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婆子實在是不放心兒子和兒媳, 第二日一早,她早早地來到了鋪子里。她過來時兒子已經和順子去買肉和蝦的,等他們二人回來, 她看了一眼兒子臉上的神情,提著的心放回了肚子里。
等到兒媳起床後,兒子又走了過去, 二人湊在一起不知在說些什麼。兒媳臉頰紅紅的, 瞪了兒子一眼, 兒子眼底滿是笑意,二人看起來非常的親昵。
看著這二人之間的小動作, 賀婆子是徹底放心了。
接下來幾日賀婆子依舊在鋪子里收錢, 如今在鋪子里最忙的那兩個時辰賀婆子也在前面收錢了。霍楊樹沒那麼趕工了, 每日有半日在鋪子里幫忙,剩下的時間去干自己喜歡做的木工活。霍荷花則是每日綉繡花, 做做糕點,再去包子鋪幫幫忙。每個人都在忙著自己的事情。
蘇家的小飯館在被冷落了三日後, 客人越來越多了。
這幾日, 霍寒夜和蘇暖茹之間的感情也越來越好。自從那晚蘇暖茹主動後, 霍寒夜舉一反三, 試了很多新招數。
這晚,蘇暖茹累得不行,一動都動不了,她順勢趴在霍寒夜身上休息。
她真是有些後悔那日做了那樣的事情。霍寒夜就像是一隻永遠都不知道饜足的狼, 每日精神抖擻, 不知疲倦。
霍寒夜心情十分好,抬手撫摸著蘇暖茹的背。
蘇暖茹剛要睡著,突然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問道:「你去戰場的話還會帶著順子嗎?」
若是她沒猜錯的話,前世順子應該是跟著霍寒夜去了戰場,死在了戰場上。
霍寒夜手指纏繞著蘇暖茹的頭髮:「我之前跟他提過此事,他說要跟著我一起去。」
蘇暖茹有些猶豫。
前世順子應該是死在了戰場上,但那時的情況是真的打仗了。若是半年後順子要跟著霍寒夜去戰場的話,她說什麼都要阻止。可現在邊關並沒有戰事,若是順子跟著霍寒夜上戰場的話結局會不會不一樣?若是她阻止了,順子最終錯過了加官進爵的機會怎麼辦?可若是她不阻止,順子又和前世一樣死了怎麼辦?
今生雖然相處的時日不多,但她還挺喜歡霍寒夜這個兄弟的,踏實肯干能吃苦。
「哦。」
霍寒夜:「娘子為何突然問這件事?」
蘇暖茹撒了個謊:「就是想著若是順子走了,家裡就只剩下曹大娘一個人了,也不知道她會不會思念兒子。」
霍寒夜手上的動作一頓。順子是他的好兄弟,二人從小就在一起長大,做什麼事都在一起,因此順子說要跟著他從軍時他沒想太多。
蘇暖茹見霍寒夜把她的話聽心裡去了,索性又多說了幾句:「上戰場不是簡單地去鎮上去縣城那麼簡單,這可是九死一生的事情,能活著回來的是極少數。你把她家唯一的兒子帶走了,有些事還是要提前跟她商量一下的。」
霍寒夜看向蘇暖茹,眼裡多了幾分什麼:「娘子提醒得對,是我欠考慮了。」
第二日一早,天還沒亮,霍寒夜和順子去買肉了。
路上,順子打了個哈欠,跟霍寒夜說道:「這天還沒亮就熱起來了,哥,聽說邊關那邊夏日沒這麼熱,是真的嗎?」
霍寒夜:「是真的,邊關嚴寒,夏日涼快,同樣的,冬日也十分漫長,滴水成冰。」
大夏天的,順子打了個寒顫。
「那得多冷啊,咱們這裡暖和,十多年都不下一次雪,也很少結冰。我記得上一次下雪還是我四五歲的時候,看來這次又能見著雪了。」
霍寒夜:「嗯,兩地的氣候不同。」
順子嘖嘖了幾聲:「咱們走的時候得多帶些厚衣裳。」
霍寒夜:「帶不帶的都行,軍營里會發放的。」
順子:「也是,聽人說軍營里啥都發。」
想到昨日娘子說過的話,霍寒夜看向順子,認真地道:「順子,你真的想去邊關嗎?」
順子正色道:「當然想啊,哥,我就跟著你混了,這輩子你去哪裡我就去哪裡。」
之前霍寒夜並未多想,經過昨晚蘇暖茹的提醒,他敏銳地抓住了順子話里的一絲不同。
順子想去邊關,但他的意思是他之所以想去是因為他要去,並不是他自己真的想去。
這兩者是不同的。
霍寒夜停下腳步,問道:「若我說我改變主意了,不想去戰場了,那你還想去嗎?」
順子:「我當然不去了,哥都不去了我還去幹啥?你在哪我就去哪。」
霍寒夜的未來規劃里是有順子的。他們從小一起長大,在他看來,兩人會是一輩子的好兄弟,永遠都不會分開。但是,正如娘子所說,上戰場是九死一生的事,不是下地幹活上碼頭卸貨這麼簡單,想跟著就跟著。順子並沒有那麼想去上戰場,他只是想跟著他罷了。
回顧和順子認識以來的點點滴滴,他好像從來沒有主動跟他說過自己想要上戰場殺敵。他說的最多的話是想要多賺錢,吃肉、娶媳婦兒、養著他娘。
順子見霍寒夜許久沒說話,問道:「哥,你是不想去戰場了嗎?」
霍寒夜看向順子:「不,我想去。但上戰場這件事,你再好好考慮考慮吧。」
順子:「不用考慮了,我是一定要跟著你的。」
霍寒夜認真地道:「順子,打仗是十分兇險的事情,你不一定非得跟著我。你再好好考慮考慮。」
順子好像聽出來他哥的意思了,他有些失落地道:「哥,你是嫌棄我,不想讓我跟著你了嗎?」
霍寒夜搖頭:「不是,我是想讓你自己想清楚了。我有我的人生,你也有你自己的人生。我們雖然是最好的兄弟,但沒必要做什麼事都要在一起。」
順子眉頭皺了起來,一時之間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
霍寒夜:「這件事你自己好好想想,回家跟曹大娘好好商量商量。」
順子還想說什麼,霍寒夜抬了抬手:「別急著反駁,認真想想,想清楚你究竟想過什麼樣的日子。你不必為了我改變自己真實的想法。」
這次順子沉默了。
他想過什麼樣的日子?他不清楚。他從小就跟在夜哥身邊,小時候他十分瘦弱,村子裡的人時常欺負他,是夜哥幫助他打跑了村子裡的人。這些年夜哥也十分照顧他。他一直以為自己會跟在夜哥身邊一輩子的,他們要做一輩子的好兄弟。
但現在夜哥卻讓他自己好好想想未來。未來……他的未來究竟是什麼樣子的,他到底想過什麼樣的生活?想到這個問題,他腦子裡一片混沌。
霍寒夜拍了拍順子的肩膀:「這件事回頭你再慢慢想,走吧,先去買肉。」
順子收斂了心思:「嗯。」
順子這一整日都在思考霍寒夜的話,整個人看起來蔫頭巴腦的。
傍晚,忙完鋪子的事情,曹大娘跟兒子一起回了家。
到了家裡,曹大娘見兒子坐在院子里發獃,問道:「你今兒到底咋了,怎麼沒啥精神?」
順子抬頭看向了他娘。爹死了,娘唯一的依靠就是他了。他知道娘十分捨不得他,一定不會同意他上戰場。所以他沒想過提前跟他娘說他要上戰場的事情,他打算先斬後奏,等他走了之後讓別人告訴他娘。
天色還沒完全暗下來,順子一抬頭就看到他娘半白的頭髮,心裡突然一酸。
他記得他娘的頭髮一直很好,雖然沒吃啥好東西,但娘的頭髮一直烏黑。自從爹死了之後,娘頭上就有了白頭髮。這短短數月的功夫,娘的頭上竟然已經白了那麼多。
若他萬一不幸死在了戰場上,這世間就留下娘一個人了。
順子眼眶有些漲,他突然就不想先斬後奏了,上戰場這件事他應該跟他娘好好商量商量的。
「娘,夜哥說過幾日想去邊關從軍,您說我要不要跟著他一起去?」
曹大娘沒想到兒子會跟她說這樣的話,手裡的碗沒拿穩,吧嗒一聲掉在了地上,碎了一地。她想低頭去撿碎片,順子連忙站起身來,道:「娘,您別撿了,我拿著掃帚掃一下。」
曹大娘直起身子來。
順子用掃帚把碎掉的碗掃到了牆角。
曹大娘想起最近蘇暖茹和霍寒夜的彆扭,賀家妹子臉上的愁容,一下子全都明白了。
「最近也沒聽說朝廷要打仗,你們咋突然想去上戰場了?」
順子:「其實哥一直都想上戰場,最近可能是因為家裡的生意越做越大了怕有人來鬧事才想去的。」
曹大娘看向兒子:「你想去嗎?」
順子沒說話,他垂頭想了很久,道:「我不知道。」
他是想一直跟著夜哥的,夜哥去哪他就想去哪。但今日夜哥讓他自己好好想想。他想了一日,他發現自己雖然很想跟著夜哥,但卻好像沒那麼想去戰場。自從碼頭開放了,他每日在碼頭卸貨,賺的越來越多了。嫂子還多給了他一份錢,娘也去嫂子鋪子里幫忙了,家裡的錢越來越多了。他還挺開心的。
可他又捨不得跟霍寒夜分開。
曹大娘:「先吃飯吧,吃完飯再說。」
順子:「好。」
因為兒子想要上戰場,曹大娘幾乎一夜沒睡。第二日一早,公雞打鳴了,距離卯時還有兩刻鐘,曹大娘起床了,她去敲響了兒子的門。
順子打開了門。
曹大娘:「寒夜要去戰場的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順子也沒瞞著他娘,點了點頭。
曹大娘:「你昨日才問娘你要不要去戰場,看來之前你其實早就有決定了,對不對?」
這麼大的事情沒提前跟他娘說一聲,順子很是羞愧,他垂下頭,點了點頭。
曹大娘:「看來你之前是決定要上戰場了。那娘問你,你之前為啥想去戰場,現在為啥又猶豫了?」
順子抿了抿唇,沒說話。
曹大娘正色道:「順子,上戰場不是小事,是生死攸關的大事,這附近村子裡去戰場的人很少有人能全須全尾地回來,你必須跟娘說實話。」
順子沒再瞞著曹大娘:「哥說他想去戰場,我從小跟他一起長大,我不想跟他分開,就說我也想去。昨日之所以猶豫,是因為哥突然跟我說了一番話……他讓我自己考慮清楚了再做決定,不要因為他要去戰場所以我也跟著去,也讓我跟娘商量一下。」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聽他話里的意思,好像也沒那麼希望我陪著。」
順子的語氣里難掩失落,嫂子鋪子里的生意越來越好了,霍家也過得越來越好了,他感覺他哥不需要他了,他對他哥來說是個沒用的人。
曹大娘提著的心終於放下了。
「我覺得寒夜不是不希望你陪著他,他是希望你考慮清楚自身的情況,不要白白上戰場去送死。」
順子皺眉。
曹大娘:「雖說你和寒夜一起長大,但你倆終究還是不一樣的。寒夜身板強壯,個子高,長得也壯實,力氣還大,十里八村找不著他那樣的。他平日里看著不言不語的,實則是個心裡有成算的。你看村長多厲害,在村子裡說一不二,你爹都不敢反抗,可寒夜說得罪就得罪了,偏偏村長還啥都不敢說,對霍家越來越客氣。他這樣的人上戰場也吃不了虧。」
曹大娘頓了頓,打量了兒子一眼,又道:「你跟他不同。雖說你是娘生的,娘應該向著你。可說實話,你個子不如寒夜高,身板也不如寒夜壯實。你又沒啥心眼兒,上了戰場,打也打不過敵人,算計也算計不過敵人,去了也是白白送死。」
順子心裡一堵:「娘,我也沒您說的那麼差吧?你看附近村子裡有幾個比我壯實的?」
曹大娘:「對,咱們附近村子比你壯實的確實不多。但你最近一直在碼頭卸貨,應該也瞧見了許多南來北往的人,跟他們相比,你這個頭真不算高,身板也瘦弱。」
順子雖然聽了不舒服,但他不得不承認他娘說的是實話。去了碼頭,見到了外面的人,他才知道自己沒那麼強壯。但他哥不同,他哥跟誰比都是最強壯的。
曹大娘見兒子情緒低落,但該說的話還是要說出來:「你要是長了寒夜那個身板和腦子,娘也不會攔著你,一定會讓你去戰場上建功立業,光宗耀祖。但你偏偏不是他那樣的,所以娘不想你去戰場白白送死。」
順子心裡很難受,蹲在了屋檐下久久不語。他想跟著他哥,報答他哥,可他私心裡又沒那麼想讓戰場,甚至對於戰場有些恐懼。他覺得他對不起他哥。
曹大娘長嘆一聲,兒子難受是暫時的,至少能保住性命。萬一兒子不管不顧去了戰場,那才是最糟糕的事情。
曹大娘去洗漱了,留兒子一人在屋檐下思索。
等她洗漱完,兒子雙手捂住臉,問她:「娘,我是不是特別沒用?」
曹大娘:「怎麼會呢?你每日賺那麼多錢,村子裡的後生除了寒夜誰能比的過你?你還孝順,踏實肯干,你在娘心裡就是最好的。」
順子:「可哥幫了我那麼多,我卻幫不了他。」
曹大娘:「傻孩子,你怎麼幫不了他的?等寒夜上了戰場,霍家就剩下老弱婦孺了,正是需要你的時候。你若跟著他去了戰場,誰來照顧這幾家人?你留下了,幫著寒夜照顧家裡人,他才能沒有後顧之憂。」
順子愣了一下。對啊,他怎麼把這件事給忘了。他們要是都走了,家裡的確沒有年輕男子了。嫂子的生意越做越大,沒有人幫忙可不行。
「所以我留下還是能幫到夜哥的?」
曹大娘點頭:「那當然了。」
順子心頭一輕,似乎沒那麼難受了。
曹大娘見兒子想通了,看了一眼天色,道:「快去洗漱吧,別耽擱了鋪子里的生意。」
順子抹了一把眼淚,站起身來:「好。」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