都知道。
然而沒有人知道的是,路昊宇也曾是小學那群挑釁過林驚野的男生之一,聞清還因此動手和他打過架。
小學時路昊宇就喜歡向她獻殷勤,初中的時候甚至向她表白過,被她拒絕後惱羞成怒,放學後把她堵在學校門口質問她自己到底有哪裡比不過林驚野,又到底有哪裡配不上她。
這些都是尹佳珊和一班的女生們不知道的事。
回想起來,那天還是蔚錚誤打誤撞地突然路過,誤打誤撞地潑了正在糾纏她的路昊宇一身汽水又不肯道歉,誤打誤撞地讓她得以脫身離開,事後卻被路昊宇向教導主任反告了一狀,說八中的蔚錚每天放學後都要來七中門口欺負同學。
他什麼時候欺負同學了?
他只不過是來七中門口喝個汽水,順便見義勇為了一下。
聞靈在心裡默默反駁。
見她不接自己的話,甚至連看都不看他一眼,路昊宇識趣地走開了,留下了愣在原地和她面面相覷的尹佳珊。
尹佳珊眼中的愧疚早已因為路昊宇的一句話轉化成了敵意,聞靈沒有說什麼,拿起餐盤轉身離開。
*
聞靈堅信路昊宇會藉機生事,果不其然,下午第一節課開始前,她剛走到教學樓門口,就看到了抱著值周生記錄表正在檢查學生校服的路昊宇,和一旁背著手臉色極差的李主任。
聽周圍幾個路過的學生說,今天李主任是被路昊宇特意喊過來的。路昊宇說最近總有人找各種借口不穿校服,屢教不改,甚至有人仗著自己成績好覺得不會被罰,讓李主任過來嚴查。
她不想去找李主任辯解什麼,被其他同學認定為搞特殊,只是淡淡瞥了路昊宇一眼,諷刺地笑了笑,主動走到牆邊罰站。
沒站多久,她就看到了朝著教學樓晃晃悠悠走來的蔚錚。
過去九年里從來不肯穿校服的叛逆少年,現在竟然已經被她強行養成了習慣,每天都穿著一身整齊的校服,胸牌也一直戴在胸前沒有摘。
她知道他為什麼肯乖乖聽她的話。
因為只要他敢不聽她的話,她就會威脅他。他拿她沒辦法,明明渾身上下都長滿了刺,卻偏偏一面對她就會啞火,對著她連一點脾氣都不敢發。
想到這裡,她不由自主地笑了,心裡的不開心忽然緩和了許多。
「你校服呢?」見她沒穿校服,蔚錚愣了一下,立刻走到她面前問。
「中午不小心弄髒了,洗了。」
「回班!真以為自己扛凍?」他皺起眉說。
她搖頭,目光指向了站在不遠處的路昊宇。
「他敢為難你?」蔚錚說著就要去找他,被她急忙攔住。
「主任今天心情不好,你別惹事!」她焦急囑咐他,又補充道,「我今天穿得挺多的,不冷。」
「所有沒穿校服、沒帶胸牌的,現在都給我出去跑兩圈!跑完再回來上課!」李主任的聲音剛好在此時響起。
「我去跑了,你快回班吧。」她話音剛落,突然注意到蔚錚把身上的校服外套一脫,隨手扔到了身後的窗台上。
「你幹什麼?」她睜大了眼睛,驚訝問他道。
「陪你唄。」少年唇角揚起了一抹笑意,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拉著她大步朝操場上跑去。她猝不及防被他拽得一個踉蹌,滿臉驚訝地看著他,腳步卻出於本能邁得飛快。
周圍的同學們紛紛向他們投來八卦好奇的目光,她心裡不自在,下意識想要掙開他的手,可他卻不肯鬆手,反而將她的手腕越握越緊。
她怔怔注視著少年向前飛奔的身影,突然覺得渾身上下都特別輕鬆,彷彿所有的重擔都在一瞬間被卸下去了,所有的煩惱也都在這一刻煙消雲散了。
鼻尖驀地一陣發酸,她的眼眶忽然有點濕。
明明她昨天才剛在心裡認同喬詩燕對她說的那一番話,也認定了自己的確像喬詩燕所說的那樣不肯向任何人袒露真心,所以註定交不到知心的朋友……她不想去辯解和奢望些什麼,可蔚錚卻偏偏在這個時候出現了。
這樣橫衝直撞、不計後果的陪伴,不是她不屑於需要的那種虛假的陪伴。在此時此刻,它是如此真實。
「你傻嗎?」跑完步後,他們並肩坐在操場上,聞靈摸著自己因為血液沸騰而緋紅髮燙的臉頰,蹙眉看著他問,「跑圈很好玩兒?」
「好玩兒啊,反正比在教室里上課好玩兒。」他雙手撐在身後,喉結輕滾,唇畔含著笑意,一臉無所謂地說。
她被氣笑了,重重敲了他的腦袋一下。
「又動手打人?」他捂著額頭沖她喊,「打傻了你負責?」
「已經夠傻了,還能更傻嗎?」她說完,笑容燦爛地站起身,快步朝教學樓走去,直到進班時,臉頰都依舊滾燙髮熱,心臟也還在砰砰直跳。
上課鈴響後,她的腦海中還盤旋著蔚錚脫掉校服牽起她手腕的那一幕,心裡像灌了蜜一樣甜,沒忍住彎起了唇角。向來能夠迅速專註下來的她,忽然在物理課上走了神,嘴角止不住地上揚著,被同桌女生提醒把筆記抄錯了行。
「靈靈,我聽說你和蔚錚以前關係不好。」同桌女生猶豫著問,「你們現在……」
「我們現在和好了。」她帶著笑意回答。
「那你和他算是朋友嗎?」同桌女生接著問道。
她握筆的動作一頓,下意識陷入沉思,想起了郭旭對她說過的那些話。
從小學的時候她就知道,蔚錚的身邊從來都不缺朋友。他擁有一個屬於他自己的朋友圈子,每到晚上或周末就會和一群人廝混在一起。那個圈子裡魚龍混雜,那些能稱得上他朋友的人,她一個都不了解,也一個都不認識,他們離他的世界很近,卻離她的世界很遠。
但,她忽然很希望自己也能成為他的一個朋友。
不知從何時起,他早就已經成為了她心裡認定的那個最特殊的朋友。
「應該還不算,」她笑著說,「我還得繼續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