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聲音從黑暗盡頭傳來。
「林夏,你終於來了。」
林夏沒有繼續往前走。
「你是誰?」
黑暗裡傳來一聲輕笑。
「你們不是一直在找記錄員嗎?」
披雨衣的女人停下腳步。
「別相信他。」
「我沒有讓她相信。」男人說,「我只是終於有機會,把完整的故事告訴她。」
「完整?」女人回頭,語氣冷了下來,「你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肯說。」
「名字不重要。」
「對你來說當然不重要。」
她抬起手,打了個響指。
第三層最遠處的白燈同時亮起。
燈光下,一張鐵桌顯露出來。
桌後沒有人。
只有一台老式擴音器。
擴音器旁放著一隻玻璃罐,裡面浸泡著幾張摺疊的紙。
男人的聲音,就是從那台擴音器里傳出來的。
林夏看著它。
「你不是人。」
「我當然不是現在站在這裡的人。」
男人回答得很快。
「我是負責讓記錄閉合的人。」
沈硯走到鐵桌前,沒有碰任何東西。
「記錄閉合是什麼意思?」
「一個人失蹤,就需要有一個結果。一個孩子沒有名字,就需要有一個歸屬。一個母親拒絕說明關係,就需要有人替她做出解釋。」
男人的聲音平靜得像在念規章。
「否則記錄會一直處於開放狀態。」
女人盯著擴音器。
「所以你把四個人寫成一個人?」
「我只是讓她們擁有一個共同的名字。」
「那不是名字。」
她說。
「那是籠子。」
擴音器中安靜了片刻。
隨後,一張紙從鐵桌下方吐了出來。
紙上印著一行黑字:
【紅光-04,關係閉合方案。】
下面是四個空格。
【聲源一:未確認兒童。】
【聲源二:未確認女性。】
【聲源三:記錄執行者。】
【聲源四:後續接觸者。】
林夏看向第四行。
「後續接觸者是誰?」
擴音器沒有回答。
紙張繼續向前移動。
第四行後面,慢慢浮出一個名字。
【林夏。】
小滿立即上前一步。
「她不是聲源。」
「她接觸過紅光。」男人說,「她聽見過聲音,替其中一個存在寫過名字,還把它帶離了地下。」
「那是小滿。」林夏說。
「記錄上沒有小滿。」
「現在有了。」
她從口袋裡拿出那塊已經被修復過的金屬片。
上面仍然刻著兩個字。
小滿。
女人看了一眼,忽然問:「你當時寫下這個名字的時候,知道自己在創造一個人嗎?」
林夏搖頭。
「不知道。」
「你知道自己在擁有她嗎?」
「不知道。」
「那你為什麼寫?」
林夏看著身邊的小滿。
「因為她告訴我,她沒有名字。」
小滿低下頭,手指輕輕碰了碰金屬片。
「是我自己答應的。」
擴音器里的男人忽然笑了。
「聽見了嗎?這就是問題。」
「一個孩子說自己沒有名字,另一個孩子替她寫下名字。你們怎麼確認那不是一種關係建立?」
林夏的語氣沉了下來。
「關係可以建立,但不能被你直接指定。」
「那你們想要什麼?」
「本人確認。」
「如果本人無法確認呢?」
何姐走到林夏身邊。
「那就暫緩判斷,先保護現實安全。」
「如果她永遠無法確認呢?」
「也不能由你代替她確認。」
擴音器里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停頓。
雨衣女人走到鐵桌旁,從玻璃罐中取出一張浸泡過的紙。
紙上原本有四種顏色的筆跡。
紅色、藍色、黑色,還有一種已經褪成灰色的墨跡。
她把紙攤平。
「這才是第一張合成記錄。」
林秋宜看見紙面,忽然捂住了嘴。
那上面寫著:
【對象:紅光-04。】
【暫定關係:林夏之未確認關聯對象。】
【建議解釋:出生前已存在的親緣關係。】
【建議處理:由林夏承擔後續照護。】
最後一行,已經被水泡得模糊。
但仍能看出幾個字:
【母親關係……】
林夏的指尖冰涼。
「這不是我母親寫的。」
「當然不是。」雨衣女人說,「這張紙是在你出生二十年後寫下的。」
沈硯抬頭。
「二〇二四年?」
女人點頭。
林夏想起那張錄音標籤。
【二〇二四年七月十六日。】
正是她觸碰紅光-02、替小滿補寫名字的那一天。
她猛地看向擴音器。
「你們把我當年的行為,倒填回二〇〇四年。」
「不是倒填。」男人說,「是補全。」
「把二〇二四年發生的事,偽裝成我出生前的關係,這叫補全?」
「如果不這樣做,紅光-04就無法閉合。」
「那就讓它保持未閉合。」
林夏一字一頓地說。
「一個人不是因為記錄閉合,才擁有存在資格。」
她拿起那張紙,在「林夏之未確認關聯對象」後面划出一道橫線。
又寫下:
【關聯對象未確認。】
【照護責任未建立。】
【出生前關係不得由後續事件倒推。】
最後,她在紙面最下方寫:
【此記錄不具備本人確認。】
紅光從第三層深處驟然亮起。
男人的聲音變得尖銳。
「你不能修改原始記錄!」
林夏停住筆。
「這不是原始記錄。」
她抬頭看向擴音器。
「這是你們二〇二四年寫下的解釋。」
雨衣女人忽然將那張紙翻了過來。
紙張背面沒有文字。
只有一枚很小的印章。
印章上的日期,清清楚楚:
【二〇二四年七月十六日。】
而印章下方的簽名,不是「青」。
也不是林秋宜。
那是一個他們都熟悉的字跡。
林夏。
她盯著自己的名字,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我沒有簽過這個。」
擴音器里的男人輕聲說:
「你當然沒有。」
「因為那一天,你還沒見過這張紙。」
下一秒,第三層所有白燈熄滅。
黑暗中,那個男人貼近擴音器,低聲說道:
「簽名不是你寫的。」
「是未來的你,允許我們這樣理解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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