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上名字!」
枝頭那個長著葉子翅膀的小人再次拉滿藤弓。
他的箭不是金屬做的,而是一根細長的荊刺,箭頭包著透明樹脂,裡面有一點綠色液體在流動。
林夏躺在草地上,渾身像散了架。
可聽見「名字」兩個字,她還是立刻清醒了。
她和沈硯幾乎同時說出「別回答」。
說完,兩人對視一眼。
小滿坐在林夏懷裡,也立刻捂住自己的嘴。
她剛找回名字,現在對「報名字」這件事格外警惕。
枝頭的小人們顯然沒想到他們會是這個反應。
葉翅輕輕扇動,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他們不肯報真名。」
「從第三層來的?」
「身上有鏡河味。」
「不止,還有井味。」
「那個大的……是地面人嗎?」
更多小人從樹葉後探出頭來。
他們比苔光鎮的人更輕盈,身上穿著用葉片、藤絲和花瓣編成的衣服,背後生著半透明的葉翅。每個人額頭上都有一枚細小的綠色紋路,像剛發芽的種子。
林夏慢慢坐起身。
她一動,周圍草葉便被帶起一陣風。
枝頭的葉翅小人們立刻齊刷刷後退,弓箭全部對準她。
「別動!」
「巨人!」
「她會壓壞幼根!」
林夏立刻停住。
她現在已經很熟練了。
來到每一層,第一步:不要亂動。
第二步:不要隨便說名字。
第三步:盡量別踩東西。
沈硯撐著劍站起來,臉色很差。
活影井裡的黑水還殘留在他衣角,整個人比平時更蒼白。可他的眼神仍舊清醒,第一時間掃過四周。
這裡和之前所有地方都不同。
苔光鎮是溫暖潮濕的小鎮。
瓶蓋市是燈火刺眼的商業都市。
鏡河城是冷白安靜的鏡面之城。
而根脈森林像一個活著的巨大身體。
頭頂不是天空,而是無數粗壯樹根交錯成穹頂。樹根之間垂下發光藤蔓,透明水珠掛在葉尖,裡面像藏著星光。地上不是普通泥土,而是一層柔軟厚厚的苔草,踩上去會微微發亮。
遠處有用樹洞和花苞搭成的村落。
細小的水流沿著根系蜿蜒,像一條條發光血脈。
空氣里有植物汁液、雨水和甜花粉的氣味。
林夏剛吸了一口,眉心的銀色封痕就輕輕發燙。
她心裡一緊。
舊神井的痕迹還在。
只是這裡的氣息,讓那種冰冷刺痛緩和了一點。
小滿也察覺到了。
她從林夏懷裡抬起頭,輕聲說:「姐姐,這裡好像在聽我們說話。」
林夏下意識看向周圍的樹根。
不是錯覺。
那些樹根表面有細小紋路,像閉著的眼睛,又像年輪。風一吹,紋路緩慢舒展,彷彿整片森林都在呼吸。
沈硯低聲道:「根脈森林是第四層,傳說這裡保存著最古老的名字樹。這裡的人不問真名,只問葉名。」
林夏看他:「那剛才他們為什麼問名字?」
沈硯沉默了一下。
「也可能我記錯了。」
枝頭的葉翅小人聽見了。
為首那個少年冷聲道:「我們問的是入林名,不是真名。外來者若連這個都不懂,就不該踏進根脈森林。」
林夏鬆了口氣。
「入林名是什麼?」
少年盯著她:「臨時名字。進森林時取,離開森林時還給葉子。不會傷到真名。」
這規則倒是比前幾層溫和很多。
林夏想了想,小心問:「那可以自己取嗎?」
「可以。」
「能不能不太正式?」
少年皺眉:「只要不是假冒樹名。」
林夏認真思考兩秒。
「那我叫……大葉?」
沈硯:「……」
小滿:「……」
葉翅少年:「……」
林夏看他們表情,忽然意識到可能不太行。
「那換一個?」
沈硯面無表情:「你可以再想想。」
小滿小聲說:「姐姐,你這麼大,叫大葉也挺合適的。」
林夏:「謝謝,但不必。」
在活影井和舊神井之間逃命這麼久,她竟然第一次有了一點喘氣的感覺。
雖然只有一點。
為首的葉翅少年仍舊警惕。
「外來者,給出入林名。」
林夏看著周圍發光的水珠,想了想。
「我叫雨燈。」
她從暴雨夜墜入井蓋,又一路靠光活下來。
雨燈。
還算貼切。
少年點頭,看向沈硯。
沈硯沉默片刻:「寒枝。」
林夏看了他一眼。
倒是很符合他。
小滿想了想,認真道:「紅芽。」
她說完,有點緊張地看向那些葉翅小人。
這是她第一次給自己取臨時名字。
不是林夏給她的,也不是契約里的。
是她自己想的。
少年看了她一眼,神情稍微緩和了一點。
「紅芽可以。」
小滿悄悄鬆了口氣。
少年收起藤弓,落到一根樹枝上。
「我是青棲,根脈森林東葉衛。你們從哪裡來?」
林夏剛要回答,沈硯先開口:
「第三層,鏡河城。借舊層門誤入。」
青棲的臉色瞬間變了。
「鏡河城的舊層門還開著?」
沈硯捕捉到他的反應。
「你知道?」
青棲沒有回答。
他看向林夏眉心。
那裡的銀色封痕雖然暫時遮住了黑色井水痕,但在根脈森林的微光下,仍舊隱隱浮出一圈暗色。
青棲的表情徹底沉下來。
「她被井登記了。」
周圍葉翅小人頓時一片嘩然。
「井痕者!」
「不能讓她靠近母樹!」
「她會把井路帶來!」
「通知長老!」
林夏心裡一沉。
看來無論到哪一層,眉心這個東西都很麻煩。
沈硯立刻擋到林夏前方。
「小心說話。」
青棲看了他一眼。
「寒枝,你也是麻煩。」
沈硯皺眉。
青棲盯著他腳下。
「你的影子里有太多路。根脈會被你引亂。」
沈硯臉色微變。
連根脈森林都能看出井背圖?
青棲又看向小滿。
這一次,他沉默得最久。
小滿被他看得往林夏身邊縮了縮。
青棲低聲說:「她是從井裡長出來的名字。」
小滿怔住。
林夏立刻把她護到身後。
「她叫紅芽。」
青棲抬眼看她。
「我知道。她剛才自己取了入林名。」
他頓了頓,語氣沒有之前那麼冷。
「所以森林暫時承認她。」
小滿的眼睛一點點亮起來。
暫時承認。
對別人來說也許只是普通一句話。
可對小滿來說,這是她第一次被一片土地承認,而不是被當成拍品、鑰匙、影子或危險物。
林夏心裡也軟了一下。
她剛想開口道謝,遠處忽然傳來一陣低沉的樹鳴。
嗡——
像無數樹根同時震動。
青棲臉色大變。
所有葉翅小人同時回頭。
根脈森林深處,一棵巨大的樹影緩緩亮起。
那樹太大了。
林夏一開始以為它只是穹頂的一部分,直到它發光,才意識到那是一整棵倒生的巨樹。
它的樹冠埋進更深的黑暗,根系卻向上伸展,連接著整個第四層。
樹榦上掛滿葉片。
每一片葉子上,似乎都寫著一個名字。
小滿睜大眼:「名字樹……」
沈硯低聲道:「我們找到了。」
可名字樹亮起的光並不平靜。
樹榦上一片片葉子開始變黑。
黑色從葉尖蔓延,像墨水浸入血管。
青棲臉色蒼白。
「井斑。」
林夏問:「什麼?」
青棲猛地回頭看她。
「舊神井的斑點。它追著你們進森林了。」
林夏心口一緊。
她明明剛逃出活影井。
沒想到舊神井這麼快就追來了。
小滿忽然捂住耳朵。
「姐姐,它在下面敲。」
林夏低頭。
腳下柔軟的苔草里,傳來極輕的一聲。
咚。
像有人在土壤深處敲門。
咚。
第二聲。
名字樹上的黑斑又擴大了一圈。
青棲立刻吹響一枚葉哨。
尖銳哨音傳遍森林。
「東葉衛,封根!」
無數葉翅小人飛向四面八方。
樹根開始移動,像活蛇一樣纏向地面深處,試圖壓住那陣敲門聲。
可黑斑仍舊在擴大。
青棲臉色越來越難看。
「壓不住。」
他看向林夏,眼神複雜。
「雨燈,你必須見母樹長老。」
沈硯問:「現在?」
「現在。」青棲說,「名字樹在判斷你們。」
林夏眉心封痕又疼起來。
「判斷什麼?」
青棲一字一句道:
「判斷你們是來求名的。」
「還是來毀名的。」
話音剛落,林夏腳下的苔草忽然裂開。
不是坍塌。
而是無數細小樹根從土裡伸出來,纏住她的鞋底、手腕和衣角。
沈硯拔劍。
青棲立刻喊:「別砍!這是母樹請人!」
林夏:「……」
請人?
這邀請方式是不是有點太強硬了?
樹根沒有傷她,只是托起她的身體。
連同沈硯和小滿一起,緩緩送向森林深處的名字樹。
越靠近名字樹,林夏越能聽見樹葉上的聲音。
每一片葉子都在念一個名字。
有的清晰。
有的模糊。
有的正在枯萎。
她在萬千名字聲中,忽然聽見了自己的名字。
林夏。
很輕。
從名字樹最高處傳來。
緊接著,是小滿的名字。
再然後,是沈硯。
可是當「沈硯」兩個字響起時,整棵名字樹忽然劇烈震動。
樹榦中央裂開一條縫。
縫裡流出銀白色的水。
像鏡河水。
青棲臉色大變。
「他的名字被鏡河改過!」
沈硯猛地抬頭。
林夏也愣住。
沈硯的名字被改過?
還沒等他們反應,名字樹上的無數葉片突然翻轉,露出背面密密麻麻的舊字。
其中一片枯黃葉子從最高處飄落。
緩緩落到林夏掌心。
葉子上寫著一個名字。
不是沈硯。
而是——
沈無影。
沈硯臉色驟然變白。
名字樹深處,傳來一道蒼老的女聲:
「鏡河城騙了他。」
「沈硯不是無影者。」
「他是被改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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