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開始說服自己去接受,這個世界並沒有她想像中那麼完美無瑕,包括親情,包括友情,包括關乎人心的所有。
*
有了第一天補習的失敗經驗,第二天補習剛開始,聞靈就把蔚錚的手機給沒收了。
「我們加個微信,再互相存一下手機號。晚上你寫完作業記得全部拍照發給我,我給你批改。」聞靈說著,按亮他的手機屏幕,把手機遞給他解鎖。
他一頓,詫異地盯著她的動作。
「不想加?」她問。
「沒。」他像是才反應過來,接過手機迅速解鎖,然後遞還給她。
他垂下頭看題,餘光卻繼續盯著她的動作看,注意到她拿著他的手機掃碼、發送添加好友驗證信息,又在自己的手機上按下通過鍵,接著用他的手機給自己撥通了電話,掛斷後把他的電話號碼存了下來。
他下意識彎起了唇角,忽然想起從小到大,學校里不知道有多少男生想加她的微信,但她一向只加同班同學,不認識的人一律不加。
當然,她願意加微信的同班同學裡,從來都不可能包括他。
果然是和好了,他想,連待遇都立馬不一樣了。
「你的頭像也是純黑的,和我哥的一樣。」聞靈一邊給他改備註一邊說,「你和我哥是我見過的最喜歡黑色的人。」
她說完一愣,忽然意識到這是自從聞清離開以後,她第一次主動向別人提起聞清。
曾經被她認定為永遠不可以輕易去觸碰的禁區,竟然就這樣被她當著蔚錚的面輕而易舉地說了出來。
為什麼會這樣呢?
她想,或許是因為蔚錚是為數不多知道當年都發生過什麼的人。
這麼多年來,她從來沒有主動向任何人提起過那場意外,因為不想再刻意記起,更不想把它變成別人用來私下議論她的談資。
可蔚錚什麼都知道。
他知道當年發生了什麼,也知道小時候的聞靈有多麼黏人,多麼依賴她的哥哥。
他還知道在她的哥哥出國之後,那個黏人的聞靈大病了一場,從此以後像換了個人一樣,每天獨來獨往,遇事永遠自己解決,再也不會去麻煩和依賴任何人。
「聞清還在國外?」聽完她的話,他也愣了一下,語氣自然地問,「他的腿怎麼樣了?治好了嗎?」
她放下手機,把下巴抵在手臂上,緩緩搖了搖頭。
「所以林驚野總去你們班找你,是因為當年聞清受傷的事,他想替聞清照顧你?」
她點頭。
沉默許久過後,他動了動喉嚨,看著她的眼睛問:「那你喜歡林驚野嗎?」
她突然轉過身來,托腮打量他,微微皺起眉頭,若有所思地問:「不對勁,你怎麼突然這麼八卦了?」
「誰八卦了?」他避開眼神繼續去看題,否認道,「我就隨口一問,不想回答就算了……」
「不喜歡。」他話沒說完,她突然開口說。
「我和他是朋友,從小一起長大的好兄弟。」她認真嚴肅地向他強調。
「哦,知道了。」他依舊沒抬頭,拿起筆在草稿紙上寫寫畫畫,唇角的弧度卻再也控制不了,止不住地向上彎。
*
翌日中午,因為最後一節語文課拖堂,聞靈打完飯的時候,發現食堂里基本已經沒什麼空位了。
食堂的座位分為男女兩片就餐區域,兩片區域交界的地方往往有空位的幾率會大一點。這片區域經常會出現男女混坐的情況,早戀的小情侶們喜歡坐在附近渾水摸魚。她實在找不到座位,打算來這片區域看看,忽然聽見喬詩燕的聲音從自己身後傳來。
「靈靈,你也沒找到座嗎?」喬詩燕端著餐盤問她。
她點點頭。
「對了,我正想問你,你真的答應給蔚錚補課了?為什麼啊?是不是老洛強迫你的?還是老洛給你什麼好處了?」
沒等她回答,喬詩燕馬上接著說:「你不是不想見到他嗎?你親口告訴我的。而且初中的時候你為了躲他,每天都留到最晚才走……」
喬詩燕話沒說完,旁邊的餐桌上突然傳來「啪」的一聲,聞靈循聲抬頭,看到蔚錚把手裡的餐盤往桌上一扔,沒什麼表情地朝她們看了過來。
喬詩燕張大了嘴巴,愣愣和他對視了幾秒,立刻扭過頭避開他的視線,握住餐盤的指尖顫了顫,連臉色都有些泛白。
「詩燕,快過來!我找到個空座!」一道女聲從斜前方響起,同班的女生高莎正舉著飯卡朝喬詩燕招手。
「我先過去了!宿舍見靈靈!」喬詩燕連忙對她說,說完端著餐盤朝高莎快步跑了過去。
聞靈抿了抿唇,看向右邊的蔚錚,發現他對面剛好有個空位,有點尷尬地問:「你對面有人嗎?」
沒等他回答,蔣燁就從他旁邊抬起頭,驚訝問道:「女神?你沒找到座啊?」
她點點頭。
「坐這兒!這兒沒人!」他伸手指向蔚錚對面的座位,示意她坐下。
她禮貌地笑了笑,把餐盤放在桌上,發現自己旁邊還有一個正在埋頭吃飯的男生。男生也是十六班的,除了蔣燁,整個十六班只有他和蔚錚走得最近。
見她正在打量身側的男生,蔣燁連忙說:「我介紹你們認識一下。」
「這是郭旭,蔚錚我倆的哥們。」
「這是聞靈,蔚錚的……」他頓了頓,看了蔚錚一眼,繼續說道,「蔚錚的小學同學。」
「你好。」她向郭旭打了個招呼。
男生並沒有回應她,甚至連看都沒看她一眼,低聲說了句「我吃好了」,端起餐盤起身就走。
聞靈越發尷尬,聽見蔣燁向她解釋:「女神你不用管他,他這人就這樣,平時也是這麼對我們的。」
好奇怪的友誼,她夾著菜心想,聽見蔣燁緊接著說:「初中的時候他挨欺負,是蔚錚教會的他怎麼反抗。雖然他這破性格改不掉,但每次蔚錚遇到麻煩,他永遠第一個上。」
她忽然想起了老洛的話,嘴角不禁彎了彎,眼神中流露出溫柔。
「我也吃完了,先撤了。」蔣燁扒了幾口飯,站起身說,「你們倆慢慢吃!」
蔣燁一走,氣氛頓時又冷下了來。
聞靈猶豫片刻,準備向他解釋一下剛才的誤會,卻不小心被辣椒嗆到了嗓子,側頭捂著嘴咳了起來。
她咳得滿臉通紅,喉嚨又干又疼,正想伸手拿水喝,卻發現蔚錚已經擰開一瓶礦泉水遞到了自己面前。
她連忙接過來喝了幾口,清了下嗓子,臉上的紅暈終於稍稍散去。
「你咳嗽怎麼還沒好?」他皺著眉問。
「快好了。」她把瓶蓋擰上,淡淡回答說,「小學那次高燒落下的病根,後來一生病就會咳嗽,吃了葯也不見好。」
蔚錚沉默地看著她,沒再說什麼。
*
吃完午飯回到寢室,聞靈在宿舍柜子里找出兩粒止咳藥吃,想起吃飯的時候蔚錚問她的話,思緒不知不覺陷入了回憶中。
小學五年級發生的那場意外似乎將她的童年劃分成了兩半,又或者說,那場意外徹底結束了她的童年。
伴隨著媽媽打在她臉上的那一巴掌,伴隨著聞清的意外受傷和出國,伴隨著持續了一個多月的高燒和由此引發的後遺症,習慣了時時刻刻都被人保護和陪伴著的小公主聞靈終於不再沉溺於幻想世界中虛幻的美夢裡,從那一刻學會了獨自長大,學會了不再去依賴和求助於他人,也漸漸明白什麼叫做孤獨。
她開始說服自己去接受,這個世界並沒有她想像中那麼完美無瑕,包括親情,包括友情,包括關乎人心的所有。
它們永遠無法變成筆記本上那一張張可以被她撕掉重寫的紙,它們不夠完美,甚至是殘缺和殘酷的,但她只能接受。
「高二(十六)班要來轉學生了,你們知道嗎?」喬詩燕推門走進來時,扭頭朝身後兩個室友說,「聽說是個從國外轉過來的帥哥!」
「帥哥,能有多帥?比林驚野和葉風還帥?」兩個室友壞笑著接話。
喬詩燕聳聳肩,盯著她們問:「你們說,如果從咱們這屆的男生里選個校草出來,應該選誰?」
「我發個言,你倆別罵我。」一個室友小心翼翼地說,「……我想選蔚錚。」
「只考慮顏值的話,蔚錚的確可以!我贊同!」另一個室友興奮喊道,「雖然人有點可怕,但他是真的帥!」
「趕緊把你倆的危險發言給我收回去!」喬詩燕瞪了兩人一眼,心有餘悸地說,「今天中午在食堂,我正說他壞話呢,結果他突然出現在我旁邊,差點沒把我嚇死……」
「靈靈!」喬詩燕抬頭看到她,驚訝問道,「你今天回來得這麼早啊!」
聞靈點點頭,放下手裡的玻璃杯,拿起手機爬上了床。
午睡前,她正想設置起床鬧鐘,手機提示音突然響了一下。
「下午給你個驚喜。」聞清給她發來一條消息,「早點到教室。」
「?」她發了個問號過去,沒有得到他的回覆。
*
雖然不知道聞清賣的什麼關子,但聞靈還是起床鈴一響就下床收拾東西,提前半小時來到了教室。
做完一篇英語閱讀理解,班上的同學們才陸續走進教室,一個女生在經過她的座位時敲了下桌沿說:「有人找。」
她起身走出門口,一抬頭,便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現在了她眼前。聞清穿著深灰色高領毛衣和黑色牛仔長褲倚在窗台上,一看見她,便抬腳朝她走了過來。
「哥!」
聞靈激動得一把撲進他的懷裡,把頭埋在他胸前,在熟悉的洗衣液香氣湧入鼻腔的那一刻,鼻尖猛地一酸,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
「哭了?」聞清握住她的手臂,讓她和自己拉開點距離,垂眸去捕捉她的視線,「真哭了?」
「怎麼了?在學校住得不開心?」他關切詢問。
她搖搖頭。
「那就是單純想我了?」聞清笑著問道。
她吸了吸鼻子,悶悶「嗯」了一聲。
「你怎麼來了?」
「回來辦轉學。」
「奶奶怎麼沒和我說?」
「我讓奶奶先別說的,不確定能不能順利辦下來,怕你白高興一場。」
「聞清,來教導處填張表!」走廊盡頭,教導主任的聲音突然傳來。
「好!」聞清扭頭應道,隨後笑著揉了揉她的頭,溫聲對她說,「先回去上課,晚上放學帶你出去吃飯。想吃什麼提前想好,到時候叫上林驚野一起,我請客。」
「嗯。」聞靈點頭答應。
聞清走後,她一個人躲進樓梯間里抹眼淚,鼻涕和淚水淌了滿臉,被來來往往的學生們側目圍觀,正狼狽地捂著臉躲避人群,突然被人從身後輕拍了下肩膀。
蔚錚沒說話,示意她跟在自己身後,故意用高大的身軀遮擋住她,牽著她的手腕帶她來到了走廊盡頭的洗手間里。因為和教室離得遠,又臨近上課時間,洗手間里只有他們兩個人。
她迅速擰開水龍頭洗了把臉,接過他伸手遞來的紙巾,一邊擦臉一邊說:「謝謝。」
「見到你哥了?」他問。
她一愣,用力點了點頭。
「開心嗎?」他接著問。
「特別開心。」她笑容滿面地說。
「既然你今天這麼開心,那下午給我放個假,別補習了怎麼樣?」他弔兒郎當地靠在旁邊的瓷磚牆上,唇角噙著笑,抱著雙臂故意逗她問。
「你、做、夢!」她把用完的紙巾揉成團扔進垃圾桶里,仰著頭一字一頓地對他說,說完沒忍住又綻開了笑容。
她說完就要走,他上前一步攔住她的去路,把手遞到她面前,掌心向上,毫不客氣地說:「這麼恩將仇報?把剛才用我的紙巾還我。」
「真想要?」她伸手指向腳邊的垃圾桶,笑意盈盈地對他說,「在裡面啊,想要的話你自己翻。」
「聞靈你……」蔚錚被氣得不行,話沒說完,攤開的掌心裡突然被放進了一顆糖,白桃味的。
「剛剛,謝謝你幫我解圍。」她開口打斷他,從校服口袋裡拿出一顆糖,輕輕地放在他的手心上,「我只帶了這個,當作謝禮。」
「什麼謝禮啊?這麼小一個。」他低聲嘟囔,卻小心翼翼地把糖紙拆開,把糖放進了嘴裡。
「好吃嗎?」她亮著眼睛問他。
「還行吧。」他嚼著糖含糊道,「太甜了,齁得慌。」
「那你別吃了,把糖還我!」聞靈學著他的樣子耍無賴,也向他攤開了手掌。
他被氣笑了,扯了下唇角說:「還挺霸道。」
「要糖沒有,用這個抵了。」他突然伸手,從校服口袋裡拿出一盒止咳藥放進她的掌心裡。
她愣住了,一臉驚訝地抬起頭看他。
「這是我中午去市醫院開的止咳藥,比你從醫務室拿的那個葯管用。別吃你那個了,吃我這個。」他認真說。
「你中午怎麼出去的?主任這兩天查得這麼嚴,你翻牆沒被抓?」
「我技術這麼高,怎麼可能被抓?」
「哦。」她不留情面地拆穿他的謊言,「技術這麼高,褲子還臟成這樣……」
「我這不是看他要過來了,心裡一著急,不小心摔了一跤嗎?」他馬上彎腰拍了幾下褲腳上的塵土,嘆氣道,「就沾上這麼點兒土,這都能被你嫌棄。」
「葯是乾淨的啊,不許因為嫌棄就不肯吃!」
她笑了,彎著眼睛看著眼前兇巴巴又絮絮叨叨的少年,心裡不禁泛起了濃濃的暖意。
或許生活的確是一張殘缺破損的紙,但幸運的是,有人願意為她去修修補補。
雖然,這個人有點霸道和囂張,還有點笨笨的。
不過沒關係,她已經覺得很滿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