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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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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和好吧,蔚同學。」

*

一整個下午,在一班的教室里,聞靈聽說了很多和蔚錚有關的八卦。

比如,蔚錚今天終於來學校了,居然還穿了校服、戴了胸牌。

比如,蔚錚又在教室里昏睡了一上午,十六班的班主任忍無可忍,下午一進班就把他拽到了走廊里罰站。

再比如,蔚錚每個課間都來一班的門口亂晃,疑似圖謀不軌,估計是盯上了哪位惹到他的尖子生,又想打人了。

聞靈站在教室的過道里,一邊收生物作業,一邊沒忍住笑出了聲。

難道他以前來學校從來都不穿校服,也不戴胸牌嗎?在教室里昏睡一上午,他是怎麼做到的?他這麼能睡嗎?至於他為什麼每個課間都來一班的門口亂晃,疑似圖謀不軌,她也挺好奇的,他總來亂晃幹嘛?一班有人搭理他嗎?

「你怎麼總來我們班門口亂晃?」她抱著收齊的生物作業,剛走出教室,抬頭就看到了靠在走廊窗台上拎著一瓶汽水盯著一班的門口發獃的蔚錚。

「沒事兒閑的。」他回答得十分自然輕鬆。

「你不是昏睡了一上午嗎?怎麼不接著昏睡了?」她眨著眼睛問他。

「我倒是想睡,你往我校服上噴的什麼香水啊?味兒這麼沖,熏得我睡不著。」

「鈴蘭花香的。」她說,「早知道這麼管用,我就應該把一整瓶香水全倒上,省得你昏睡不醒。」

「聞靈。」他被氣笑了,喊她的名字,「我今天怎麼昏睡的?昨晚是誰給你看點滴看到後半夜?挺會恩將仇報的是吧?」

她有些心虛,不知道該怎麼接他的話,索性走到他面前,把手裡的作業本一口氣全部塞進他懷裡:「既然你這麼閑,那我給你找點兒事干。」

「幫我把這些作業送到年級辦公室尤主任的辦公桌上,去吧!」

她說完,搶走他手裡剛買的白桃味汽水,正準備擰開喝,忽然想到了什麼,握著汽水瓶把胳膊伸得老遠,邊擰瓶蓋邊側過身躲避,防止噴出來的泡沫再濺到自己臉上。

還沒等她把瓶蓋擰開,她就聽見自己身後傳來了蔚錚的笑聲。他抱著一摞作業,目光盯著她手上的動作,笑得肆無忌憚,連肩膀都一顫一顫的。

她臉頰微微泛紅,看到他把作業放在窗台上,伸手接過她手裡的汽水瓶,輕而易舉地擰開瓶蓋,把汽水遞給了她。

「怎麼?就因為瓶蓋是我擰開的,所以嫌臟又要扔?」見她不肯接,他挑眉問道。

這人果然記仇,她心想,下意識瞪了他一眼,把汽水瓶從他手裡接了過去。

她故意當著他的面仰起頭把汽水喝了大半瓶,然後抹了下唇角的水漬,挑釁般用力擰上瓶蓋,揚著馬尾轉身就走。

視線餘光里,她注意到他又笑了,笑得比剛才嘲笑她的時候還要開心,連不小心被一個冒失的男生猛地撞了一下都沒有變臉,眼角眉梢依舊掛滿了笑意。

這樣的蔚錚讓她覺得很陌生。

記憶中,他一直又冷又凶,喜歡斜著眼睛看人,臉上的表情永遠是冷漠的,幾乎從來不笑,就算笑也是冷笑。

她好像第一次看見他這麼開心的樣子。

是因為她喝了他擰開的汽水嗎?

還是因為看到她不敢擰瓶蓋,故意在嘲笑她?

她抱著懷裡的汽水認真思考了一下,堅信答案絕對是第二種。

*

第二天上午,聞靈被洛彥叫到了他的辦公室。

因為昨天蔚錚幫她送生物作業剛好被老洛撞見,臉上的笑容也被老洛盡收眼底,老洛靈機一動,給她安排了個好差事。

學校里很少有人能收拾得了蔚錚,但老洛突然發現,一班的聞靈可以。

校領導讓老洛負責協助各班的班主任推進班級中的「一帶一」幫扶計畫,由一個尖子生輔導一個差生,可十六班的尖子生基本都是乖巧文靜的女生,她們都很排斥和害怕跟蔚錚接觸,無論老洛怎麼勸,都沒有人願意給他輔導。

但聞靈似乎不一樣。

老洛不止一次在辦公室里誇獎過她性格隨和開朗,為人處世不卑不亢,很有膽識和魄力,根基和本性也特別正。

她不知道老洛這麼一個大大咧咧的數學老師是怎麼講出這些文縐縐的漂亮話的,更覺得他對自己的這些誇獎不過是在他在她的班主任趙雅淑面前的恭維,直到老洛決定把整個高一年級最難搞的蔚錚同學交給她,並且語重心長地對她說,希望她能幫幫這個孩子,不只是在學習成績方面。

老洛說,蔚錚真的很聰明,只是不肯學。

老洛說,蔚錚下學期結束就要轉學去L市了,那邊上課進度快,希望她能提前幫他打打基礎。

老洛說,蔚錚轉學去L市是因為他的母親在L市定居。蔚錚的父母很早就離婚了,蔚錚和他父親一起生活,但他父親是個酒鬼,喝完酒總打他。所以老洛聯繫了他的母親,在和對方溝通後,對方決定明年就把蔚錚接到自己身邊。

老洛說,蔚錚這孩子真的很讓人心疼,他本性不壞,從不主動挑事打架。每次看見學校里有誰受了欺負,不管被欺負的人他認不認識,他都要衝上去幫人家討回來,因此沒少和那群混混結仇,自己也沒少挨處分。

老洛說,自己的愛人是蔚錚的初中班主任。蔚錚家庭條件不好,基本靠貧困生補助來維持正常生活,初三那年他想輟學去外地打工,被自己的愛人攔了下來。他們兩口子一起給蔚錚交了借讀費,讓他來市實驗中學把高中讀完,蔚錚答應了,卻執意給他們寫了欠條,說等他把錢賺夠了,一定會把這筆錢還給他們。

聞靈靜靜地聽著,眼眶不知不覺有些泛紅。

她知道老洛說的不是假話,因為從他們重逢的那一晚開始,她就已經發現了,原來從小到大,她一直都不了解蔚錚,甚至不曾試圖去了解過他。

*

走出老洛的辦公室,聞靈沒有回班,而是繞路去了高一(十六)班。

教室的後門敞開著,聞靈剛走到門口,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教室角落靠窗位置上的蔚錚。眼前的少年忽然不再穿黑衣,而是規規矩矩地穿著全身的藍白色校服。他的胸牌還戴在左胸靠近心臟的位置上,自從那天她把它戴上以後,他竟然真的再也沒有摘下來過。

前兩天剛被教導主任揪著頭髮說太長,今天他就剪了寸頭,這麼乖乖聽話的樣子讓她覺得稀奇和新鮮,她沒忍住,綻開了笑容,在門外朝他大喊了一聲:「蔚錚!」

他循聲抬頭,朝她看過來,神色微怔,似乎很意外。教室後排的其他同學也被她吸引了注意,立刻騷動起來,湊到一起交頭接耳。

和蔚錚同桌的男生看樣子和他關係不錯,在抬頭看到她後使勁揉了揉眼睛,一把勾住蔚錚的脖子說:「我沒看錯吧?兄弟,聞女神來找你?」

蔚錚把他的手臂從脖子上扯了下去,剛站起身,後排的討論聲瞬間變得更加沸騰,一大群人齊刷刷地探著腦袋往她的方向看。

雖然從小到大,聞靈早就習慣了別人投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卻很少被這麼多人明目張胆地起鬨過。她臉頰發燙,迅速低下頭,避開眾人的視線,靠在門邊的牆壁上等他。

「找我有事?」蔚錚走到她面前,視線向斜下方低垂著,伸手不自然地摸了下後腦勺上的發茬。

「新髮型不錯,你昨天剛剪的?」聞靈說完,沒忍住笑了起來,「剪這麼短,是在故意報復主任嗎?你這個人果然報復心很重!」

蔚錚向她投來警告的眼神,她卻依舊笑得開心,絲毫沒有收斂的意思。

「沒事是吧?沒事我走了。」他冷著聲音說。

「等等!」見他要走,她連忙開口叫住他,「洛老師說讓我給你補習!」

「洛老師?」他皺眉,「老洛?」

她點點頭。

「哦,不補。」他甩下這句話轉身就走,聞靈立刻三步並作兩步跑上前,伸出雙臂攔住了他的路。

他差點迎面把她撞倒,幸虧眼疾手快托住了她的腰。他臉色一沉,拽起她的胳膊,把她拽回到後門旁邊的牆壁上。

「聞靈你不怕摔是吧?」他急聲吼道。

「那你答應讓我給你補習。」她眨著亮亮的眼睛,撲閃著細長濃密的睫毛對他說。

「老洛到底是怎麼說服你的?能讓你答應給我補習?」

「想知道嗎?」她幾步湊到他面前,仰著頭望向他,笑容格外狡黠,「真想知道的話,今天下午的自習課來輔導教室找我!」

「不許遲到!敢不來的話我直接去找老洛告狀!」聞靈說完就轉身跑開了,沒管他答不答應,直接態度強硬地通知他,由不得他拒絕。

穿過走廊跑下樓梯的時候,視線餘光里,她發現蔚錚還愣在原地,一臉不可思議地盯著她看,唇角卻隱約帶了笑意。直到同桌男生跑過來一把搭上他的肩膀,好奇地跟他一起朝她看過來,他才終於挪開了視線,在男生喋喋不休的追問下,面無表情地插兜走回了教室。

*

第六節下課鈴響,聞靈帶上坐墊、水杯、筆袋和各科作業,提前來到了輔導教室。第七節自習課鈴響後,她從練習冊中抬頭,終於看到了一道姍姍來遲的身影。

蔚錚手裡隨意拿了張被折成一半的數學卷子,卷子的摺疊處插了支黑色水筆,其餘什麼都沒帶。

聞靈讓他先把卷子上會做的題都做完,他點點頭,把手裡的卷子攤開,卻根本沒去拿筆,而是玩起了手機。

聞靈盯著他懶散的動作看了一會兒,「啪」地放下了手裡的筆。

「蔚錚,你再不動筆信不信我打你?」她一臉惱火地看著他說。

四周的空氣頓時凝固了,他一頓,從手機里抬頭,訝異地挑眉看向她。

「聞靈,你信不信整個學校里就只有你敢這麼和我說話?」他說。

「所以呢?」她直視著他的眼睛,問,「你又要像小時候一樣用粉筆頭打我嗎?」

少年表情一愣,忽然沉默了。他埋下頭,把手機扔到一邊,煩躁地盯著卷面上用黑色鉛字印刷的題目看,久久沒再說話。

見他不回答,她也不說話了,疊起雙臂背對著他趴在桌上,別過頭不再理他。

「我沒想用粉筆頭打你。」他的聲音很低,從她背後突然響起。

「那天我想用粉筆頭打的是那兩個男生,不是你。」

「誰知道你會突然從講台上跑下來?」

「我想讓他們給你道歉。」她把頭轉過來,嗓音里全是委屈,「誰知道會被你用粉筆頭打?你知道你力氣有多大嗎?後來我打回來了才稍微解氣。」

「現在還想打回來嗎?」他忽然看著她問。

她怔怔的:「你說什麼?」

「我說,現在讓你打回來,怎麼打都行,只要你能解氣,行不行?」他拽起她的手臂,讓她打自己,她費力地想要掙開,不明白他突然發什麼瘋。

他緊握著她的手臂,目光直視她,語氣誠懇地說:「以後別再自己生悶氣了,心裡有什麼氣都直接往我身上撒。」

「對待別人也一樣。」

「誰讓你難受了,你就狠狠地還回來。整天憋在心裡讓自己難受,算什麼本事?」

她眼睫顫了顫,忽然有點鼻酸,沒吭聲。

「這件事我一直欠你個解釋,也欠你句道歉。」

「對不起。」他說。

聞靈愣愣地看著他,半晌後開口問:「你還有別的事要向我解釋嗎?」

「有。」

「聞清出事那天,你來網吧門口找我,說我要報復你。」

「我什麼都沒做。後來我查清楚了,是竇鵬那孫子又趁機要去找聞清的麻煩,被你發現之後,直接嫁禍到我頭上。」

「那你怎麼不跟我解釋?」

「解釋總得有個機會吧?」他忽然扯起唇角笑了下,眼神里滿是自嘲,「從小到大,你給過我對你說一句話的機會嗎?」

「對不起,我向你道歉。」她抿緊雙唇,眉頭皺起,語氣格外認真誠懇。

他垂下頭繼續看題,唇角依舊掛著自嘲的笑意,沒再說什麼。

見他不願意接受自己的道歉,聞靈心中的歉意越來越深,搭在桌面上的指尖一點點蜷進了掌心裡。她忽然想到什麼,從座位上起身,對他說:「為了表示我的誠意,你等我一下,我馬上回來!」

沒等他反應過來,她就飛快地跑出了教室。

她來到校園超市,買了一本同學錄和一包紙巾,又飛奔到醫務室買了一盒創可貼,最後抱著買完的東西氣喘吁吁地回到了輔導教室。

「給!同學錄!」她站在他的書桌前,額頭和脖子上淌滿了汗,雙手撐著桌沿劇烈急促地喘息著,「小學畢業之前我欠你一張,待會兒馬上寫完補給你。」

「還有這個!也給你!」她把一包紙巾放在他面前,「初二下學期你遞給我的那包紙巾,因為我沒肯用,你把它扔掉了。現在我還你一包新的。」

她說著,打開紙巾抽出一張,一邊擦汗一邊說:「借我用一張,當作那一次被我用掉的。」

「最後還有這個!」她把手裡的創可貼也遞給他,「你還記得嗎?也是初二下學期,有一天放學路上,你看見我的胳膊受傷了,給了我一張創可貼用。」

「其實第二天我就拿了一張新的想還給你,但後來你再也沒出現。那天我看見你的手臂受傷了,傷口特別深,流了好多血。你受傷從來都不處理嗎?你感覺不到疼嗎?」

「沒什麼感覺。」他低聲答道。

「看出來了,你確實感覺不到。」她皺眉嘆了口氣,一把抓起他的右手,取出一張創可貼,撕開包裝紙,小心翼翼地把它貼在了他青紫滲血的指節上。

貼完之後,她又抓起他的另一隻手仔仔細細地查看,確認沒有其他傷口後,才終於放下心來,把剩下的創可貼塞進他懷裡。

「以後你把它隨身帶著,發現哪裡受傷了,就拿出來一張貼上。」

「別再讓我發現你身上有傷口不處理!」她語氣很兇地警告他。

創可貼是帶有卡通動物圖案的,結實又防水,是醫務室里賣得最貴的一種。整個小盒子粉粉嫩嫩的,這麼有少女心的東西,讓他怎麼用?

他盯著懷裡的小盒子看了一會兒,無奈地笑了一下,卻還是乖乖聽話,把它裝進了校服口袋裡。

「知道了。」他說。

「那你現在可以接受我的道歉了嗎?」她托腮看著他,眼睛分外明亮,笑眯眯地對他說,「我們和好吧,蔚同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