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周彌第一次聽見井聲的地方。】
【那裡還有一個人。】
【那個人不是紅光-04。】
【是周彌自己。】
周彌看著電子白板，臉色一點點變白。
張老師立刻關掉了屏幕。
「所有學生離開後牆區域。」
「老師。」周彌說，「我知道它說的地方。」
「我知道。」
「那裡可能真的有人。」
「所以會由成年人和救援人員去確認。」
「我不能去嗎？」
「可以去，但不能單獨去。」
周彌低頭看著星星本。
「如果那個人真的是我呢？」
張老師蹲下來。
「那也不是一個需要你自己去帶回來的孩子。」
「你現在就在這裡。」
「你的身份、名字、學校和家人都能被現實確認。」
「你不需要因為井下有一份記錄，就把自己拆成兩個人。」
周彌的手指慢慢收緊。
林夏走到她身邊。
「你聽見井聲的那一天，發生過什麼？」
「放學後，我一個人走後牆。」
「為什麼去那裡？」
「我聽見有人數燈。」
「你看見誰了嗎？」
「沒有。」
「那你後來做了什麼？」
「我把聽見的聲音寫進星星本。」
「你有沒有進入雨水口？」
「沒有。」
「有沒有答應跟聲音走？」
「沒有。」
「那它現在為什麼說，那裡有一個你？」
周彌搖頭。
「我不知道。」
林夏看向電子白板。
「它可能把你的第一次聽見，記錄成了另一個人。」
「把你的經歷拆出來，再說那個記錄需要被你救回。」
顧銀舟的聲音從清燈里傳來：
「這是把人拆成事件，再把事件重新人格化。」
沈硯說：
「只要周彌承認那裡有另一個自己，紅光-04就能要求她承擔帶回責任。」
周彌抬起頭。
「那我怎麼證明那裡不是我？」
林夏回答：
「你不需要證明它不是你。」
「只要確認你現在是誰。」
周彌看著她。
「我叫周彌。」
「我現在在槐安小學。」
「我沒有進入雨水口。」
「我沒有同意把自己的聲音交給任何記錄者。」
「我聽見過井聲，但我不是井聲。」
林夏點頭。
「記錄。」
周彌一筆一畫地寫下：
【本人是周彌。】
【本人聽見過井聲，但不等於井聲本身。】
【本人沒有進入雨水口。】
【本人不接受被拆分為兩個需要互相救援的孩子。】
寫完後，電子白板忽然重新亮起。
【錯誤。】
【周彌曾經在此處留下影子。】
【影子不等於本人。】
周彌看著這行字。
「它承認影子不等於本人。」
「但又用影子說，那裡有另一個我。」
林夏說：
「因為它要讓你承擔影子的全部故事。」
「可影子可能只是你曾經站在那裡留下的痕迹。」
「也可能是記錄者複製出的影像。」
「都不能自動變成另一個人。」
趙警官已經安排救援人員前往後牆雨水口。
周彌沒有被帶去現場。
她留在校內安全室，通過遠程畫面觀察。
雨水口位於舊操場後方。
入口很窄，旁邊長滿了雜草。
探測設備進入後，畫面一片漆黑。
幾秒後，前方出現一點紅光。
紅光旁邊放著一本小小的筆記本。
封面上畫著一顆歪歪扭扭的星星。
周彌猛地站起來。
「那是我的本子。」
張老師看向她。
「你確定？」
「我確定。」
「什麼時候丟的？」
「我第一次聽見井聲那天。」
「你沒有告訴過任何人？」
「我以為它被我帶回家了。」
畫面里的筆記本慢慢翻開。
第一頁寫著：
【今天聽見井下數燈。】
第二頁：
【有人叫我過去。】
第三頁：
【我沒有去。】
第四頁被撕掉了。
第五頁只剩下一句話：
【如果我不去，另一個我就會去。】
周彌的呼吸變得急促。
「這不是我寫的。」
「字跡像你的。」林夏說。
「但不是我記得的內容。」
張老師立即提醒：
「先標記為疑似複製材料。」
趙警官讓救援人員不要觸碰。
可雨水口深處，忽然傳來周彌自己的聲音：
「我去了。」
周彌臉色一白。
聲音繼續說：
「我沒有告訴老師。」
「我沒有告訴媽媽。」
「我走進去了。」
「我在裡面看見了紅光-04。」
周彌搖頭。
「我沒有。」
聲音沒有停。
「我答應帶她回家。」
「我答應替她保守秘密。」
「我答應永遠不說。」
周彌抓緊桌沿。
「它在用我的聲音說。」
林夏看向屏幕。
「不要讓她繼續聽。」
張老師立刻關閉聲音，只保留畫面。
可周彌的聲音並沒有消失。
它從安全室的牆後傳來。
「你現在為什麼不承認？」
「你明明去過。」
「你明明答應過。」
周彌捂住耳朵。
「我沒有。」
林夏走到她面前。
「看著我。」
周彌抬起眼睛。
「你現在在哪裡？」
「學校安全室。」
「誰在你旁邊？」
「張老師、林夏、何姐。」
「你手裡有什麼？」
「星星本。」
「你今天有沒有進入雨水口？」
「沒有。」
「你現在是否同意進入？」
「不同意。」
「你是否同意紅光-04使用你的聲音？」
「不同意。」
林夏讓她把每個回答都說清楚。
不是為了讓她證明自己沒去過。
而是為了讓現實中的周彌，重新確認現在的自己。
牆後的聲音漸漸變弱。
雨水口裡的紅光卻突然變亮。
救援畫面中，那本星星本自行翻到最後一頁。
上面寫著：
【周彌不是被帶走的。】
【周彌主動留下。】
【周彌已經成為紅光-04。】
周彌的臉色變得慘白。
「它要把我寫成紅光-04。」
林夏說：
「你不是因為它寫了，就變成它。」
「那我怎麼改？」
「先寫你自己的事實。」
周彌拿起筆，在紙上寫：
【我沒有主動留下。】
【我沒有進入紅光-04。】
【我聽見過聲音，但沒有接受它的身份。】
【我現在是周彌。】
她寫完最後一筆，雨水口裡的紅光突然熄滅。
救援人員在畫面里發現，筆記本的最後一頁下方還壓著一張更舊的紙。
紙上畫著六盞燈。
其中第四盞被塗成黑色。
旁邊寫著：
【紅光-04不是孩子。】
【紅光-04是被拆出的「第一次聽見」。】
林夏盯著那張紙，終於明白了。
紅光-04一直在尋找的，可能不是一個具體的孩子。
它是所有孩子第一次聽見井聲後，被記錄者剪下來的那一刻。
誰聽見過，它就可以暫時借用誰的聲音。
誰害怕過，它就可以借用誰的恐懼。
誰寫下過規則，它就可以把規則改成承諾。
周彌只是它這一次選擇的容器。
而所謂「那裡還有一個周彌」，只是為了讓她相信，自己必須把那個被拆出去的部分帶回來。
「那它到底算什麼？」小滿問。
林夏回答：
「它可能是一段記錄。」
「也可能是一種會借用人的記錄。」
「但它不是周彌。」
「也不一定是一個獨立的孩子。」
雨水口深處，紅光-04的聲音再次響起：
「我不是孩子。」
「那你是誰？」周彌問。
「我是你第一次聽見井聲時，沒有說出口的話。」
周彌怔住。
「我當時想說什麼？」
「我想讓你帶我走。」
「那是你想說的。」
「也是你想說的。」
「你不能替我確認。」
「你忘了。」
「忘記不等於授權。」
紅光-04沉默了。
周彌看著那本星星本。
「如果你是我沒有說出口的話，那你可以被記錄。」
「但你不能成為我。」
「如果你有自己的願望，可以自己說。」
「不能借用我的聲音。」
「也不能讓我替你承擔。」
紅光在雨水口深處輕輕閃爍。
【本人陳述：我不想繼續借用周彌的聲音。】
【本人狀態：無法確認。】
【身份：記錄性存在，待核。】
這一次，沒有人急著把它寫成孩子。
也沒有人急著把它刪除。
張老師說：
「先保留。」
「如果它以後能通過現實方式表達，就繼續聽。」
「如果它只會借用別人的聲音，就停止把它當作本人。」
周彌點頭。
她低頭看著星星本。
「那我還可以把我的那一頁拿回來嗎？」
救援人員將筆記本從雨水口取出。
周彌翻到第四頁。
那一頁沒有文字。
只有一顆被紅色塗滿的星星。
她用橡皮擦了很久。
紅色沒有完全擦掉。
但下面終於露出一行原本被遮住的小字：
【我聽見了。】
【我沒有跟隨。】
【我告訴了老師。】
周彌怔怔地看著。
「我真的告訴過老師。」
張老師輕聲說：
「你那天放學後，回來找過我。」
「你說後牆下面有人數燈。」
「我以為你是在描述聽見的聲音。」
「我沒有想到，你已經在求助。」
周彌的眼睛紅了。
「所以我不是一直瞞著。」
「不是。」
「只是後來有人把我的記錄撕掉了。」
「對。」
張老師握住她的肩膀。
「這不是你的錯。」
周彌點了點頭。
她沒有把紅色星星撕掉。
只是翻到新的一頁，重新寫下：
【我聽見過井聲。】
【我告訴過老師。】
【我沒有單獨進入雨水口。】
【我不需要被帶回自己身邊。】
林夏看著那幾句話，心裡慢慢鬆開。
紅光-04沒有被徹底解決。
但周彌沒有被它拆成兩個孩子。
她仍然是周彌。
那段第一次聽見，也重新回到了她的人生里。
電子白板最後一次亮起。
【紅光-04：暫不命名。】
【周彌：現實身份連續。】
【井聲記錄：保留。】
【單獨請路：未啟動。】
林夏剛要轉身，屏幕底部卻浮出一行更小的字：
【紅光-04不是第四個被照見者。】
【它是第一個被剪掉的人。】
【剪掉它的人，已經確認身份。】
【姓名：林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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