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第一次聽見井蓋下面有人說話,是在一個暴雨夜。
那天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城市像被人從天上倒了一盆黑水。
雨砸在傘面上,噼里啪啦,像一群人急著敲門。路邊的梧桐樹被風吹得東倒西歪,便利店門口的燈牌忽明忽暗,紅色的「24小時營業」幾個字,被雨水泡得像快要融化。
林夏抱著一隻紙袋,裡面是剛買的感冒藥和一盒關東煮。
她今天加班到很晚,回家路上又突然下雨,鞋子早就濕透了。冰冷的水從帆布鞋邊緣滲進去,每走一步,都像踩在一塊軟塌塌的海綿上。
她低著頭,盡量避開路面積水。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她聽見了一聲很輕的呼喊。
「林夏。」
她腳步一頓。
雨太大了,她懷疑自己聽錯了。
可下一秒,那聲音又響了起來。
「林夏,別往前走。」
這一次,她聽清了。
聲音不是從身後來的,也不是從路邊來的。
是從她腳下傳來的。
林夏僵在原地,慢慢低下頭。
她腳邊有一個下水道井蓋。
很舊的鐵井蓋,邊緣被雨水沖得發亮,上面不是常見的城市排水字樣,而是刻著一圈奇怪的花紋。
像藤蔓,又像某種盤繞的文字。
林夏盯著它看了幾秒,心臟忽然重重跳了一下。
她覺得這個井蓋有點眼熟。
不是那種「好像在哪條路上見過」的眼熟。
而是更久遠、更模糊的眼熟。
像小時候做過的一個夢。
夢裡也有這樣一個井蓋。雨夜,黑水,鐵鏽味。還有一隻很小很小的手,從井蓋縫隙里伸出來,抓住她的鞋帶。
林夏背後一陣發涼。
她往後退了一步,想繞開它。
就在這時,一輛外賣電動車突然從拐角沖了出來。
騎手披著雨衣,車燈被雨幕打散,像一團晃動的白霧。他似乎也沒看清路面,輪胎壓過積水,整輛車猛地打滑,直直朝林夏撞來。
「小心!」
林夏來不及反應,只能本能地往旁邊躲。
她踩上了那個井蓋。
腳底傳來一聲極輕的「咔噠」。
像某把鎖,在黑暗裡打開了。
下一刻,井蓋翻了。
不是向上,也不是向旁邊,而是像一張突然張開的嘴,毫無預兆地向下塌陷。
林夏連尖叫都沒來得及發出,整個人就墜了下去。
紙袋飛起來,感冒藥散了一地。
關東煮的湯汁灑在雨水裡,很快被沖淡。
而那個井蓋,在她消失之後,又悄無聲息地合上了。
路面平整如初。
彷彿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
只有井蓋邊緣那圈藤蔓似的花紋,在雨水裡微微亮了一下。
林夏一直在下墜。
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夾雜著潮濕的泥土味、鐵鏽味,還有某種奇異的甜香。
她想抓住什麼,可周圍一片漆黑,什麼都沒有。
她只能感覺到自己在不停地下落。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她甚至荒唐地想,城市的下水道有這麼深嗎?
就在她以為自己會摔得粉身碎骨時,身下突然亮起了一片幽綠色的光。
那光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砰。
林夏重重摔進一片柔軟的東西里。
不疼。
至少沒有她想像中那麼疼。
她像落進了一張巨大的、潮濕的床,身下軟綿綿的,帶著一點冰涼。她緩了好一會兒,才艱難地睜開眼。
入目是一片發光的苔蘚。
無數細小的光點從苔蘚葉尖浮起來,像螢火蟲,又像碎掉的星星。
林夏怔怔地躺著。
她看見頭頂不是下水道管道,也不是城市地面,而是一片高得不可思議的穹頂。穹頂上垂著巨大的樹根,根須之間掛滿透明水珠,每一滴水珠里,都映著微弱的光。
遠處有房子。
很小的房子。
一棟一棟,像用蘑菇、貝殼、玻璃片和紐扣拼出來的。
有細細的煙從小煙囪里飄出來,街道兩邊點著螢火蟲燈,路上似乎還有什麼東西在跑。
林夏眨了眨眼。
她懷疑自己摔出了幻覺。
直到一聲尖叫在她耳邊炸開。
「巨人醒了!」
緊接著,更多尖叫聲響起來。
「她睜眼了!」
「快跑!」
「通知鎮長!通知巡察官!」
林夏猛地坐起身。
然後她看見了他們。
一群小人。
真的很小。
最高的也不過她手掌那麼高,穿著精緻得不可思議的衣服。有的戴著瓶蓋做的帽子,有的披著碎布縫成的斗篷,還有一個抱著一根牙籤當長矛,嚇得腿都在抖,卻還是站在最前面。
林夏一動不敢動。
那些小人也一動不敢動。
雙方就這樣隔著一片發光苔蘚,沉默地對視。
最後,林夏艱難開口:「你們……是在拍戲嗎?」
最前面那個拿牙籤的小人倒吸一口涼氣。
「她會說話!」
「廢話,傳說里的上井之人當然會說話!」
「可是她太大了,她一腳就能踩扁三條街!」
「我建議先把她綁起來。」
「你瘋了嗎?拿什麼綁?晾衣繩嗎?」
林夏:「……」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
衣服濕透了,頭髮黏在臉上,手肘擦破了一點皮。手機還在口袋裡,但屏幕黑著,不知道是不是進水了。
她又抬頭看向那群小人,聲音輕了很多。
「這裡是哪裡?」
小人們瞬間安靜下來。
他們面面相覷,似乎這個問題本身就很可怕。
過了幾秒,一個年紀稍長的小老頭從人群里走出來。他拄著一根彎曲的針,鬍子白得像棉絮,帽子上別著一枚裂開的珍珠扣。
他仰頭看著林夏,神情複雜。
「這裡是苔光鎮。」
「苔光鎮?」林夏重複了一遍,「在城市下面?」
小老頭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林夏身後,臉色忽然變了。
林夏順著他的視線回頭。
不遠處的石壁上,有一道圓形鐵門。
鐵門和她剛才踩過的井蓋幾乎一模一樣,上面也刻著那種藤蔓般的花紋。
只不過此刻,花紋正在一點一點熄滅。
像是入口關閉了。
林夏心裡一沉,立刻站起來。
她這一站,周圍的小人又嚇得四散逃開,有人摔了一跤,有人躲進苔蘚下面,還有人扛著牙籤沖她喊:「不許動!再動我們就攻擊了!」
林夏只好停住。
她低頭看著他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嚇人。
「我不是故意來的,我要回去。你們知道怎麼打開那個門嗎?」
這一次,沒有人說話。
連剛才那個小老頭都沉默了。
林夏忽然意識到,不是他們不知道。
是他們不敢說。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鈴聲。
叮鈴,叮鈴,叮鈴。
像很多小小的銅鈴同時被搖響。
小人們臉色齊齊一變。
「巡察官來了!」
人群自動分開。
一輛由兩隻灰色田鼠拉著的小車從街道盡頭飛快駛來。車輪是四枚磨亮的銅錢,車身用黑木和玻璃片製成,車頂插著一面銀灰色的小旗。
車停在苔蘚邊緣。
一個年輕男人從車上跳了下來。
他也很小。
可他和其他小人完全不同。
他穿著一身深色長衣,腰間懸著一把細劍,黑髮用銀線束起,眉眼冷淡,像一片落在雪裡的薄刃。
他抬頭看向林夏。
明明只有她手掌那麼高,氣勢卻一點也不弱。
「姓名。」
林夏愣了一下:「林夏。」
男人的眼神微微一動。
「從哪裡來?」
「上面。」林夏指了指頭頂,「城市裡。」
周圍響起一片壓低的吸氣聲。
男人沉默片刻,忽然從懷裡取出一卷泛黃的羊皮紙。
他展開紙卷。
林夏看不清上面的字,只能看見紙的邊緣畫著一個模糊的人影。
一個女孩。
長頭髮,穿著裙子,站在一扇圓形鐵門前。
男人看了看紙卷,又看了看林夏。
他的臉色終於變了。
不是驚訝。
更像是確認了某件最壞的事情。
「沈巡察官?」小老頭顫聲問,「她到底是不是……」
男人收起羊皮紙,聲音很低。
「是。」
四周徹底安靜。
連遠處的水滴聲都變得清晰起來。
林夏心裡莫名發緊。
她忍不住問:「是什麼?」
男人抬起頭,目光落在她臉上。
「上井之女。」
林夏皺眉:「什麼意思?」
男人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向那扇已經徹底熄滅的鐵門,語氣冷得像地下河水。
「意思是,從現在開始,苔光鎮所有通往下層的門,都會被你吵醒。」
話音剛落,遠處地底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
咚。
像有什麼東西,在黑暗裡敲了一下門。
所有小人同時跪了下去。
林夏站在一片幽綠光芒中,聽見那道曾在井蓋下叫她名字的聲音,再一次響起。
這一次,它來自更深的地下。
「林夏。」
「你終於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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