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一卷

那人摘下銀色鏡片之後,沈硯整個人像被釘在原地。

拍賣大廳的燈光落在那張臉上。

眉骨、鼻樑、眼尾,都和沈硯有幾分相似。

可那種相似並不溫暖,反而讓人心裡發冷。

像一張原本熟悉的臉,被放進水裡泡了很多年,再撈出來時,只剩下輪廓還在。

沈硯握劍的手一點點收緊。

「你到底是誰?」

那人輕輕笑了笑。

「你父親沒有跟你提過我嗎?」

沈硯沒有回答。

林夏卻看見他的臉色比剛才更冷。

這說明,他想到了什麼。

拍賣台上,顧銀舟眉頭皺起。

「鏡河城貴客,驗名已經成立。按瓶蓋市商規,拍品暫停拍賣,不得強行帶離。」

那人看都沒看顧銀舟。

「這是鏡河城追索,不歸瓶蓋市管。」

他抬手一握。

水光鎖鏈驟然收緊。

玻璃盒裡的「小」字被鎖鏈纏住,紅光立刻暗了下去。

林夏口袋裡的「滿」字紙片劇烈發燙,像在疼。

她心口跟著一抽。

「小滿!」

這兩個字脫口而出。

玻璃盒裡的「小」字猛地亮了一下。

同時,林夏掌心的「滿」字也飛了起來。

兩半名字一左一右懸在空中,中間卻被那條鏡河鎖鏈死死隔開。

那人終於看向林夏。

「上井之女,別白費力氣。名字一旦入鏡河賬,就只能由鏡河城歸還。」

林夏冷聲問:「那你們什麼時候歸還?」

那人笑了。

「等債清。」

又是債。

林夏現在一聽見這個字,就覺得胸口壓著火。

「你們到底要小滿還什麼債?」

那人慢慢轉向沈硯。

「這要問沈家。」

沈硯的聲音冷得像刀:「說清楚。」

那人抬起手。

掌心那枚折斷河流般的印記浮起來,投在拍賣大廳上方。

水光展開,形成一段舊影像。

影像里,是七年前的鏡河城。

一條黑色河流穿過整座城市,河面平得像鏡子。河兩岸都是高高的白牆和懸空迴廊,無數人戴著銀色面具,從橋上無聲走過。

一個男人站在河邊。

沈懷舟。

他懷裡抱著一個紅色光點。

那光點很小,像小滿名字的一半。

他身後有追兵。

而站在追兵最前面的,是一個年輕男人。

那年輕男人和現在這位鏡河城貴客長得一模一樣。

沈硯死死盯著影像。

「沈懷川。」

那人笑了。

「看來你還是記得我。」

羅螢低聲問:「沈懷川是誰?」

沈硯沒有回頭。

「我父親的弟弟。」

林夏心裡一震。

沈硯的叔叔?

沈懷川站在貴賓席前,神情平靜。

「七年前,你父親從鏡河城偷走半個名字,私自破壞鏡司封存。他以為自己是在救人,其實他差點打開第三層以下的封鎖。」

沈硯冷聲道:「所以你們殺了他?」

沈懷川糾正:「我說過,他沒有死。」

他抬手一揮。

影像里的沈懷舟抱著紅光沖向河邊,似乎想把那半個名字扔進什麼地方。

可下一秒,河面突然立起無數鏡子。

鏡子里伸出蒼白的手,把他拖進水中。

沈硯眼睛驟然發紅。

「父親!」

影像里的沈懷舟最後回過頭。

他似乎看見了什麼。

他張嘴說了一句話。

沒有聲音。

可沈硯看懂了。

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

林夏低聲問:「他說什麼?」

沈硯的喉結動了動。

「別讓阿硯下井。」

林夏心裡一沉。

沈懷舟七年前最後留下的警告,不是讓沈硯查案。

是讓他遠離井。

可命運兜兜轉轉,沈硯還是站到了這條路上。

沈懷川收回影像。

「兄長執迷不悟,才會被鏡河收影。沈硯,你若還想見他,就不要阻攔我帶走小滿之名。」

沈硯看著他,眼神冷得嚇人。

「你拿小滿的名字做什麼?」

沈懷川沉默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林夏看出他並沒有表面那麼從容。

沈硯也看出來了。

他往前一步。

「不是還債。」

「也不是封鎖。」

「你們需要小滿的名字打開什麼。」

沈懷川臉上的笑終於消失。

拍賣大廳里,金眼商主輕輕笑了一聲。

「沈巡查官,你父親確實有個聰明兒子。」

沈懷川冷冷抬頭:「金眼,這不是你能插手的事。」

金眼商主語氣愉悅。

「在我的拍賣行里,沒有我不能插手的事。」

顧銀舟站在拍賣台上,神情微妙。

林夏忽然意識到,這場提前夜宴不只是金眼逼她。

金眼也在逼鏡河城現身。

他早知道有人會來搶小滿的名字。

所以他把拍賣提前,當眾擺出這個餌。

而她、沈硯、小滿、紅裙會,甚至沈懷川,全都被他引到了同一個台上。

林夏抬頭看向金眼。

「你到底想要什麼?」

金眼商主笑而不答。

沈懷川已經不再理會他們。

他手指一收,鏡河鎖鏈拖著「小」字往貴賓席後的鏡門飛去。

顧銀舟臉色微變。

「攔住他!」

商會護衛立刻衝上前。

可沈懷川身後的鏡河城人同時起身。

他們戴著銀色面具,動作整齊得不像活人。每個人手中都舉起一枚小鏡,鏡光交錯,瞬間在拍賣大廳里拉出一條水色通道。

「小」字被鎖鏈拖進通道。

林夏急了。

她不能讓「小」被帶走。

她伸手去抓。

可鏡光一碰到她的手,立刻像鋒利的水刃割開皮膚。她疼得一顫,卻沒有縮回。

沈硯厲聲道:「別碰鏡河水!」

林夏咬牙:「那你告訴我怎麼攔!」

沈硯看向四周。

拍賣大廳里到處都是鏡面、玻璃、金屬燈盞。

對鏡河城來說,這裡簡直是最好的戰場。

他們能借所有反光的東西開路。

除非……

「遮住鏡子。」沈硯說。

羅螢立刻反應過來。

「紅裙會!」

隱藏在後台和貴賓席間的紅裙會成員同時行動。

他們掀翻帷幕,扯下桌布,把一塊塊紅布甩向牆上的鏡面。失名者們贈給林夏的那些舊物也派上了用場,幾枚磨亮瓶蓋被她撒向地面,反射出雜亂光線,擾亂鏡河城人的鏡路。

可還不夠。

沈懷川身後的鏡門已經打開一半。

「小」字被拖到門邊,紅光越來越弱。

林夏忽然看見顧銀舟站在台上沒有動。

他明明讓人攔,卻沒有親自出手。

她想起小滿的話。

顧銀舟身上有井裡的味道。

林夏盯著他,忽然喊:「顧銀舟!」

顧銀舟抬頭。

林夏問:「拍賣行的光,歸誰管?」

顧銀舟微怔。

沈硯也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瓶蓋市處處講歸屬。

名字歸誰,夢歸誰,影子歸誰,連道路和舊物都能標價。

那拍賣行里的燈光呢?

顧銀舟看著林夏,眼神深了些。

然後他笑了。

很輕,很短。

「拍賣行內,光照歸全場共有。」

林夏立刻說:「那我借一下。」

她抬起手。

一把抓住拍賣大廳上方最大的那盞玻璃珠吊燈。

全場驚呼。

那吊燈對小人來說巨大無比,對她來說卻像一串精緻的手鏈。

林夏沒有扯斷它。

她只是用力一轉。

吊燈旋轉起來。

上千顆玻璃珠同時折射燈光,光線被打碎、放大、旋轉,像一場突然爆開的星雨。

鏡河城人的鏡路瞬間亂了。

原本穩定的水色通道被碎光割成無數段。

沈懷川臉色一變。

「關燈!」

可來不及了。

沈硯已經動了。

他踩著貴賓席扶手躍起,劍尖借著碎光刺入鏡河鎖鏈最薄的一處。

水光炸開。

「小」字掙脫一瞬。

林夏立刻伸手,用受傷的掌心接住那枚紅色光點。

光點落入她掌心時,疼得像烙鐵。

但下一秒,她口袋裡的「滿」字也飛了出來。

「小」。

「滿」。

兩個字終於靠近。

紅光合攏。

拍賣大廳里響起一聲很輕的鈴響。

像多年以前,井蓋下面有人第一次回應她。

「我陪你呀。」

林夏眼眶一熱。

半空中,小滿的身影浮現出來。

她不再只是透明影子。

雖然仍舊很淡,卻比之前清晰許多。紅裙、濕發、蒼白小臉,還有那雙終於亮起來的眼睛。

她抬頭看著林夏,小聲喊:

「姐姐。」

林夏喉嚨發緊:「小滿。」

兩人相望的一瞬間,驗名鏡、拍賣盒、所有紅色契約線同時斷裂。

大廳里一片嘩然。

顧銀舟垂下眼,輕聲宣布:

「拍品歸屬無效。」

「小滿之名,撤拍。」

金眼商主沒有說話。

但黑色鐘樓的投影微微眯起,像終於看見了一件超出賬本的事。

沈懷川的臉色徹底冷下來。

「你們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嗎?」

沈硯落在拍賣台邊,劍尖指向他。

「救人。」

「你們放回的不是一個名字。」沈懷川聲音陰沉,「那是舊神井的鑰匙。」

小滿的身體忽然一晃。

她痛苦地捂住胸口。

林夏急忙問:「小滿?」

小滿抬起頭,眼裡浮現出恐懼。

「姐姐,我想起來了。」

「第九層不是在最下面。」

所有人都怔住。

小滿聲音發抖:

「第九層在每一口井的背面。」

話音落下,拍賣大廳所有鏡面同時碎裂。

碎片沒有落地,而是懸在半空,映出無數圓形井蓋。

每一枚井蓋後面,都傳來沉悶的敲門聲。

咚。

咚。

咚。

像有什麼東西,在從很深的地方往上爬。

沈懷川看著小滿,臉色第一次露出恐懼。

「晚了。」

他低聲說。

「它聽見自己的鑰匙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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