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第二卷

紅光-03亮起以後,房間里的溫度驟然下降。

那道男孩的聲音從燈罩里傳出來。

「夏夏。」

「這一次,輪到你帶我走。」

小滿下意識往林夏身邊靠近。

林夏沒有回答。

她先問:

「你現在是否受傷?」

紅光-03閃了一下。

男孩說:

「我被關在這裡。」

「具體位置?」

「燈下面。」

「房間里沒有人。」

「我不是你們看見的那種人。」

「那你是什麼?」

「我是在這裡長大的。」

林夏看向趙警官。

技術人員重新掃描房間。

沒有生命體征。

沒有體溫。

沒有可定位的聲源。

只有紅光-03的燈座,在持續發出微弱振動。

趙警官問:

「你願意接受現實人員的安全核驗嗎?」

紅光-03沉默。

「先回答。」

「如果核驗以後,你們要把我帶走呢?」

「核驗不等於帶離。」

「如果他們要給我重新編號呢?」

「你可以拒絕。」

「如果他們說我沒有名字?」

「那就記錄你本人使用的名字。」

「我沒有名字。」

林夏問:「你想叫什麼?」

燈光閃爍了兩下。

男孩沒有回答。

林夏繼續:

「你可以暫時沒有確定的名字。」

「但不能因為沒有名字,就只能被叫紅光-03。」

「也不能因為我聽見你的聲音,就自動成為你的照護人或家人。」

房間里安靜下來。

小滿看著那盞燈。

「你真的想讓姐姐帶你走嗎?」

紅光-03沒有回應。

「如果你想離開,」小滿說,「也可以說你想離開。」

「如果你只是想有人聽見,就不用讓她帶你走。」

燈光輕輕晃了一下。

男孩的聲音變得很低。

「我不知道。」

「那就暫時不決定。」

「可門會關。」

「門關上之前,先確認有沒有現實的人。」

「如果沒有呢?」

「那就保留你的聲音和記錄。」

「我不想只剩下聲音。」

「所以才要先確認你是誰。」

紅光-03突然劇烈閃爍。

房間里的六張嬰兒床同時發出摩擦聲。

像有看不見的孩子,在床上翻身。

廣播里傳來05的聲音:

「他已經說了,他需要林夏。」

林夏抬頭看向揚聲器。

「他說的是『我不知道』。」

「在無法確認的情況下,不能由你補成需要。」

「他最後說的是帶我走。」

「那也需要確認,是本人主動請求,還是記錄誘導。」

05輕笑一聲。

「你們上井的人,連求救都要反覆核驗。」

「因為你們已經偽造過太多求救。」

林夏看向紅光-03。

「你聽見了嗎?」

男孩沒有回答。

她繼續說:

「如果你真的想離開,不需要說『夏夏帶我走』。」

「你可以說,你希望現實人員來確認安全。」

「也可以說,你現在還不想離開。」

「還可以說,你只想讓這段記錄停止播放。」

紅光-03的燈光變得很弱。

男孩過了很久才說:

「我想讓它停止。」

趙警官立即記錄。

【紅光-03明確提出停止異常播放。】

【當前未提出具體離開請求。】

【本人意願:暫不進入強制轉移流程。】

燈座里的聲音小了一些。

廣播中的05忽然變得尖銳。

「你不能停。」

「你已經被記錄為等待者。」

「等待者必須被帶回。」

林夏冷聲道:

「等待者也有權停止等待。」

「被記錄為等待,不代表本人同意。」

「他已經在這裡很久。」

「更不能因為時間久,就把一段錯誤記錄變成永久責任。」

技術人員重新檢查紅光-03。

「這裡有一條隱藏線路。」

他拆開燈座側面的鐵片,露出一枚老舊的微型錄音模塊。

模塊上貼著一張小標籤:

【紅光-03,原始錄音。】

「設備沒有聯網。」技術人員說。

「那聲音是怎麼傳出來的?」

他連接檢測儀。

「錄音模塊本身沒有電源。」

「但旁邊有一種異常信號,像是從地下管道返回。」

林夏忽然想到紅光-01。

「它們不是在直播。」

「是在重複被保存過的聲音。」

「聲音被重複播放以後,才讓人以為孩子還在裡面。」

顧銀舟說:

「有些記錄並不是人。」

「是舊系統對人的模仿。」

沈硯接道:

「但模仿里可能仍然保留真實經歷。」

「所以不能直接刪除。」

林夏點頭。

「先區分聲音、記錄和本人。」

她對著紅光-03說:

「你是錄音里的本人嗎?」

長時間沒有回應。

「你現在是否能夠通過現實渠道說話?」

沉默。

「你是否知道自己當前的現實姓名?」

還是沉默。

林夏看向趙警官。

「它可能只是舊錄音。」

趙警官點頭。

「先把錄音模塊封存。」

就在技術人員準備取下模塊時,燈座下方突然掉出一枚小小的金屬牌。

正面刻著:

【紅光-03。】

背面卻有一行後來刻上的字:

【現實姓名已確認。】

下方姓名被磨掉了。

只剩一個姓。

【許。】

陳工作人員立即拍照。

「不能把這個姓作為現實身份結論。」

「只能記為殘留標記。」

「但可以作為核查線索。」

趙警官點頭。

他聯繫檔案館,查找舊觀察區出院名單中是否有姓許的男孩。

幾分鐘後,檔案館傳來一份初步結果。

【二〇〇四年至二〇〇六年,舊婦幼保健院臨時觀察區,姓許的男童共三人。】

【其中一人已死亡。】

【一人被現實家庭接收。】

【一人出院記錄缺失。】

林夏看著最後一項。

「出院記錄缺失的那一個呢?」

「沒有後續姓名。」

「沒有接收家庭?」

「沒有。」

「沒有失蹤記錄?」

「也沒有。」

「那他是怎麼離開醫院的?」

「查不到。」

紅光-03忽然亮了一下。

男孩的聲音再次出現:

「我不是被帶走的。」

「我是自己走出去的。」

林夏問:「什麼時候?」

「很久以前。」

「你還記得現實世界嗎?」

「記得一點。」

「你現在在哪裡?」

「在上面。」

「具體位置?」

「不能說。」

「為什麼?」

「因為他們會找來。」

「誰?」

「所有叫我孩子的人。」

林夏心裡一沉。

「不是所有想找你的人,都有權找到你。」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一直用紅光-03這個編號?」

「因為我不想用他們給我的名字。」

「你的名字是他們給的?」

「是。」

「你不接受?」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我的。」

林夏問:

「你願意自己選擇一個名字嗎?」

男孩沉默了很久。

「我現在還不想。」

「可以。」

「你不催我?」

「不催。」

「你也不帶我走?」

「不帶。」

「那你為什麼還在這裡?」

「因為我想確認一件事。」

「什麼?」

「你是不是還會回頭。」

林夏的手指輕輕一顫。

她想起那張寫著【你為什麼沒有回頭】的紙。

也想起三歲那年,身後那些沒有名字的聲音。

「我當年回頭了。」

她說。

「但我沒有帶走所有人。」

「我帶小滿出來以後,聽見後面還有聲音。」

「我害怕。」

「我只救了一個。」

「那不是你的錯。」

男孩說。

「可我一直被記錄成,那個等你回來的孩子。」

「你不是因為我沒回頭,才被留在這裡。」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還叫我?」

「因為我想確認,你有沒有把那件事忘掉。」

林夏看著紅光-03。

「我沒有忘。」

「但我不會因為沒有帶走你,就承擔一個不存在的協議。」

「我知道。」

「你也不需要把自己寫成等待者。」

「那我可以寫成什麼?」

「寫成你現在正在尋找自己的名字。」

男孩沉默許久。

「我還沒有決定。」

「那就先寫待定。」

「你們允許嗎?」

「這是你的記錄。」

林夏拿起上井記冊。

【紅光-03:現實姓名待本人確認。】

【本人不接受現有編號作為姓名。】

【本人未請求林夏建立母子、姐弟、監護或接收關係。】

【本人請求停止將其錄音解釋為「等待被帶走」。】

她寫完後,男孩的聲音終於變得清晰。

「謝謝。」

紅光-03的燈光穩定下來。

房間里其他幾盞燈也不再閃爍。

廣播里的05卻突然大聲說道:

「他不能停止。」

「他已經屬於紅光記錄。」

林夏抬頭。

「記錄屬於事實,不屬於人。」

「他已經被看見。」

「被看見不是被擁有。」

「他已經被保存。」

「被保存不是被留置。」

「他已經被等待。」

「等待不是義務。」

每說一句,紅光-03的燈光就亮一分。

最後,燈座上刻著的編號開始裂開。

裡面露出一條新的刻痕:

【本人暫不命名。】

【本人暫不離開。】

【本人拒絕被帶走。】

這三行字落下後,紅光-03徹底熄滅。

房間里恢複了安靜。

可林夏知道,男孩並沒有因此消失。

他只是停止讓一段舊錄音替自己說話。

趙警官將錄音模塊封存。

「如果他真的在上面,現實調查會繼續。」

「但不通過異常通道強行尋找。」

「可以通過那三個姓許的檔案逐一核查。」

「前提是不會侵犯現有隱私。」

林夏點頭。

「先核查出院記錄缺失的那一人。」

「如果他已經有現實生活,就不主動接觸。」

「如果他存在安全風險,再通過保護渠道介入。」

小滿問:「那他什麼時候會有名字?」

「等他自己願意。」

「如果他一直不願意呢?」

「那就記錄他暫不命名。」

「他還是人嗎?」

「當然。」

小滿輕輕點頭。

「那我希望他有一天能找到一個自己喜歡的名字。」

「但不是現在就替他取。」

「不是。」

離開紅光觀察室時,林夏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六張嬰兒床安靜地停在暗處。

紅光-01、02、03已經熄滅。

紅光-04、05、06仍然沒有亮。

門口的舊門牌上,浮出一行新字:

【第一位被照見者,拒絕成為母親關係。】

【第三位被照見者,拒絕被姐姐帶走。】

【所有未命名者,仍可自行決定。】

林夏剛轉身,趙警官的手機突然響起。

檔案館傳來新的核查結果。

【姓許、出院記錄缺失的男童,現實身份證已找到。】

【當前姓名:許知遠。】

【現年二十二歲。】

【現居:槐安區。】

【職業:夜間公交司機。】

【備註:本人曾於三年前主動申請刪除所有舊醫院身份關聯。】

林夏停下腳步。

許知遠。

她還沒來得及說話,檔案館又發來一張附加照片。

照片里的年輕男人站在公交站台下,側臉蒼白。

他的胸口沒有紅燈。

只有一枚普通的公交工牌。

工牌上方,貼著一張手寫便簽:

【不要叫我紅光-03。】

而在照片的玻璃反光里,站著一個穿紅裙子的女孩。

她正看著許知遠身後的方向。

嘴唇微微張開。

像是在叫一個人:

「夏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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