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一卷

鏡河城開始失去倒影。

最先發現的是街邊一個賣鏡燈的老人。

他原本正低頭擦拭燈罩,習慣性地往腳邊水渠看了一眼。下一秒,他手裡的鏡燈摔在地上,碎成一片銀光。

「我的影子呢?」

他的聲音很輕。

可這句話像一枚冰冷的釘子,釘進了整條街。

越來越多人低頭。

水渠里,原本清晰的倒影正在消失。

有的人只剩半張臉。

有的人只剩一雙手。

還有人明明站在水邊,水面卻空空蕩蕩,什麼都照不出來。

鏡河城從來安靜。

可這一刻,安靜變成了恐懼。

「無影……」

「我怎麼會無影?」

「不可能,我昨天才驗過影!」

「鏡司呢?鏡司的人在哪裡?」

銀面人也亂了。

他們原本要押送沈硯去無影院,可現在,連他們自己腳下的水面都開始變得模糊。為首銀面人低頭看見自己的倒影少了一隻手,聲音第一次出現裂縫:

「封街。」

「立刻封街!」

沈懷川臉色難看至極。

他轉身想去指揮銀面人,卻又猛地回頭看向林夏掌心裡的沈硯。

「你不能去沈宅。」

沈硯坐在林夏掌心,劍橫在膝上,臉色仍舊有些蒼白。

「你越不讓我去,我越要去。」

沈懷川咬牙:「那裡封著的東西,不比無影院安全。」

「那我更該知道。」

沈懷川額角青筋跳了一下。

林夏看著他,忽然問:「沈宅里封著什麼?」

沈懷川閉口不答。

顧銀舟已經走到前面。

「這邊。」

他領著林夏往外城西側走。

顧銀舟對鏡河城似乎很熟。他沒有走主街,而是帶他們穿過幾條細長迴廊。迴廊兩側都是白色牆壁,牆上嵌著鏡片,可那些鏡片此刻都蒙上了一層黑霧。

林夏走得很小心。

這裡比瓶蓋市更難落腳。

鏡河城的街道窄而直,橋樑多,水渠多,處處都是易碎的鏡燈和水面。她每一步都像在一座冷白色的瓷器城裡穿行。

小滿縮在她外套口袋裡,探出頭看著四周。

「這裡好冷。」

林夏低聲問:「你以前來過嗎?」

小滿搖搖頭。

「可是我不喜歡這裡。」

沈硯忽然說:「這裡不喜歡任何不完整的人。」

這話很淡。

卻讓林夏心裡一酸。

沈硯在這裡長大,卻被這座城判為「無影者」「失籍者」。

難怪他總是冷著臉。

不是天生不需要別人,而是習慣了不被這座城市接住。

他們經過一條長橋時,林夏看見橋下的鏡河裡漂著許多小小的銀牌。

牌子上刻著名字。

有些名字完整,有些被劃掉,有些只剩姓氏。

「那是什麼?」林夏問。

顧銀舟回答:「影籍牌。鏡河城人出生後,名字和影子都會登記在影籍里。死後,影籍牌沉入鏡河,代表此人歸河。」

林夏皺眉:「那被劃掉的呢?」

顧銀舟微笑淡了一點。

「失籍者。」

沈硯的目光落在那些銀牌上,很快又移開。

林夏忽然問:「沈硯的牌子也在裡面?」

顧銀舟沒有回答。

沈硯自己開口:「應該在。」

「為什麼?」

「七年前我被流放,鏡司劃掉了我的影籍。」

林夏腳步慢了一瞬。

她想說什麼,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沈硯卻彷彿早已習慣,只淡淡道:「不用同情。」

林夏低頭看他。

「我不是同情。」

沈硯抬眼。

林夏說:「我是在生氣。」

沈硯怔了一下。

小滿也認真點頭:「我也生氣。」

沈硯沉默幾秒,把視線轉向前方。

「隨你們。」

可林夏看見,他耳尖似乎紅了一點。

在這種緊張時候,她竟然莫名被這個細節安慰了一下。

顧銀舟帶他們穿過長橋,來到一片被黑色鐵欄圍住的街區。

這裡和鏡河城其他地方完全不同。

其他地方冷白、乾淨、規整。

這裡卻像被遺忘了七年。

街燈熄滅,牆面布滿裂紋,水渠乾涸見底,鏡片全部被黑布蓋住。鐵欄上掛著一塊銀牌。

沈氏舊宅,封。

鐵欄兩側站著四名銀面守衛。

他們看見顧銀舟和林夏,立刻舉起鏡刃。

「封宅重地,不得靠近。」

顧銀舟從袖中取出一枚金色瓶蓋徽章。

「瓶蓋市金眼商會,奉舊賬來取物。」

守衛冷聲:「鏡河城不認瓶蓋市賬契。」

顧銀舟笑了笑。

「那認不認沈懷舟的舊債?」

四名守衛動作一頓。

沈硯抬頭看他:「你有我父親的債契?」

顧銀舟沒有看他。

「來之前,金眼商主給了我一樣東西。」

他取出一張折得極小的黑金契紙。

契紙一展開,鐵欄上的封字竟然微微亮起。

沈懷川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金眼竟然把這個給你了。」

眾人回頭。

沈懷川還是跟來了。

他身後帶著一隊銀面人,臉色冷得像結冰。

顧銀舟輕嘆:「懷川大人來得真快。」

沈懷川盯著那張契紙。

「這是沈懷舟當年向金眼借路時留下的抵押契。」

沈硯臉色微變。

「借路?」

顧銀舟看向他。

「七年前,你父親曾從瓶蓋市借過一條不記名的層間路。代價是,他欠金眼一個答案。」

「什麼答案?」

顧銀舟搖頭:「契紙上沒寫。」

沈懷川冷笑:「金眼算盤打得真好。七年不動這張契,現在用它開沈宅。」

顧銀舟淡淡道:「再不開,鏡河城就要先被舊神井打開了。」

沈懷川沉默了。

因為遠處又傳來一陣騷動。

越來越多居民失去倒影,街區外的水渠開始浮出圓形井蓋紋路。

舊神井真的在往鏡河城爬。

守衛終於讓開。

鐵欄門緩緩打開。

一股陳舊、潮濕、夾著塵土和鏡片碎屑的風,從沈宅里吹出來。

沈硯站在林夏掌心,身體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林夏低聲問:「還好嗎?」

沈硯看著那座舊宅。

「七年沒回來。」

林夏沒有催他。

片刻後,沈硯說:「走吧。」

沈宅很大。

對小人來說,是一座完整宅院;對林夏來說,則像一片精緻又破敗的庭院模型。她只能站在院外較寬的石道上,不能隨便進入屋內。

宅子里到處蓋著黑布。

鏡子被蓋住,水缸被蓋住,連窗戶上的玻璃也被糊上厚厚紙層。

沈硯從林夏掌心跳下去,落在院中石板上。

他往前走了幾步,停在一棵乾枯的銀葉樹下。

小滿從林夏口袋裡探頭,小聲說:「這裡有哭聲。」

林夏心裡一緊:「哪裡?」

小滿指向主屋。

「地下。」

沈懷川臉色變了。

沈硯也看向主屋。

「父親的書房下面。」

顧銀舟輕聲道:「看來我們找對地方了。」

他們來到書房前。

門上貼著三道銀色封條,每一道封條上都寫著一個「禁」字。

沈懷川擋在門前。

「裡面的東西不能開。」

沈硯看著他:「你擋了一路。到底是怕我們出事,還是怕我們看見真相?」

沈懷川臉色鐵青。

「我怕你像你父親一樣,明知前面是井,還要跳下去。」

「他為什麼跳,你告訴過我嗎?」

沈懷川一時語塞。

沈硯不再看他,抬手撕下第一道封條。

銀光炸開。

他的手背被割出一道血痕。

林夏嚇了一跳:「沈硯!」

沈硯沒停。

第二道。

第三道。

封條全部落地。

書房門緩緩打開。

屋內一片黑暗。

沈硯走進去。

林夏只能彎腰從門外看。

書房保存得很完整,像主人只是暫時離開。書桌上放著一盞熄滅的鏡燈,牆邊堆滿捲軸和書冊,角落裡有一隻上鎖的木箱。

沈硯走到書桌前,指尖輕輕拂過桌面。

灰塵下,露出一行刻痕。

字很小。

林夏看不見。

沈硯卻看清了。

他低聲念:

「阿硯,如果你看到這裡,說明你還是回來了。」

書房裡安靜下來。

沈硯的聲音停了一瞬,才繼續念下去。

「不要怪懷川,他膽子小,總以為鎖住門,井就不會開。」

門口的沈懷川臉色一白。

沈硯看了他一眼,又繼續念:

「我把井背圖藏在你的影子里,不是要你替我下井。」

「是因為只有你的影子最像活人。」

林夏皺眉。

這句話很奇怪。

什麼叫沈硯的影子最像活人?

沈硯繼續念:

「鏡河城照見的影子,未必都是真的。」

「活人的影子會變,會痛,會遲疑。」

「可鏡司登記的影籍,太乾淨了。」

「乾淨得像死物。」

顧銀舟輕聲道:「沈懷舟在懷疑鏡河城的影籍制度。」

沈懷川沉著臉,沒有說話。

沈硯念到最後一行:

「如果鏡河不照你,不要怕。」

「那說明,你還活著。」

沈硯的聲音徹底停住。

林夏心裡震了一下。

鏡河城認為無影者不完整,要送去無影院。

可沈懷舟留下的話卻完全相反。

鏡河不照沈硯,不是因為他失存。

而是因為他沒有被鏡河城的假影籍收走。

他是真正活著的人。

就在這時,書房地下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咚。

林夏眉心封痕一冷。

小滿縮緊身體。

沈硯低頭看向地板。

書桌下方,一塊石板緩緩裂開。

露出一條向下的暗梯。

暗梯深處,傳來水聲。

還有一個男人很輕的咳嗽聲。

沈硯猛地僵住。

那個聲音沙啞,卻溫和。

「阿硯。」

「你終於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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