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一卷

洗名河邊,所有銀面人同時拔出鏡刃。

那聲音很輕。

不像刀劍出鞘,更像薄冰裂開。

可林夏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剛從洗名河裡抽回手,眉心還殘留著冰冷刺痛。銀色細紋覆蓋住黑色井水痕,讓她整個人像剛被一場寒霧穿過。

可她顧不上自己。

她只看著沈硯腳下的河面。

那裡空空蕩蕩。

洗名河映出了她,映出了顧銀舟,映出了沈懷川,也映出了周圍所有銀面人。

唯獨沒有沈硯。

他明明站在橋邊。

衣擺被河風吹得微微晃動,手還握著劍,小滿站在他身邊,仰頭看著他。

可水面里沒有他。

像這個人從未存在過。

為首的銀面人舉起鏡刃,聲音冰冷:

「無影者入城。」

「按鏡河城律,押送無影院。」

兩列銀面人立刻上前。

林夏本能地往前一步,擋在沈硯身前。

她這一動,洗名河水猛地晃了一下,銀面人全都抬頭看她。

對他們來說,她太大了。

一隻手就能掀翻半座橋。

可他們沒有退。

鏡河城的人好像天生不懂害怕,只懂規矩。

林夏低頭看著他們,聲音發緊。

「他不是犯人。」

為首銀面人抬頭。

「無影者即為失存者。失存者不得自由行走。」

林夏聽不懂這些冷冰冰的詞,但她聽得懂他們要帶走沈硯。

「他剛才還在拍賣行救了很多人。」

「功過不互抵。」

「他是自己回來的。」

「動機不影響處置。」

「他父親的事還沒查清。」

「沈懷舟之案已封存。」

林夏被這幾句話堵得胸口發悶。

鏡河城的規矩,比瓶蓋市還讓人窒息。

瓶蓋市把所有東西標價。

鏡河城把所有人歸類。

只要被歸到「無影者」,你說什麼都沒用。

沈硯從她身後走出來。

「林夏,讓開。」

林夏回頭:「你早知道?」

沈硯沒有否認。

「嗯。」

她心裡像被什麼刺了一下。

「什麼時候知道的?」

沈硯沉默片刻。

「很早。」

「多早?」

「小滿被鏡中買家拖出來那晚。」他說,「我看見鑒真鏡里沒有我的影子。」

林夏怔住。

那已經過去好幾章的事了。

他那時候就知道,卻什麼都沒說。

小滿也抬頭看著他,小聲問:「你為什麼不告訴姐姐?」

沈硯看向她。

他似乎不太擅長回答這種問題。

過了一會兒,他才說:「說了也解決不了。」

林夏被氣笑了。

「所以你就不說?」

沈硯移開視線。

「你當時要救小滿。」

「那你呢?」

沈硯一頓。

林夏看著他,聲音低下來。

「沈硯,你也是人。」

這句話落下,沈硯握劍的手微微收緊。

周圍的銀面人已經逼近。

沈懷川站在橋頭,冷眼看著這一切。

「沈硯,別讓外人替你出頭。」他說,「沈家的人,至少該知道體面。」

沈硯抬眼看他。

「你把我父親拖進鏡河時,也很體面?」

沈懷川臉色一沉。

為首銀面人打斷他們:

「無影者,交劍。」

沈硯沒有動。

銀面人重複:「交劍。」

沈硯緩緩抬起手。

林夏以為他要把劍遞出去。

下一秒,劍光驟然亮起。

不是斬向銀面人。

而是斬向他自己腳下的洗名河。

銀白水面被劍鋒劃開一道裂縫。

裂縫裡,竟然浮出一片黑色影子。

那影子不是沈硯的。

它扭曲、破碎,像被什麼東西啃過,蜷縮在河底,死死纏著一枚小小的舊印。

折斷河流的印。

沈懷川臉色大變。

「住手!」

沈硯冷聲道:「你怕我看見什麼?」

他劍尖下壓。

河面裂縫擴大。

那團黑影里浮出一段畫面。

七年前。

鏡河城。

少年沈硯站在河邊,看著父親沈懷舟被鏡河吞沒。

他想衝過去,卻被人從身後按住。

按住他的人,是沈懷川。

沈懷川在他耳邊低聲說:「阿硯,別看。」

可少年沈硯還是看見了。

看見父親沉入河中。

看見一隻無影的手,從鏡河深處伸出來,抓住沈懷舟的影子。

也看見沈懷舟在最後一刻,把什麼東西扔向他。

那是一小片影子。

屬於沈懷舟的影子。

它落進少年沈硯胸口。

畫面到這裡忽然碎裂。

洗名河劇烈翻湧。

所有銀面人都後退一步。

林夏終於明白。

沈硯沒有倒影,不是因為他被鏡河吃掉了影子。

而是因為他的影子里,藏著沈懷舟的一部分。

兩個人的影子重疊在一起,鏡河照不出完整的他。

小滿也明白了。

她小聲說:「沈叔叔把自己的影子給了你。」

沈硯站在河邊,臉色蒼白。

他顯然也不是完全知道真相。

或許他只知道自己無影,卻不知道為什麼。

沈懷川厲聲道:「封河!」

銀面人立刻舉起鏡刃。

洗名河兩側的石柱亮起銀光,試圖壓住河面裂縫。

林夏猛地看向沈懷川。

「你知道。」

沈懷川沒有看她。

林夏聲音更冷:「你早知道沈懷舟把影子留給沈硯。所以你才不想讓他回鏡河城。」

沈懷川咬牙:「那不是你該知道的事。」

「那是誰該知道?沈硯不該知道嗎?」

沈懷川終於看向沈硯,眼神複雜到近乎痛苦。

「他知道了會死。」

這句話一出,橋邊安靜了一瞬。

沈硯抬眼。

「說清楚。」

沈懷川握緊手裡的銀鏡。

「你父親當年被鏡河收影前,把一半影子藏進你身體里。那影子里有他從舊神井偷出來的東西。」

沈硯問:「什麼?」

沈懷川一字一句:

「井背圖。」

顧銀舟的表情變了。

連一向像置身事外的他,都露出了震驚。

林夏問:「井背圖是什麼?」

小滿看向洗名河,聲音發抖:

「舊神井每一扇門背後的路。」

顧銀舟接過話,聲音低了些:

「傳說里,誰拿到井背圖,誰就能知道每一層門通向哪裡,也能找到第九層真正的入口。」

沈懷川冷聲道:「所以我說,沈硯不能回鏡河城。」

「他一回來,鏡河會認出沈懷舟的影子。」

「舊神井也會認出那張圖。」

話音剛落,林夏眉心的銀色封痕忽然一陣刺痛。

洗名河底傳來一聲悶響。

咚。

像有人在水下敲門。

所有人臉色驟變。

咚。

第二聲。

洗名河面浮出一道圓形井蓋的紋路。

那紋路正好出現在沈硯腳下。

沈懷川臉色慘白:「來不及了。」

沈硯低頭看著河面。

井蓋紋路亮起。

他腳下那團破碎黑影開始掙扎,裡面浮現出許多細小線條,像一張被揉皺的地圖。

林夏心頭一緊。

舊神井真的找到了他。

她一把抓起沈硯,將他托到掌心。

沈硯怔住:「林夏!」

「現在不是逞強的時候。」

她後退一步,離開洗名河邊。

井蓋紋路卻沒有消失。

反而順著水面追向她。

沈懷川急聲道:「不能讓他離河太遠!井背圖被拉出鏡河,整座外城都會被井路穿透!」

林夏停住腳步。

「那怎麼辦?」

沈懷川咬牙:「送他去無影院。」

沈硯冷笑:「說到底,還是這句。」

「無影院下面有封影井!」沈懷川怒道,「那裡能壓住沈懷舟的影子,也能暫時壓住井背圖。」

沈硯看著他:「然後呢?把我也壓進去?」

沈懷川沒有回答。

這沉默太明顯。

林夏把沈硯護得更緊。

「不去。」

沈懷川氣得臉色鐵青:「你以為你護得住他?你眉心還有井痕,他影子里有井背圖,你們兩個站在一起,就是舊神井最想要的路和鑰匙!」

這句話讓所有人都安靜了。

林夏是贈名者。

沈硯藏著井背圖。

小滿是從井裡出來的鑰匙。

他們三個湊在一起,簡直像把第九層的門牌號寫在臉上。

顧銀舟忽然開口:

「也不一定要送無影院。」

眾人看向他。

顧銀舟抬頭看向內城深處。

「鏡河城還有一個地方,能壓住影子,也能不交給鏡司。」

沈懷川臉色一變:「你閉嘴。」

顧銀舟笑了笑。

「看來懷川大人也知道。」

沈硯問:「哪裡?」

顧銀舟緩緩道:

「沈懷舟舊宅。」

沈硯神情一震。

沈懷川厲聲道:「那裡早就被封了!」

「封了,不代表沒用。」顧銀舟說,「沈懷舟既然能把井背圖藏進兒子影子里,就一定給兒子留了回家的路。」

沈硯沉默下來。

林夏低頭看他:「去嗎?」

沈硯抬頭看她。

過了幾秒,他說:「去。」

沈懷川立刻擋住路。

「誰也不準去沈宅。」

林夏看著他。

「你攔得住我嗎?」

沈懷川:「……」

這句話很現實。

林夏現在被洗名河暫時封住井痕,又比鏡河城所有人都大。只要不怕踩壞東西,她確實可以直接跨過去。

不過她還是沒有亂踩。

她看向顧銀舟:「帶路。」

顧銀舟微微一笑。

「樂意效勞。」

沈懷川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顧銀舟,你到底站哪邊?」

顧銀舟走到白橋邊,回頭看了一眼洗名河裡越來越清晰的井蓋紋路。

「我站活路這邊。」

說完,他抬手指向外城西側。

「沈宅在無影院後面。」

「要快。」

「鏡河城已經開始照不出活人了。」

林夏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遠處街道邊,無數鏡河城居民驚恐地低頭看向水渠。

水渠里,他們的倒影正在一個接一個消失。

像整座城市的影子,都被什麼東西從水下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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