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一卷

「上井之女回家的路。」

那句話落下時,拍賣大廳里安靜了一瞬。

隨即,整座大廳像被投入一枚火星的油鍋,轟然沸騰。

「回家的路?」

「地面通道?」

「竟然有人拿這個出價?」

「這可是上井之女最想要的東西!」

林夏站在後台貨架後,心臟猛地一沉。

她明知道這是誘餌。

可那五個字還是精準地扎中了她。

回家的路。

從墜入井蓋的第一刻起,她最想要的就是這個。

回到地面。

回到雨夜前,回到自己的房間,回到那個雖然疲憊但熟悉的生活里。

可現在,這條路被人擺上了拍賣桌。

用來買小滿的名字。

沈硯站在她腳邊,聲音很低:「別動搖。」

林夏垂下眼。

「我沒有。」

她說這句話時,手指已經攥緊。

口袋裡的「滿」字紙片燙得厲害,像小滿在害怕。

拍賣台上,顧銀舟也明顯頓了一下。

他看向第一排那位舉牌的客人。

對方坐在貴賓席陰影里,身形瘦長,半張臉被銀色鏡片遮住,另一半臉蒼白得不像活人。他穿著深灰色長袍,衣襟上綉著鏡河城的水紋。

顧銀舟微微頷首。

「鏡河城貴客,請確認您的出價內容。」

那人笑了笑。

「確認。」

「我以一條完整的上行路,競拍小滿之名。」

顧銀舟還未開口,大廳上方的金眼已經緩緩轉動。

金眼商主的聲音帶著笑。

「有趣。」

「鏡河城果然出手大方。」

羅螢臉色難看:「是鏡河城的人。」

沈硯眼神更冷。

「不是普通人。」

林夏問:「你認識他?」

沈硯搖頭。

「但他身上的水紋,是鏡河城內城的標記。能坐第一排,至少是鏡司的人。」

「鏡司?」

「鏡河城掌管鏡子、名字和倒影的地方。」沈硯聲音微沉,「也是我父親當年最後去的地方。」

林夏的心沉得更深。

她原本以為夜宴只是瓶蓋市的陷阱。

現在看來,第三層鏡河城早就把手伸進來了。

而且他們一出價,就拿出了她最想要的東西。

拍賣台上,顧銀舟舉起拍賣槌。

「鏡河城貴客出價,上井之女回家的路。」

「還有更高出價嗎?」

台下無人立刻應聲。

不是沒有人想要小滿的名字。

而是這份出價太特殊。

一條上行路,對地底任何一層來說都價值巨大。它不只是路,更意味著可以越過層門規則,直接接觸地面。

金眼商主似乎很滿意這種安靜。

「上井之女。」

他的聲音忽然響起。

不是對大廳里的人,而是直接叫林夏。

林夏身體一僵。

所有人同時轉頭。

無數目光穿過拍賣大廳,落向後台方向。

後台簾幕無風自動分開。

林夏的身影暴露在燈光下。

她太大了。

大到不需要走出去,就已經足夠讓整個拍賣行仰頭。

大廳里爆發出一片驚呼。

「她在後台!」

「上井之女來了!」

「她竟然真的來了!」

顧銀舟抬起眼,看著林夏。

他的神情沒有太大意外。

彷彿早就知道她會出現。

金眼商主含笑道:「你聽見了嗎?有人願意替你買回回家的路。」

林夏看向那位鏡河城貴客。

對方也正抬頭看她。

銀色鏡片後,他的眼睛像一口無光的井。

他慢慢開口。

「林夏姑娘,只要我拍下小滿之名,我可以立刻送你回到地面。」

這句話讓大廳再次騷動。

林夏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一下。

一下。

很重。

她問:「那小滿呢?」

鏡河城貴客微笑:「她會被妥善保管。」

妥善保管。

這個詞讓林夏徹底冷靜下來。

在地底,凡是被「保管」的人,都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她從貨架後走出來。

拍賣行後台頓時一片混亂。侍從們尖叫著往兩邊躲,裝著珍寶的托盤被推翻,玻璃罩叮叮噹噹滾了一地。

林夏盡量避開那些小人,小心翼翼跨過後台與大廳之間的低牆。

她的腳落在拍賣大廳邊緣。

整座大廳都震了一下。

貴賓席上的客人齊刷刷後退。

可林夏沒有看他們。

她只看著台上那隻玻璃盒。

盒子里的紅色光點輕輕顫動。

裡面那個「小」字,像一顆快要熄滅的心。

林夏從口袋裡取出「滿」字紙片。

紙片一出現,玻璃盒裡的「小」字立刻亮了起來。

兩半名字隔著大廳互相呼應。

拍賣台上的鑒價燈瞬間變紅。

顧銀舟的眼神變了。

他低聲道:「半名共鳴。」

金眼商主的聲音淡了一點。

「看來你拿回了另一半。」

林夏沒有理會他。

她把契約底稿也拿出來。

「按瓶蓋市商規,拍品存在歸屬爭議時,可以申請驗名。」

大廳安靜下來。

羅螢在後台鬆了一口氣。

「她記住了。」

沈硯握劍站在陰影里,目光始終盯著第一排的鏡河城貴客。

顧銀舟看著林夏,沉默了片刻。

金眼商主輕笑:「上井之女,你確定要在我的拍賣行里講商規?」

林夏抬頭看向金眼。

「你不是最講規矩嗎?」

這句話一出,貴賓席里有人低低笑了一聲。

金眼沒有笑。

林夏繼續道:「我手裡有契約底稿,也有小滿另一半名字。現在拍賣行要賣她的『小』,我作為名字共同關聯人,申請驗名。」

顧銀舟眼神微動。

他緩緩放下拍賣槌。

「按照瓶蓋市商規第七十二條,拍品若涉及名字、夢、記憶、影子等存在性物品,且有半名共鳴或舊約底稿為證,拍賣必須暫停,進行公開驗名。」

大廳里議論聲四起。

金眼商主淡淡道:「顧銀舟。」

只三個字。

顧銀舟的背脊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林夏看著他。

她忽然想起小滿最後的話。

小心顧銀舟。

他身上有井裡的味道。

顧銀舟垂著眼,手指輕輕摩挲拍賣槌。

所有人都在等他選擇。

是順著金眼商主,繼續拍賣。

還是按商規,啟動驗名。

過了幾秒,顧銀舟抬起頭。

「驗名申請成立。」

大廳嘩然。

金眼沉默了。

林夏也怔了一下。

她沒想到顧銀舟真的會同意。

顧銀舟沒有看金眼,只對侍從下令:

「封台。」

「請驗名鏡。」

侍從們臉色發白,卻不敢違背。

很快,拍賣台四周升起四根金屬柱,紅色帷幕落下,將台上的玻璃盒護在中央。

一面圓形小鏡被推上來。

那鏡子只有巴掌大,對林夏來說像一枚化妝鏡,可所有貴賓看見它時,都坐直了身體。

沈硯臉色一變。

「那是商會驗名鏡,比鑒真鏡更危險。」

林夏看向他。

沈硯沉聲道:「驗名鏡會問三個問題。答錯,申請人失去質疑資格;答對,拍品歸屬暫停。」

「問題難嗎?」

「不是難。」沈硯看著鏡子,「是不能撒謊。」

羅螢低聲罵道:「瓶蓋市的驗名鏡最噁心。它問的不是事實,是你心裡最不想回答的東西。」

林夏心裡一緊。

拍賣台上,顧銀舟已經開口:

「申請人,林夏。」

「關聯名,小滿。」

「驗名開始。」

驗名鏡亮了起來。

鏡面沒有映出林夏的臉。

而是映出一口井。

一口很深很深的井。

井壁上有無數圓形小門,每一扇門後都透出不同顏色的光。

小滿說過,她就是從這樣一口井裡聽見林夏的聲音。

驗名鏡里傳出第一個問題。

「林夏,你是否承認,是你給了小滿名字?」

林夏毫不猶豫。

「承認。」

鏡面一亮。

第一道金屬柱落下。

顧銀舟道:「第一問通過。」

驗名鏡繼續發問。

「林夏,你是否承認,小滿因你獲得名字,也因你失去自由?」

林夏呼吸一滯。

這個問題比第一個狠得多。

全場都安靜地看著她。

沈硯抬頭:「林夏,不要被它逼進債務語境。」

林夏聽見了。

可她也知道,她不能撒謊。

小滿的確因為她獲得名字。

也因為這個名字,被鎮長、商會、鏡中買家盯上,最後失去自由。

她不能為了贏,把這件事說成和自己毫無關係。

林夏閉了閉眼。

「我承認,她因為我獲得名字。」

她頓了頓,聲音更穩。

「但我不承認她失去自由是因為我。」

驗名鏡劇烈震動。

大廳里響起一片吸氣聲。

金眼商主似乎笑了一下。

「這可不算回答。」

林夏抬頭看著鏡子。

「她失去自由,是因為有人把她當成貨物。」

「是鎮長出賣她,是商會保管她,是鏡中買家偷走她的名字。」

「不是因為她有名字。」

「更不是因為她認識我。」

驗名鏡上的井水翻湧。

過了許久,第二根金屬柱緩緩落下。

顧銀舟低聲道:「第二問,通過。」

鏡河城貴客第一次坐直了些。

銀色鏡片後的眼睛,冷冷落在林夏身上。

驗名鏡里的井變得更深。

第三個問題響起。

這一次,聲音不再機械。

它像小滿。

又像林夏小時候的自己。

「林夏。」

「如果小滿和回家的路只能選一個,你選誰?」

拍賣大廳徹底靜了。

所有人都看向林夏。

金眼商主沒有說話。

鏡河城貴客也沒有說話。

可他們都在等她回答。

這是陷阱。

林夏很清楚。

只要她說選小滿,鏡河城貴客就能證明「回家路」無法成為她的真實需求,從而換價。

如果她說選回家,小滿的名字就會失去她的關聯保護。

如果她不答,驗名失敗。

沈硯的聲音在後台響起:

「林夏,問題本身有詐。」

林夏看著驗名鏡里的深井。

井底似乎有兩個方向。

一邊是地面的雨夜。

一邊是紅裙小女孩的背影。

她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開心。

是她終於看清了這個問題有多熟悉。

七年前,也有人這樣問過她。

回家,還是小滿。

他們把一個孩子逼到井門前,讓她以為世界上只能選一個。

現在,他們又把同樣的問題擺到她面前。

可她已經不是六歲的林夏了。

她抬起頭,聲音清晰地傳遍整個拍賣大廳。

「我不接受這個問題。」

驗名鏡震動起來。

顧銀舟臉色微變。

林夏繼續道:

「如果一條回家的路,必須用小滿的自由來換,那它不是回家的路。」

「是贓物。」

這句話一出,整個大廳嘩然。

第一排的鏡河城貴客緩緩放下競拍牌。

林夏看向他。

「所以我的答案是,我不選你給的路。」

「我會帶小滿一起找真正的路。」

驗名鏡里的深井忽然爆發出刺眼紅光。

第三根金屬柱重重落下。

顧銀舟握著拍賣槌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抬頭,聲音清楚地宣布:

「第三問通過。」

「驗名成立。」

「小滿之名,暫停拍賣。」

下一秒,玻璃盒裡的「小」字猛地撞向盒壁,紅光大亮。

林夏口袋裡的「滿」字也同時飛出。

兩半名字隔著拍賣台相互靠近。

可就在它們即將合攏的一瞬間,第一排的鏡河城貴客忽然摘下了銀色鏡片。

他抬起頭。

露出的那半張臉,竟然和沈硯有三分相似。

沈硯瞳孔驟縮。

「你是誰?」

那人笑了。

「沈巡查官,你不認識我了?」

他抬手,掌心浮現出一枚折斷河流般的印記。

和沈懷舟的印一模一樣。

「小滿的『小』,我不能讓你們帶走。」

話音落下,拍賣大廳所有鏡面同時亮起。

無數水光匯聚成一道鎖鏈,纏住了玻璃盒裡的「小」字。

那人看著沈硯,輕聲道:

「這是你父親欠鏡河城的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