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句「你終於回來了」,像一根冰冷的線,從林夏耳朵里鑽進去,纏住了她的心臟。
她明明從未來過這裡。
至少,她不記得自己來過。
可那聲音太熟悉了。
熟悉到她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極短的畫面:很小的自己蹲在雨後的路邊,手裡抓著一把生鏽鑰匙,對著井蓋縫隙小聲說——
「我還會回來的。」
畫面一閃而過。
林夏猛地捂住額頭。
「你怎麼了?」沈硯問。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周圍那些跪在地上的小人抖得更厲害了。
林夏低頭看他。
這個叫沈硯的巡察官站在她腳邊不遠處,身形小得不可思議,可腰背挺得很直。他身後那兩隻拉車的灰色田鼠不安地刨著地,鼻尖一動一動,黑豆似的眼睛一直盯著林夏的鞋。
林夏忽然有點荒唐。
她在現實里連公司組會發言都會緊張,現在竟然被一群巴掌大的小人當成什麼傳說人物。
「我不認識剛才那個聲音。」她說,「我也沒有回來。我是掉下來的。」
沈硯看著她,沒有說信,也沒有說不信。
他轉身看向跪了一地的鎮民。
「都起來。」
沒人動。
沈硯皺眉:「需要我說第二遍?」
這句話比剛才那聲地底巨響還有用。
小人們立刻七手八腳爬起來,只是仍舊不敢靠近林夏。有人偷偷躲到蘑菇屋後面,有人把孩子抱進懷裡,還有人拿出一隻小小的銅鈴,像隨時準備報警。
白鬍子老頭拄著彎針走上前,聲音發顫。
「沈巡察官,既然她真是上井之女,那按照鎮規,應該立刻送去鎮廳,由鎮長大人看管。」
「看管?」林夏立刻警覺,「為什麼要看管我?」
白鬍子老頭不敢看她,只小聲說:「不是看管,是,是保護。」
林夏笑了一下:「你們剛才還想拿晾衣繩綁我。」
白鬍子老頭的鬍子抖了抖。
沈硯抬頭看向林夏:「你想回到上面?」
「當然。」
「那就先活過今晚。」
林夏心裡一沉:「什麼意思?」
沈硯沒有回答她,而是朝那輛田鼠車走去。
車廂後面拖著一隻黑色木箱,沈硯打開箱子,從裡面取出一枚銀色小哨。哨子只有米粒大小,他放到唇邊一吹。
林夏什麼都沒聽見。
可下一秒,整座苔光鎮的螢火蟲燈同時暗了一下。
遠處街道上響起密密麻麻的腳步聲。
一隊穿著灰色制服的小人跑了過來。他們每個人都背著牙籤長矛和紐扣盾牌,整齊得像一支微縮軍隊。為首的是個紅頭髮女孩,臉上有雀斑,腰間掛著一串小鑰匙。
她跑到沈硯面前,單膝跪下。
「巡察官,封鎖已經開始。東水渠、西菌倉、舊管道三處都有人守住了。」
說完,她忍不住抬頭看了林夏一眼。
只看一眼,紅頭髮女孩就倒吸一口涼氣。
「她也太大了吧。」
林夏:「……」
她已經開始習慣這種評價了。
沈硯淡聲道:「阿栗,去準備巨人通行繩。」
紅頭髮女孩一愣:「真的要帶她進鎮?鎮長會發瘋的。」
「鎮長已經在發瘋的路上了。」沈硯說,「所以動作快點。」
阿栗不敢再問,轉身跑了。
林夏蹲下身,盡量讓自己和沈硯的視線接近一點。
她剛一蹲,周圍又傳來一片壓抑的驚呼。
沈硯倒是沒退。
林夏問:「你到底要帶我去哪?」
「苔光鎮。」
「然後呢?」
「弄清楚你怎麼來的,為什麼來,以及你到底記得多少。」
「我說了,我是意外掉下來的。」
沈硯抬眼:「苔光鎮上方的井門,已經七年沒有打開過。」
林夏一怔。
沈硯繼續道:「它不會因為一個意外打開。更不會剛好接住一個知道自己名字的地面人。」
林夏張了張嘴,卻說不出反駁的話。
她忽然想起剛才在雨里聽見的聲音。
那聲音清清楚楚喊了她的名字。
可這裡的人不可能認識她。
除非,真的有人一直在等她。
沒過多久,阿栗帶著十幾個小人回來了。
他們扛著一卷粗繩。
說是粗繩,對林夏而言也就像一根稍微結實一點的毛線。繩子一端系著一隻銀色小鈴,另一端綁在沈硯的田鼠車上。
阿栗仰頭沖林夏喊:「巨人,你走路慢一點!不許跨過房子,不許碰燈,不許踩街,不許打噴嚏!」
「打噴嚏也不行?」
「當然不行!」阿栗嚴肅極了,「上次鼴鼠郵差在倉庫里打了個噴嚏,吹翻了三車蘑菇干。你要是打噴嚏,半條街都沒了。」
林夏默默閉上嘴。
沈硯把銀鈴遞給她。
那鈴鐺小到幾乎能藏進她指甲蓋里。林夏只能用兩根手指很小心地捏住。
「跟著鈴聲走。」沈硯說,「腳落在發白的苔石上。綠色發光的是民居區,藍色的是水渠,黃色的是菌倉。踩錯地方,賠不起。」
林夏低頭看去,這才發現地面並不是普通泥土,而是由一塊塊不同顏色的苔蘚和石板拼成。
苔光鎮藏在一片巨大的地下空腔里。
剛才她躺著的時候還沒看清,現在站起來才發現,這裡比她想像中大得多。
遠處有蜿蜒的水渠,水面漂著巴掌大的葉舟。小人們坐在葉舟上,撐著針一樣的船篙。街道兩旁的房子有些建在蘑菇柄里,有些嵌在樹根之間,還有些是用茶杯碎片和貝殼搭出來的。
螢火蟲被裝在透明果殼裡,掛成一盞盞路燈。
空氣里有潮濕的苔蘚味,也有烤堅果、菌湯和花蜜的香氣。
如果不是所有人都用看災難的眼神看她,這裡幾乎美得像夢。
林夏小心翼翼邁出第一步。
腳落在一塊發白的苔石上。
苔石微微陷下去,發出「噗」的一聲。
不遠處,一個小孩立刻捂住嘴,像看見山崩了。
林夏不敢亂動。
她一米六五的身高,在這個世界像一座會移動的高塔。她低頭看著那些房子,看見有個老太太正從窗戶里探出頭,手裡還舉著一隻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湯勺。
老太太和她對上視線。
下一秒,窗戶啪地關上了。
林夏心情複雜:「我長得有這麼嚇人嗎?」
田鼠車上的阿栗認真回答:「不是長相的問題,是尺寸的問題。」
林夏竟然無法反駁。
隊伍緩慢地往鎮中心移動。
沈硯的車走在最前面,灰制服的小人們分列兩側,像在押送某種極危險的犯人。林夏跟在後面,每一步都走得無比謹慎。
她從未如此認真地控制過自己的腳。
因為她腳邊的一切都太脆弱。
一隻小小的蝸牛商人正拖著一車紐扣過街,見林夏走近,嚇得連蝸牛帶車縮進殼裡。
兩隻穿圍裙的小人從麵包坊里跑出來,急急忙忙把晾在外面的蘑菇餅收回去。
還有一隻戴郵差帽的鼴鼠從地下鑽出來,剛露頭就看見林夏的鞋底,嚇得「吱」一聲又鑽了回去。
林夏忍不住問:「你們這裡的人都這麼怕上面來的人嗎?」
這次回答她的是沈硯。
「不是怕上面來的人。」
他坐在車前,沒回頭。
「是怕你。」
林夏心口一緊:「為什麼?」
沈硯沉默了片刻。
「因為上一個上井之人來後,苔光鎮死了三百七十二個人。」
周圍瞬間安靜。
連阿栗都低下了頭。
林夏腳步停住。
她怔怔看著沈硯的背影:「那個人是誰?」
沈硯終於回頭。
幽綠色苔光映在他眼底,讓他的眼神顯得格外冷。
「一個女孩。」
林夏喉嚨發乾:「她叫什麼?」
沈硯沒有立刻回答。
就在這時,前方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鎮中心的廣場到了。
廣場中央立著一座噴泉,噴泉不是石頭做的,而是一枚倒扣的巨大玻璃瓶蓋。清水從瓶蓋邊緣細細流下,落進一圈貝殼水池裡。
水池旁,站著一群衣著華麗的小人。
為首的是個胖胖的中年男人,穿著深綠色禮服,胸前掛滿亮閃閃的徽章。他身邊跟著兩個侍從,一個撐傘,一個捧著捲軸。
不用介紹,林夏也猜到了。
這大概就是鎮長。
鎮長看見林夏,臉上的肉明顯抖了一下。
但他很快擠出一個笑。
那笑容又圓又亮,像抹了蜜。
「尊貴的上井之女,歡迎來到苔光鎮。」
林夏沒有從這句話里聽出半點歡音。
沈硯從車上下來,向鎮長微微低頭。
「鎮長大人。」
鎮長看都沒看他,只仰頭望著林夏,聲音熱情得過分。
「真是太好了,太好了!七年了,我們終於再次等到了您。苔光鎮已經為您準備好了住處、食物,還有最溫暖的苔絨被。」
林夏警惕起來:「你們想讓我留下?」
「當然。」鎮長笑得更深,「您剛從上面來,一定受到了驚嚇。回家的事不急,我們可以慢慢商量。」
林夏說:「我很急。」
鎮長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上面的井門已經關閉了。」他溫聲說,「除了我們,沒有人知道怎麼重新打開它。」
林夏盯著他:「所以?」
鎮長攤開手,語氣依舊溫和。
「所以,只要您安心留在苔光鎮,我們一定會幫您找到回家的方法。」
這句話聽起來很體貼。
可林夏卻感覺後背發涼。
她看向沈硯。
沈硯站在一旁,臉上沒有表情。
但他的手,已經按在了劍柄上。
林夏忽然明白了。
鎮長不是想幫她。
他是想把她控制在苔光鎮。
因為她能打開通往下層的門。
也因為所有人都害怕她離開這裡後,會吵醒更深處的東西。
林夏正想說話,口袋裡忽然傳來一陣震動。
嗡。
在這片微縮而古老的地下世界裡,這聲音突兀得像雷。
所有小人同時抬頭。
林夏愣了一下,伸手摸出口袋裡的手機。
原本黑屏的手機,不知什麼時候亮了。
屏幕上沒有信號,沒有時間,也沒有電量。
只有一條新消息。
發信人是一串亂碼。
內容只有七個字。
不要相信鎮長。
林夏瞳孔一縮。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手機屏幕又閃了一下。
第二條消息跳了出來。
他藏著你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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