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播塔上的白燈亮到第七盞時,舊水廠方向傳來一陣腳步聲。
這一次,出來的人沒有帶紙。
他們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一塊白色木牌。
木牌上沒有名字,只有各自寫下的一句話。
【我願意上來。】
【我只想確認自己還活著。】
【我不接受尋找親屬。】
【我想重新選擇稱呼。】
隊伍最後,是一位拄著拐杖的老太太。
她走得很慢,身後沒有任何陪同者。
何姐上前扶她。
「需要幫助嗎?」
老太太搖頭。
「我自己能走。」
「那我們在旁邊陪著。」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點點頭。
她來到服務站後,打開隨身攜帶的布包,從裡面取出一張舊紙。
紙張已經發黃。
最上面寫著:
【死亡證明。】
林夏的眉頭皺了起來。
「這是你的?」
「是。」
老太太說:
「他們說我已經死了。」
「可你現在在這裡。」
「所以我想要第二份證明。」
何姐接過文件。
死亡時間是二〇一一年。
死亡地點是一家已經不存在的醫院。
證明人姓名處,沒有簽名。
只有一個印章:
【01。】
老太太看向林夏。
「我沒有失蹤。」
「我也沒有死亡。」
「我只是離開了原來的生活。」
林夏問:「你願意讓我們核對你的現實身份嗎?」
「願意。」
「願意聯繫家人嗎?」
老太太沉默很久。
「我有一個女兒。」
「要聯繫她嗎?」
「不要。」
「那這部分會被保留為你的私人選擇。」
老太太點頭。
何姐在系統里建立新的記錄:
【本人現身。】
【既有死亡狀態待複核。】
【本人拒絕家庭聯繫。】
【本人請求恢複現實生存狀態。】
系統立刻彈出警告:
【死亡狀態不可直接撤銷。】
【需提供家屬確認。】
老太太冷笑一聲。
「我活著,還要別人證明我活著?」
林夏看向趙警官。
趙警官已經拿出執法記錄儀。
「現場見證,加上本人現身和現實醫療檢查,應該足夠啟動複核。」
「但系統不接受。」
何姐說。
「那就不走系統默認流程。」
她將文件列印出來,蓋上人工複核章。
【本人到場。】
【現場見證。】
【醫療確認。】
【原死亡證明存在編號異常。】
【申請撤銷錯誤死亡狀態。】
老太太看著那張紙,眼圈漸漸紅了。
「這算證明嗎?」
「這是複核申請。」
「我想要證明。」
林夏看著她。
「你想要證明什麼?」
老太太握緊拐杖。
「證明我不是他們寫出來的死人。」
何姐重新拿出一張白紙。
「那就由你自己寫。」
老太太接過筆,手指顫抖著寫下:
【我還活著。】
【我沒有同意被寫成死亡。】
【我不願意被寫回去。】
她寫完,把紙交給林夏。
這是第二份證明。
沒有官方姓名。
沒有親屬簽字。
只有本人親手留下的事實。
服務站的白燈忽然亮了起來。
舊廣播塔傳來一道清晰的播報:
「第二份本人證明,已被接收。」
老太太抬頭。
「接收我的,不是他們?」
「不是。」
林夏說。
「是記錄你自己。」
那一刻,城市裡所有仍處於錯誤死亡狀態的人,手機上同時收到一條通知:
【發現本人現身申請。】
【申請人可選擇:複核、撤銷、暫不處理。】
【不得強制聯繫親屬。】
【不得以沉默視為同意。】
通知出現不到一分鐘,便有人開始提交申請。
一個。
十個。
一百個。
趙警官的手機不斷震動。
「數量還在增加。」
「多少?」
「超過兩千。」
服務站里的人全都安靜下來。
這不是地下幾十個人的出井。
是許多年來,被錯誤寫成失蹤、死亡、異常的人,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自己說話的入口。
屏幕最下方,忽然出現一條系統提示:
【編號01請求關閉本人證明入口。】
緊接著,第二條提示出現:
【關閉理由:本人證明會破壞現有關係結構。】
林夏看著那句話。
「他們害怕的不是混亂。」
「他們害怕人不再需要他們解釋。」
廣播塔的白燈突然全部熄滅。
舊水廠方向傳來轟鳴。
遠處的地面裂開一道狹長的縫。
縫隙里沒有紅光。
只有一面巨大的黑色牆壁。
牆上刻著一句話:
【所有證明,必須回到原始檔案。】
阿未站在林夏身旁,忽然說道:
「那裡是最後一層。」
「最後一層是什麼?」
他看著黑牆。
「寫下所有人的人,住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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