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第一卷

半張照片懸在歸燈街盡頭。

它很舊,邊緣被水泡得發白,像從很多年前的雨夜裡撈出來的。照片正面,小時候的林夏蹲在井蓋邊,一隻手牽著紅裙小滿,另一隻手卻懸在半空。

那隻手原本應該牽著誰。

現在,那裡只剩一個穿舊棉裙的小女孩。

她站在林夏身後,仰著臉,臉卻被井影挖空了。

小滿抱著囡囡的暫燈,整個人都僵住了。

「我見過她。」她喃喃。

林夏回頭:「你想起來了?」

小滿盯著照片,眼睛一點點紅了。

「不是想起來。」她聲音很輕,「是……我以前一直以為,那天只有你和我。」

她低下頭,看向懷裡的暫燈。

囡囡的光縮成小小一團,像聽見有人叫她,卻不敢答應。

「可我現在覺得,她一直在旁邊。」

沈硯走到照片前,沒有伸手碰,只用鏡河城的影光照了一下照片背面。

黑苔漿糊住的字跡在光下浮出一點輪廓。

南街幼女。

乳名囡囡。

正名……

後面的字被塗得很重,只剩最後兩個字。

晚晚。

顧銀舟皺眉:「如果她就叫晚晚,為什麼溫燈說要回苔光鎮找名根?」

「因為晚晚可能只是疊名。」沈硯低聲道,「地下很多孩子乳名和正名會有重疊,但歸名要用完整名根。少一個字,燈能亮,不能歸。」

林夏聽懂了。

就像小滿不能只拿回「小」,也不能只拿回「滿」。

半個名字,只能讓人疼,不能讓人完整地活。

囡囡的暫燈輕輕抖了一下。

「我不叫囡囡了嗎?」她小聲問。

小滿立刻抱緊她:「你可以叫囡囡。」

她頓了頓,又認真補了一句:「也可以叫晚晚。等找回完整名字,你三個都可以要。」

囡囡像是愣住了。

她很小,或許還不明白「可以都要」是什麼意思。

在血燈街里,被點亮的舊人只能是舊人,被偷名的孩子只能是空燈,被井影挖掉臉的影子只能等著被別人記起來。

沒有人告訴她,一個人可以有乳名,有正名,有別人疼她時叫的小名。

林夏蹲下來,手指隔著燈光輕輕碰了碰。

「名字不是鎖。」她說,「是門。等我們把門找回來,你自己決定怎麼開。」

囡囡的燈芯亮了一點。

歸燈街上,溫燈的身影已經淡得像一層薄霧。她看著這一幕,眼底有很輕的笑意。

「要快。」她說,「舊井拿走的那半張照片,不只是照片。」

林夏抬頭:「還有什麼?」

溫燈看向照片里空臉的孩子。

「那是她的臉。」

小滿手一顫。

暫燈里的囡囡也顫了一下,燈壁上浮出細細裂紋。

溫燈抬手,一縷清光覆上裂紋:「我只能暫時護住她。她從血燈里逃出來,靠的是小滿的守燈、你的上井燈,還有她自己不肯被點亮的那點清醒。」

她聲音低下去。

「但臉在舊井手裡。拖得越久,她越容易忘記自己是活過的人。」

林夏看向照片。

那張被挖空的臉像一個小小的洞。

洞後面不是紙背,而是黑色井水。井水深處,隱約有無數張模糊的臉擠在一起,像都在等著誰叫出它們的名字。

沈硯忽然抬手,將照片翻過來。

背面除了被塗毀的戶冊字跡,還有一行更淺的鉛筆字。

那字寫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小孩子的筆跡。

夏夏姐姐說,井蓋下面有城。

林夏的呼吸停了一下。

小滿也怔住。

顧銀舟看了看林夏,又看了看照片,語氣罕見地輕了:「這是你寫的?」

「不是。」林夏聲音發緊,「我小時候不叫自己夏夏姐姐。」

她慢慢伸手,指尖停在那行鉛筆字上。

「是她寫的。」

囡囡的燈光忽然晃得厲害。

她像是被那行字刺醒了什麼,斷斷續續地說:「我……我有本子。」

「什麼本子?」

「南街……賣扣子的婆婆給我的。」囡囡努力想,聲音越來越輕,「她說,女孩子也要記賬。記住誰欠你一顆糖,誰送你一根紅繩,誰說話算話。」

她停了一下。

「我記了夏夏姐姐。」

林夏眼眶一下熱了。

多年前,她也許只是一個誤入地下的小女孩,蹲在井蓋邊,隨口說了一句「下面有城」。

可對於另一個孩子來說,那句話被認真記進了本子里。

沈硯道:「本子可能就是名根。」

溫燈點頭:「苔光鎮南街舊戶冊被毀後,孩子自己的記名本,反而成了最真的證據。」

顧銀舟立刻接話:「回苔光鎮。」

桑泱站在渡口,臉色仍舊虛弱,卻已經讓桑家渡的人備好了小舟。

「走水路最快。」她說,「歸燈街熄街後,血水退了,第四層到苔光鎮的舊水眼會重新露出來。」

她看向顧銀舟,目光落在他眉眼上,像還有千句話想囑咐。

最後只說:「去吧。」

顧銀舟張了張口:「娘,你……」

「我在渡口等你。」桑泱打斷他,笑了一下,「別每次都像生離死別。你娘剛把丈夫的燈送走,心硬著呢,沒那麼容易倒。」

顧銀舟鼻尖發酸,卻也笑了。

「我很快回來。」

桑泱點頭,又看向林夏。

「照顧好自己。上井歸燈還在這裡,我替你守。」

林夏鄭重點頭:「謝謝桑姨。」

溫燈把那半張照片交給林夏。

照片入手很涼,像握住一片薄薄的井水。

「歸燈街不能跟你們走。」溫燈說,「但我能送你們一盞清燈。」

她掌心亮起,一盞只有拇指大的小燈飛到林夏面前。

燈光是淺杏色的,不刺眼,照在人身上卻讓那些被舊井碰過的傷痕都安靜下來。

「它不能殺舊井。」溫燈說,「但能分辨一件事。」

「什麼?」

「眼前的人,是想歸家,還是想借歸家吃人。」

林夏握住清燈,心裡忽然穩了一點。

舊井最擅長偽裝舊人、親人、故鄉。

而這盞燈,或許能照出那些偽裝最深的東西。

歸燈街盡頭,水聲響起。

青石板裂開一條窄窄的水路,水不深,卻綠得發暗,像從苔光鎮老牆根底下流出來的。

阿栗的聲音忽然從水裡傳來,斷斷續續,帶著急促的喘息。

「林夏!」

林夏立刻蹲下:「阿栗?」

水面一晃,浮出阿栗模糊的臉。她身後像有火光,又像有大片黑苔在爬。

「別從南門進!」阿栗急聲道,「鎮里出事了!」

小滿臉色一變:「阿芽呢?」

「阿芽在舊檔房守戶冊。」阿栗聲音被水聲沖得斷續,「鎮長留下的黑苔賬全醒了,南街的人都在忘孩子。」

沈硯目光一沉:「忘孩子?」

阿栗咬牙:「不是忘一個。」

水面劇烈晃動,她的臉被拉長,又迅速拼回。

「是所有南街七歲以下的孩子,都開始從家裡被忘掉。」

林夏手指猛地收緊。

囡囡的暫燈發出一聲細小的裂響。

小滿立刻低頭護住,卻看見燈里的囡囡臉上,原本模糊的輪廓又淡了一點。

「姐姐。」囡囡害怕地說,「我是不是又要沒有了?」

林夏把清燈舉起來,淺杏色的光落在她身上。

「不會。」

她說得很慢,也很穩。

「我們現在就回去。」

水路打開。

沈硯第一個踏上去,手中影光壓住兩側翻湧的黑苔。

顧銀舟扶著小舟,回頭看了一眼桑泱。

小滿抱緊囡囡的燈,紅繩繞在她腕上,一圈又一圈,像她自己的心跳。

林夏最後走上水路。

腳下的水忽然一涼。

她低頭,看見水面倒影里,自己的身後站著一個沒有臉的小女孩。

小女孩手裡抱著一本舊本子。

本子封皮上寫著三個歪歪扭扭的字。

林夏看不清第一個字。

只看見後面兩個。

晚晚。

下一瞬,水路猛地合攏。

他們被拖進一片苔綠色的暗流里。

而在苔光鎮南街,家家戶戶的門縫下,都滲出了黑色的苔漿。

一個母親正站在搖籃邊,茫然地問旁人:

「這是誰家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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