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層。
渡水層。
這三個字從白阿照口中說出來後,鏡河城的風都像變冷了一點。
林夏站在橋心,掌心裡還托著沈硯、小滿和那三片母樹葉。鏡河水面已經重新平靜,可那平靜很薄,像一層剛結起來的冰,只要再有一點聲音,就會碎開。
遠處的活影井被十二影司席重新封住。
這一次,不再是無影院舊制下那種強行壓制的封,而是臨時安置。孩子影子們被引入橋心兩側的銀白燈盞中,等待影審逐一確認歸處。它們沒有立刻回到任何人腳下,也沒有再被投入井裡。
小滿一直看著那些燈盞。
其中一盞最小的燈里,紅裙空殼安靜地坐著。
它的臉仍然模糊,卻不再完全空白。它抱著那片褪去黑水的紅裙殘布,像抱著一件終於知道來源的舊物。
水鏡上寫著它目前能確認的痕迹:
「苔光鎮南街幼女,乳名囡囡。正名待查。」
小滿看了很久,輕聲問:「她以後會有名字嗎?」
白阿照站在水鏡邊,臉色依舊蒼白。
「如果苔光鎮名籍能補齊,或者有人記得她的正名,就會有。」
「如果沒人記得呢?」
白阿照沉默片刻。
「那就先以囡囡為乳名立影籍。不是完整歸名,但至少不再是無主影料。」
小滿低下頭。
「也就是說,她還要等。」
「很多人都要等。」白阿照說。
這句話沒有辯解的意味。
只是事實。
小滿沒有再說什麼。
她知道,這已經比過去好很多了。
可「比過去好」並不等於不疼。
沈硯從林夏掌心站起來,半張井背圖被他收在懷裡。他一直沒有再看活影井的方向,像只要不看,沈懷舟沉下去的那一幕就不會再次浮上來。
林夏卻知道,他沒有忘。
他只是把那一幕壓進了更深的地方。
「渡水層在哪兒?」沈硯問。
白阿照抬手,鏡河下游的暗藍霧氣緩緩散開一點。
「鏡河盡頭有一條下行水道,曾經通往第四層。很多年前,渡水層的船民會沿水道來到鏡河城交易鏡石和影燈。後來水道被舊神井污染,船隊越來越少,最後徹底斷航。」
顧銀舟低頭看著自己腰間的半塊船板。
那塊木板被他用細繩系在贖名幣旁邊,邊緣仍有水泡過的白痕。上面的字已經被母樹葉照清:
「舟生,舟上生,水上長。」
「若遇善人,請送他歸渡。」
顧銀舟輕聲道:「所以我可能是從那裡來的。」
白阿照看向他:「可能。」
顧銀舟笑了笑:「白城主說話真謹慎。」
白阿照淡淡道:「白阿照。」
顧銀舟微微一頓。
白阿照看著他,糾正:「你可以叫白照,也可以叫白阿照。但現在若稱城主,我未必還是。」
顧銀舟挑眉:「失禮。」
沈硯冷聲道:「你們可以等到了不塌的地方再寒暄。」
顧銀舟看向他,語氣難得溫和:「沈公子說得對。」
沈硯沒有接話。
林夏低頭問:「我們現在就去渡水層?」
白阿照搖頭:「你們最好先休整。」
沈硯立刻道:「不用。」
「你用。」白阿照看著他,「你的影子剛被活影井拉過,母樹護名葉也快耗盡。現在下第四層,渡水層的活水會先衝散你的影。」
沈硯皺眉。
他很討厭白阿照說對的話。
老婦人走過來,手裡托著一盞小小的銀燈。
「這是暫影燈。」她說,「可護沈硯一夜。不是長久之法,但足夠讓他恢複到能下層。」
沈硯沒有立刻接。
老婦人也沒有催。
她看著沈硯,聲音比影審時低了許多:「你父親當年曾救過我的影子。今日這盞燈,不算還清,只算開始。」
沈硯眼神微動。
片刻後,他接過燈。
「多謝。」
老婦人點頭,轉身去處理橋上剩餘的影籍。
林夏看著那盞暫影燈。
燈光很薄,落在沈硯腳邊,替他那道淡影補上一圈銀邊。雖然仍舊不穩,但至少不再隨時會被河風吹散。
小滿終於鬆了一口氣。
「那我們休息一晚吧。」她小聲說,「姐姐也很累。」
林夏確實累。
從苔光鎮到瓶蓋市,再到鏡河城,幾乎每一層都像一場從身體到心口的拉扯。她明明只是一個誤入地下世界的普通女生,卻一次次被推到名字、影子、舊井和回家的門前。
她很想睡一會兒。
更想找個地方安靜地想想媽媽的聲音。
可她也知道,時間不多。
舊神井已經知道他們完成前三層歸名。
接下來每往下一層,舊井都會更主動。
白阿照安排他們在鏡河城臨水的一座舊影館休息。
那地方曾經屬於無影院,卻不是審影樓,而是早年白阿照幫人找影子的地方。屋檐下還掛著許多舊風鈴,風一吹,聲音清清淡淡,像小時候那段水鏡舊影里孩子們的笑聲。
林夏進不去,只能坐在舊影館外的石階旁。
鏡河城特意為她鋪了幾塊巨大的鏡石,讓她能靠著牆休息,不至於壓壞街道。她把小滿和沈硯放到窗檯邊,顧銀舟則自己跳下去,在舊影館門口找了個位置坐下。
小滿很快困了。
她抱著紅繩,靠在窗邊,卻一直不肯閉眼。
林夏看出來,輕聲問:「害怕囡囡?」
小滿搖頭。
「不是怕她。」她說,「是我一閉眼,就覺得井裡還有很多我沒看見的東西。」
林夏心裡一軟。
「那我陪你。」
小滿仰頭:「姐姐不睡嗎?」
「我眯一會兒。」林夏笑了笑,「你要是睡不著,就聽風鈴。」
小滿點點頭。
沈硯坐在另一側,暫影燈放在腳邊。他手裡拿著半張井背圖,已經看了很久。
林夏輕聲說:「你也休息一下。」
沈硯沒有抬頭:「我不困。」
小滿小聲拆穿:「你眼睛都紅了。」
沈硯:「……」
顧銀舟靠在門邊,適時補刀:「沈公子,疲憊不因嘴硬消失,這是免費提醒。」
沈硯冷冷看他。
顧銀舟舉手:「好,我收費。」
小滿終於被逗得笑了一下。
沈硯收回目光,卻沒有再盯著井背圖。
他把圖小心收好,靠著窗框坐下。
林夏看著他,低聲說:「你父親最後那句話,我會記得。」
沈硯眼睫動了一下。
「哪句?」
「他說,讓你把他的話當成線索,不要當成命令。」
沈硯沉默。
過了很久,他說:「他很了解我。」
林夏沒有說話。
沈硯低頭看著暫影燈。
「我以前總想,如果找到他,就問他為什麼把那麼多事留給我。為什麼不回來,為什麼不告訴我,為什麼讓我一個人查到現在。」
他的聲音很輕。
「可剛才他真的在我面前,我卻只想把他拉回來。」
林夏心裡發酸。
「這不矛盾。」
沈硯沒有看她。
「他又走了。」
「但這次,你沒有被他留下的那句話推下井。」林夏說,「你留下來了。」
沈硯的手指慢慢鬆開。
小滿抱著紅繩,小聲說:「沈硯哥哥,你剛才說『我在』的時候,我聽見了。」
沈硯看向她。
小滿很認真:「你在這裡。我們也在這裡。」
顧銀舟輕聲道:「雖然我在這裡顯得有點多餘。」
小滿立刻說:「你不多餘。」
顧銀舟一怔。
小滿補充:「你會算賬,還能氣人,有用。」
顧銀舟笑了,低聲道:「這評價還是一如既往精準。」
舊影館裡終於安靜下來。
風鈴輕輕響著。
林夏靠在牆邊,閉上眼。
她本以為自己會很難睡著,可疲憊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半夢半醒間,她又聽見了媽媽的聲音。
這一次,不是在短門後。
而像從很遠很遠的上方傳來。
「夏夏,別怕。」
林夏猛地睜開眼。
鏡河城還是鏡河城。
舊影館、風鈴、小滿、沈硯、顧銀舟都在。
沒有短門。
沒有舊井的笑聲。
可她掌心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點溫熱的光。
三片母樹葉安靜地懸著。
苔綠、金色、銀白光芒之間,浮出一張很薄的水紙。
水紙像是從某條河上漂來的,邊緣濕潤,卻沒有被泡爛。
林夏坐直身。
沈硯也立刻醒了。
「怎麼了?」
顧銀舟看見那張水紙,臉色微微變了。
「渡水信。」
小滿揉著眼睛:「什麼信?」
顧銀舟伸手碰了碰水紙邊緣。
水紙上浮出一行字。
不是苔光鎮的字,也不是瓶蓋市或鏡河城的字。
是船民刻法。
顧銀舟看著那行字,聲音慢慢低下去:
「尋舟生。」
「若有善人見此信,請送他歸渡。」
「舟母,桑泱,留。」
空氣安靜下來。
顧銀舟盯著「舟母」兩個字,久久沒有動。
小滿小聲問:「舟母……是你的媽媽嗎?」
顧銀舟沒有回答。
他的手指輕輕碰上那張水紙。
下一刻,水紙上的字跡繼續浮現。
「此信年年投往上三層。」
「若舟生已長大,請告訴他。」
「渡口未撤。」
「娘還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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