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人回到自己,不是找人回到別人。」
這句話浮在尋人冊封面上,光很淡,卻穩。
母親看著它,許久沒有說話。
南站地下通道里人來人往。
行李箱輪子碾過地磚,廣播提醒旅客看管隨身物品,遠處便利店的冰櫃發出低低的嗡鳴聲。
一切都很上井。
也一切都像剛從井水裡撈出來。
白裙女孩已經被南站民警帶到值班室休息。
她走之前,回頭看了一眼林夏和母親。
那一眼很空,也很輕。
不像告別。
更像一個終於從別人名字里鬆開的人,第一次不知道該往哪裡看。
小滿一直盯著她的背影。
直到看不見了,才輕聲問:
「她以後會有名字嗎?」
林夏沒有馬上回答。
「會找。」
小滿抬頭:「那就是不一定很快。」
「嗯。」
小滿低頭看自己的紅繩。
以前她聽見「不一定」,會害怕。
因為地底太多「不一定」最後都變成「沒有」。
可現在,她知道「不一定很快」不等於不管。
它也可能意味著:不亂認,不硬塞,不把她當成誰的替代。
母親合上尋人冊,聲音有些啞。
「先去值班室。」
值班室里,白裙女孩坐在椅子上,手裡捧著一杯溫水。
趙警官和南站民警正在記錄,但按林夏提醒,沒有問她是不是某個失蹤者,也沒有拿林夏的照片讓她對照。
他們問的是:
「你現在感覺安全嗎?」
「有沒有哪裡疼?」
「記得自己從哪裡來嗎?」
「需要聯繫誰嗎?」
白裙女孩每個問題都想很久。
大多數時候,她搖頭。
問到「需要聯繫誰」時,她忽然抬頭,看向母親。
「我可以聯繫你嗎?」
母親怔住。
林夏心裡也輕輕一顫。
02 還在。
這句話很可能又被利用成「林秋宜繼續接案」。
可她們不能因為怕被利用,就拒絕一個剛脫離尋人影的人。
母親慢慢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可以。」
林夏剛要提醒,母親已經繼續說:
「但我不是你的媽媽。」
白裙女孩怔怔看她。
母親聲音溫柔,卻清楚:
「我可以作為臨時聯繫人,陪你一起找你的身份。」
「如果找到你的家人,也要確認你願不願意、安不安全,再決定怎麼聯繫。」
「我不會把你當林夏。」
「也不會讓別人把你當誰的替代。」
尋人冊微微亮起。
趙警官在旁邊聽著,若有所思,隨即把記錄里的「聯繫人」改成:
臨時安全聯繫人。
非親屬認領。
身份待查。
本人意願需持續確認。
顧銀舟的聲音在清燈里低低響起:
「趙警官越來越會寫了。」
沈硯:「這是很重要的一條。」
小滿湊到林夏耳邊,小聲問:「非親屬認領是什麼意思?」
林夏輕聲解釋:「就是阿姨可以幫她,但沒有說她就是阿姨家的孩子。」
小滿認真點頭:「那就不會搶林夏的位置,也不會搶她自己的位置。」
林夏心裡軟了一下。
「對。」
白裙女孩低頭看水杯。
「那我可以先叫什麼?」
這句話問出來時,值班室里靜了一下。
不能叫林夏。
也不能隨便給她編一個名字。
可人和人說話,總需要一個稱呼。
小滿忽然說:「可以叫臨臨嗎?」
林夏看向她。
小滿有些緊張,立刻解釋:
「不是名字。就是臨時的臨。像臨時登記,臨時安全聯繫人。等她找到自己的名字,就不用這個了。」
白裙女孩抬頭。
「臨臨。」
她輕輕念了一遍。
「不是名字?」
小滿認真道:「不是正名。只是現在叫你時,不用叫『那個白裙女孩』。」
白裙女孩想了想。
「我願意。」
趙警官在記錄里寫:
暫稱:臨臨。
本人同意。
非正式姓名,不作為身份確認。
母親也在尋人冊里寫下同樣一句。
臨臨看著這行字,眼神終於有了一點落處。
她不是林夏。
也不是「疑似」。
也不是「又一個」。
她暫時叫臨臨。
這一天,南站值班室成了上井尋人冊真正開始運轉的第一站。
趙警官聯繫失蹤人口資料庫,但不直接上傳臨臨照片做公開比對,而是先做內部安全核查,並標註:
疑似尋人殘線污染,謹慎使用相似度匹配。
相似度不等於身份。
南站民警調取監控,卻不把「白裙女孩」掛到公共尋人群里擴散,而是只追蹤她從哪裡進入通道。
監控顯示,臨臨是從地下二層舊通道的積水裡走出來的。
不是走進來。
是從水裡慢慢站起來。
南站民警看完監控,臉色煞白,半天沒說話。
趙警官沉默片刻,把監控片段封存,並寫:
異常來源待查。
不得公開傳播。
不得作為獵奇視頻外傳。
母親看到這一條,點頭。
「對。不能讓她又變成別人圍觀的線索。」
臨臨坐在旁邊,聽見「圍觀」兩個字,手指輕輕縮了一下。
她像還不太懂很多事。
但她懂被很多人看著、拍著、猜著。
她身上的尋人碎片,很多就是這樣來的。
林夏問她:「你記得水裡有什麼嗎?」
臨臨閉上眼。
過了很久,她說:
「很多照片。」
「很多名字。」
「很多人在問,是不是她。」
「我每次想說不是,水就灌進嘴裡。」
小滿眼睛紅了:「那你現在能說了。」
臨臨看著她。
「嗯。」
小滿握住她的手:「你可以多說幾遍。」
臨臨很輕地說:
「我不是林夏。」
林夏點頭:「嗯。」
「我不是李某。」
「嗯。」
「我不是走失女孩。」
「你不是只有這個稱呼。」
臨臨眼淚忽然掉下來。
她像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只低頭看著杯子。
母親抽紙遞給她。
臨臨接過紙巾,小聲說:「這個要還嗎?」
小滿立刻坐直。
這題她會。
「不用還。」她認真說,「家裡紙巾不算賬,值班室紙巾應該也不算。」
趙警官:「……對,不算。」
林夏差點笑出來,眼淚卻也跟著發酸。
處理完南站初步記錄,已經接近傍晚。
臨臨暫時由民警聯繫救助站和未成年人保護機構,但母親留下了聯繫方式,作為臨時安全聯繫人參與後續核查。
離開前,臨臨忽然拉住母親的袖子。
「你還會來嗎?」
母親蹲下來。
「會。」
林夏心頭一跳。
02 最擅長抓「會」。
母親卻已經學會了。
她補完整句:
「會按記錄和約定來。」
「不會從井裡來。」
「不會把你當別人。」
尋人冊微亮。
這一次,「會」沒有變成契。
因為它有邊界。
臨臨點頭,慢慢鬆開手。
走出南站時,天色已經暗了。
城市燈光亮起,車流像兩條紅白色的河。
母親走得很慢。
林夏陪在她身邊。
小滿則低頭踩著路邊方磚,一格一格走,像在確認上井的路不會突然變成井蓋。
「媽。」林夏輕聲問,「你累嗎?」
母親笑了一下:「累。」
「那還好嗎?」
母親想了想。
「比昨天好。」
林夏有點意外。
母親說:「昨天我只是怕你又被搶走。今天我發現,怕也能做點事。」
她低頭看手裡的尋人冊。
「以前我找你,是一條線拽著我往前走。別人說哪兒像,我就去哪兒。有人發照片,我就看。有人說有希望,我就不敢不信。」
她停頓了一下。
「今天,我第一次覺得,我可以不被線索牽著走。」
「我可以問:這個人是誰,她安不安全,她願不願意,而不是只問她是不是我的夏夏。」
林夏鼻子一酸。
她挽住母親的胳膊。
「你已經是很厲害的守冊人了。」
母親輕輕笑了。
「你們怎麼都喜歡給人封稱號?」
小滿回頭:「這個稱號很好。」
母親看著她,眼神柔和下來。
「那謝謝小滿認證。」
小滿耳朵紅了。
回到家時,清燈里傳來地底的晚報。
記童台今日接漏燈二十一。
空位新增五。
傷位新增二。
槐安小學缺頁待查盒穩定。
錢小佑未歸名,名根穩。
沈懷舟黑燈減重半層。
白阿照查到三條舊影轉上井線索。
最後,是顧銀舟:
上井尋人冊已被瓶蓋市臨時備案。另,拖鞋圖收到,畫得像船,但基本理解。
小滿憤怒:「我明天重畫!」
顧銀舟:「建議標註比例。」
小滿問林夏:「比例是什麼?」
林夏笑得不行:「明天教你。」
飯後,母親洗碗。
小滿在桌上重畫拖鞋。
林夏坐在電腦前,打開自己的小說文檔。
昨天她寫了標題和第一行。
今天,她盯著空白處很久。
然後寫下:
第三卷:上井有門。
一章:她回到家時,門開了。可她很快發現,上井並不只有門,也有無數曾經被她忽略的井口。
寫到這裡,腕間清燈微微亮起。
不是警告。
更像地底在安靜地看。
林夏繼續寫。
她沒有急著把所有驚險都寫進去。
她先寫小滿早晨敲門,寫母親煮粥,寫紅拖鞋,寫「家裡的飯不算賬」。
因為她越來越覺得,如果沒有這些,後面的戰鬥都沒有意義。
人不是為了打敗井才活著。
人是為了能安心吃一碗面,能被叫名字,能說「我在安全處」,能回到自己,而不是被誰的期待、恐懼、記錄或者系統拖成別的樣子。
夜深時,母親把洗好的碗放回柜子。
小滿終於畫出一雙比較像拖鞋的拖鞋,在旁邊認真標註:
上井拖鞋。
用途:回家後穿。
不亮。
不算賬。
母親看見,笑了很久。
小滿被笑得有點不好意思,卻還是把圖紙拍給顧銀舟。
幾秒後,清燈里傳來回覆:
收到。瓶蓋市擬研發「不算賬拖鞋」,有市場。
小滿立刻問:「他是不是又想賣錢?」
林夏:「大概是。」
小滿嚴肅地寫回:
家裡的拖鞋不許賣很貴。
顧銀舟回覆很快:
那叫成本價。
林夏笑得趴在桌上。
笑完,她忽然覺得胸口輕了一點。
不是因為危險少了。
而是因為她終於能在危險之間笑出來。
這也是回家的證據。
深夜,林夏準備睡覺時,趙警官發來消息。
「林夏,技術部門初步查到,異常提示來源確實經過公益尋人協作平台的舊介面。介面維護人之一,曾使用代號:尋人者02。」
下面還有一張模糊截圖。
截圖裡是一份舊項目人員名單。
02 的實名被塗掉了。
但備註欄寫著:
專長:失蹤人口線索整合、相似人像匹配、長期未歸狀態維護。
最後一列,是離職狀態。
失聯。
林夏盯著「失聯」兩個字。
清燈輕輕發冷。
失蹤人口系統里的尋人者,自己也失聯了。
而在截圖最下方,還有一條系統日誌:
02 最後一次登錄地點:南站地下二層舊通道。
時間:林夏失蹤當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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