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的她,心裡只有一個願望,如果可以的話,她再也不想看到蔚錚這個人了。
*
夜裡,聞靈拿著照片走出照相館,注意到隔壁是一家店面很小的燒烤店。燒烤店的老闆是個肥胖的中年男人,此刻正坐在店鋪門口的小板凳上串烤串。一隻流浪貓突然從路邊衝過來,打翻了地上的菜籃,男人瞬間臉色陰沉,眼中閃過怒意,把手裡的簽子一扔,站起身連踢了它好幾腳。
聞靈嚇得睜大了眼睛,看到男人的妻子把小貓抱了起來,動作粗魯地將它丟進了店裡。
回到家後,她心有餘悸,決定想個辦法把這隻流浪貓救出來。
聞清很早就告訴過她不要去那家照相館,因為那條街上的網吧和燒烤店都很亂,今晚她是瞞著聞清偷偷去的。
如果被他發現了,他肯定會生她的氣。她想了想,決定第二天去問問林驚野能不能陪她一起去救小貓。
林驚野二話不說答應了她。
周末晚上,她和林驚野偷偷溜進燒烤店,順利抱走了小貓,卻在走到店門口時被胖老闆逮了個正著。醉酒的男人拎著棍子追趕他們,對林驚野大打出手,聞清及時趕到救了林驚野,卻因此被棍子打得渾身是傷。
警車趕到時,救護車也來了。聞靈和醫護人員一起坐上救護車,把聞清送去了醫院。
醫院病房裡,奶奶緊握著她的手,等待醫生給聞清安排手術事宜。醫生說聞清沒有生命危險,膝蓋卻傷得比較嚴重,術後容易落下病根。
奶奶給爸媽都打了電話,爸爸的電話沒打通,估計又在外面應酬,媽媽則推掉了工作,立刻買了最近的一趟航班回國。
「阿清!」第二天,媽媽從病房外破門而入,緊緊鎖著眉頭,看見聞靈擋在病床前,一把拎起她的胳膊將她拽開,她沒站穩,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你拽孩子幹什麼!」奶奶連忙扶她起來,怒聲嗔怪媽媽。
媽媽像是根本沒聽見奶奶的話,轉過頭盯著奶奶問:「醫生怎麼說的?」
「醫生說手術完觀察一段時間看看。」奶奶說。
聞靈覺得自己的右臂隱隱作痛,垂頭看了看,發現上面有一道媽媽留下的指甲印,紅紅的,滲出了血。她怔愣失神,緩緩抬起頭,看向了病床旁邊媽媽的背影。
曾經她以為,媽媽對待她和哥哥,甚至對待所有人都是一樣的,因為她和爸爸一樣都是工作狂,沒有時間陪任何人,也從來不會關心任何人。
可就在剛剛,她忽然發現,原來不是這樣的。
原來媽媽是會關心哥哥的。
甚至會關心則亂,下意識拽開不小心擋路的她。
她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媽媽了,可媽媽從進門時起,目光便一直黏在哥哥身上,自始至終都沒有看過她一眼。
她忽然覺得很難過,她知道自己不應該在哥哥受傷住院的時候計較這些,這樣實在太不懂事了,可她就是覺得難過。
「我已經把阿清的出國手續辦好了。」媽媽忽然對奶奶說。
「為什麼?我不同意!」沒等奶奶開口,聞靈立刻大聲反對。
「你跟我出來!」媽媽終於正眼看她,對她說了第一句話。
媽媽把她單獨拽到醫院走廊里,面色鐵青地質問她:「聞靈,從小到大,你吃過苦嗎?你受過一點兒委屈嗎?是你奶奶不夠慣著你,還是你哥不夠慣著你?你還在鬧什麼?你還想怎麼樣?」
「我不想和我哥分開。」
「你明知道他不願意出國,憑什麼擅自替他做決定?」
在和媽媽據理力爭的這一刻,聞靈終於恍然意識到,如果人的內心可以劃分圈層,如果親人之間有親疏遠近之分,那麼哥哥和奶奶才是佔據她心裡最重要位置的人,其次才是媽媽和爸爸。
沒有人可以不尊重哥哥的感受,就算是媽媽也不行。
「我不同意我哥出國。」她雙手緊握成拳,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堅決而執拗地重複道。
「你有什麼資格和我說這種話?」
「你別忘了你哥變成現在這樣是因為誰!」媽媽突然聲嘶力竭地大吼,揚手「啪」地給了她一巴掌。
媽媽丟下這句話後,頭也不回地轉身走進了病房。
臉頰迅速紅腫發燙,傳來灼熱的痛意,她疼得很想哭,卻努力憋住了眼淚,抱起膝蓋沿著身後的牆壁緩緩蹲了下去。
從小到大,這是她第一次挨打,奶奶和哥哥從來都不允許任何人打她。
然而第一個動手打她的人竟然是媽媽。
記憶里,媽媽好像的確從來沒有抱過她,親過她,甚至沒有對她笑過一下。幼時的記憶實在過於久遠,那些由於得不到父母的陪伴所造成的缺口好像早就已經被聞清填滿了,但如果聞清出國離開的話,她又該用什麼來填補巨大的孤單呢?
她忽然沒辦法想像,未來的生活里她一個人要怎麼辦。
而且,聞清一個人在國外,應該也會很辛苦吧。
同樣也沒有人陪著他。
她抱著膝蓋默默地想著,眼眶裡打轉的淚水忽然再也忍不住,不爭氣地順著臉頰一滴滴滑落。
淚眼模糊中,聞靈隱約看到兩個眼熟的男生出現在走廊大廳,正鬼鬼祟祟地朝病房的方向張望。
她記得這兩個人,前段時間他們在學校里欺負低年級同學,被聞清和林驚野一起教訓過。
「你們想幹什麼?」她面無表情地盯著他們,「我喊保安了。」
「別別別!我們不幹什麼……」
「誰讓你們來的?」她啞著嗓子問。
「蔚……蔚錚。」男生緊張得有些結巴,「他,他說他要報復你!反正現在聞清住院了,沒人能護得了你……」
「他在哪兒?」
「學校後門的網吧。」
她用力抹乾臉上的淚痕,從地上站起來說:「你們帶我去找他。」
「我們就不去了,我們還有事兒,先走了哈!」兩個男生說完就跑,互相推搡著飛快地跑下了樓梯。
聞靈沒理他們,獨自來到網吧,看到了蹲在網吧門口正拿著打火機點煙的蔚錚。
注意到她的出現,他愣了一下,掐滅手裡的煙頭扔進旁邊的垃圾桶,視線落在了她的臉上。
「臉怎麼了?誰打的?」盯著她的臉看了一會兒後,他蹙起眉頭,沉聲問道。
「我變成現在這樣你滿意了嗎?」她雙眼通紅,目光冷冷地瞪著他,「還是你覺得還不夠?」
「你還想怎麼樣?你還想怎麼報復我?」她咬牙切齒地問。
「我幹什麼了?」他一臉莫名其妙。
「你自己心裡清楚。」她說。
「行。」他偏了下頭,扯起唇角露出慣有的冷笑,轉過頭看著她說,「既然你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那你最好離我遠一點。」
「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萬一再出點兒什麼事,別怪我沒提醒過你。」
「你放心,只要是有你在的地方,我永遠不可能來第二次,因為我永遠都不想再看到你!」她沖他大聲怒吼,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
*
聞清出國後,聞靈大病一場,情緒也跌至低谷。
一場高燒反反覆復,持續了一個多月。整整一個月的時間裡,她每天一下課就裹著帽子趴在桌上,不抬頭也不說話,彷彿變成了教室里的另一個蔚錚。
她的桌箱里總是會莫名其妙地多出來幾盒退燒藥,她沒問出來是誰送的,所以一直沒有吃。
就像她每次出去上廁所之後回到座位上,都會發現自己保溫杯里的熱水被填滿了,問了很多人,依舊沒能問到是誰給她填的。
同桌女生說班裡給她獻殷勤的男生挺多的,內向靦腆的一般都不留名,讓她不用有太重的心理負擔。
她沒辦法心安理得地接受這些示好,所以每次上廁所的時候都會把杯子拿到開水間,自己填完水後再拿回來。
因為她的病一直不好,史偉又始終坐視不管,每當班主任不在教室的時候,後排的那群男生開始變得越發猖狂,把整間教室搞得烏煙瘴氣,雞飛狗跳。
她被吵得太陽穴跳著疼,正想起身去管,突然聽到教室後排傳來一聲震耳的怒吼,比所有人喧嘩吵鬧的聲音都要大。
是蔚錚的聲音。
他只吼了兩個字,閉嘴,教室里頓時鴉雀無聲。
那群男生都怕他,也害怕他真的會因為誰吵到了他睡覺而動手打人。
聞靈緩緩轉過頭,發現他吼完之後再次戴上連衣帽趴回了桌上,不知道為什麼,自從自己生病以來,他的脾氣好像變得越來越暴躁了。
估計是因為這段時間他實在太缺覺了,所以忍受不了教室里這麼吵。他每天從上學睡到放學,安靜得像是不存在一樣,一次都沒有在她面前出現過。
*
等她終於病好,班級開始重新競選班委,她主動放棄了競選,告訴班主任自己想全力以赴準備升學考試,不想再分散精力來管理班級。
班主任答應了她。
那天過後,她每天心無旁騖地埋頭學習,依舊在教室里和蔚錚井水不犯河水,再也沒有過任何交集。
時間一晃而過,轉眼來到小學畢業前夕。
畢業當天,同學們都異常興奮,迫不及待地把自己從文具店裡買來的款式各異的同學錄在班級里發放。聞靈早上剛來到教室,就看到自己的桌上堆起了一摞像小山一樣高的同學錄。
同桌女生告訴她,這些同學錄不僅僅是班上的同學們發給她的,還有不少是外班的男生專門給她送過來的。
她抬頭,看到一群面孔陌生的男生正站在教室門口興高采烈地朝她招手,心中不禁十分尷尬。她覺得自己和他們並不熟,也實在沒有任何給他們填寫同學錄的必要。
她正想把這些同學錄還給他們,忽然看到蔚錚從教室門口走了進來。因為蔚錚的出現,堵在教室門口的那群男生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她微微嘆了口氣,注意到蔚錚在路過她座位的時候,刻意瞥了一眼她桌面上堆成小山的同學錄,眼神冷淡輕蔑,含著些不屑的意味。
他什麼意思?
他是覺得她不配擁有這樣的好人緣嗎?
他憑什麼總是用這種眼神看她?
心中莫名一陣惱火,她忽然不想把這些同學錄還回去了。相反,她決定把桌上的同學錄全部填完,然後再一張一張地親手送回去,讓他親眼看看她的人緣究竟有多麼好。
她要讓他知道,如果除了他以外的所有人都喜歡她,那就只能說明一個問題——
聞靈人見人愛。
他才是那個被所有人討厭的人。
*
「給我也填一張。」
課間,聞靈正坐在座位上認真填寫同學錄,一張全新的同學錄突然被甩到了她的面前。
伴隨著蔚錚生硬而不耐煩的聲音,她抬起頭,看見他雙手插兜,居高臨下地站在她的課桌前俯視她。兩個狗腿子的男生擠眉弄眼地站在他旁邊看熱鬧,邊吹口哨邊起鬨。
她知道他絕對不懷好意,更知道自己絕對不會上他的當,被他和他帶過來的這兩個人一起欺負捉弄。
她撿起他扔過來的同學錄,學著他的動作,直接把它扔回他身上,然後頭也不抬地繼續給其他同學填寫同學錄。
她感覺到他生氣了,因為她用餘光注意到他的胸膛劇烈起伏,雙拳也越握越緊,把薄薄的紙張揉成了紙團。站在他旁邊的兩個男生神色有些緊張,連忙拽住他的手臂說:「錚哥,別生氣!她不給填就算了!本來咱也沒多想要!」
或許是因為兩人的勸說起了作用,他最後什麼都沒說,也什麼都沒做,沉著臉轉身走向教室門口,把手裡揉碎的紙團扔進了垃圾桶里。
*
蔚錚走後,同桌女生長舒了一口氣,在她耳邊小聲說:「嚇死我了!他剛剛那副表情,我以為他要打人!」
「他不敢把我怎麼樣。」聞靈語氣平靜,筆下寫字的動作停都沒停,「而且就算他真動手了,我也不怕他。」
前桌男生聽到她們的對話,突然轉過頭說:「不過女神,我覺得你還是要小心一點!」
「蔚錚這小子蔫兒壞,而且報復心特別重!我聽說如果誰惹了他,他肯定會想盡辦法從這個人身上報復回來,不達目的絕不罷休!」
「你和他之間結過的梁子,不算少了吧?」男生煞有介事地說,「他肯定全都記在心裡呢!說不準在憋什麼損招兒,計畫著要怎麼報復你!」
聽到男生的話,聞靈筆尖一顫,不小心劃破了紙張。她盯著筆下這道長長的口子,心裡忽然抑制不住地氣悶和煩躁。
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和蔚錚這麼討厭的混混扯上關係。
她和他明明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他為什麼還要來招惹她?
那時候的她,覺得蔚錚就像自己完美生活中的一個污點,一團纏繞在她身邊像噩夢一樣無論怎麼驅趕都消散不掉的黑影。
那時候的她,心裡只有一個願望,如果可以的話,她再也不想看到蔚錚這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