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闔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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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施筠早早地離府,她瞧見謝長溪往崔明儀的院子里去。

謝凝玉為施筠供奉的平安扣已被主持取了出來,主持見施筠來取那物件,靜看了她半晌,「施主,可否借一步說話。」

施筠心下猶疑,不知主持會同她說什麼。環顧四下,香客如織,想來也不會出事。

主持身披百衲衣,白眉慈目。他領著施筠穿過迴廊,到了寮房。

「遠方來的道人,算到施主日後會去尋他,便說要提前見施主,省得日後折騰。」主持聲如古井,平靜無波。

他笑了笑,推開門,請她入內。

施筠心神一晃,不過片刻便猜到主持說的那人是誰。

那天坡腳道人點破她的來歷,想必是有些真功夫在身上,能算到他要找她,也不奇怪。

寮房空蕩寂靜,一座屏風隔開內室與外室。

施筠立在屏風前,正欲上前,卻聽裡頭傳出稚嫩的聲音,「施主不必在上前,前些日子與施主相見,極為有緣。如今再見施主,也是不忍施主在此間受苦。」

施筠頓步,眉心緊蹙。隔著屏風,看不清裡頭道人的模樣,只瞧見一個模糊的輪廓,盤腿坐在蒲團上,低眉垂首。

「施主是借了別人的殼子活下來的,這本是逆天之事。你在這世間待得越久,便與原本的魂魄糾纏越深,待到那線緣分耗盡,要麼你徹底融進這具身子,從此忘了自己是誰;要麼——」他頓了頓,思慮再三,才繼續道:「要麼這具身子撐不住,你魂飛魄散,連來世都沒有。」

施筠的指尖微微蜷縮,攥緊袖口。她立在屏風前,一動不動,日光從窗欞的縫隙里漏進來,在她腳前落了一道細細的光,彷彿陰陽兩界。

「那我該怎麼做?」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發緊,卻還算穩。

道人緘默不語。

施筠聽見念珠在指尖一粒一粒滾過的聲響,清脆而緩慢,那聲音如鈍刀子磨肉,一點點刮在她心上。

「回那無間之地,法子是極為兇險。施主可想好了?」他沉聲問。

施筠急聲追問,「是什麼,只要能回去,再難我也要試一試。」

「來世今生,你尚有的選。來世是過去的,今生是現下所有的。施主若沒有一顆堅定的心,會死的。」道人喟嘆,「你須得握緊那枚平安扣,跳入汴河。入水之後,心裡不要想這裡的一切,只想著你無間里的一切,你的心會帶你回去。汴河水會將你徹底吞沒,再不回來。」

他頓了頓:「你若能從頭至尾心裡不曾動搖過,便能回去。若半途想起這邊的人或事,生了留戀,那便回不去了。這具身子會沉下去,那縷不屬於此間的魂魄,也會散在水裡。」

寮房寂靜無聲,窗外風吹動竹簾,光影細碎。

出了寮房,施筠從袖中取出平安扣,指尖是溫涼的觸感。

她心心念念想要回去的法子,就擺在眼前,可為何生出些許不舍。四年來,她和青荷相依為命,和謝長溪有了說不清道不明的糾葛。

但她清楚不是這裡的人,這裡是謝長溪和青荷的家。

大雄寶殿前的月台香客匆匆,階前姻緣樹紅綢紛飛。風過時,施筠仰頭看了眼,心頭思緒萬千。

她始終是要回去的,她的至親還在等她。

哐當——

清脆的聲響打斷施筠凌亂的思緒。

身後有什麼東西墜地,她循聲回頭,瞧見那人。

一身松綠青衫,木簪挽發,儒雅清俊。

他立在和煦的晨光中,靜靜地看她,好半晌才回過神來。

「抱歉,娘子。」他挽袖上前,眸光若有似無的掃向她。

施筠面帶笑意,搖了搖頭,「並沒砸到我。」

「在下裴楨,唐突姑娘,亦是不好的。」裴楨拾起寫好的功名牌,朝施筠賠禮道歉,「能否問姑娘芳名,乍一見,很是眼熟。」

語罷,他緩緩垂首,露出發紅的耳尖。

施筠頭一回見這樣羞澀的郎君,且他生得好,面白如玉,舉止風雅得體。

「也不是什麼要緊的事。」施筠含笑,眉眼輕彎,「我——」

裴楨眉心微動,眼含期待,只差一字,便可聽到她芳名。

又是哐當一聲。

從姻緣樹的另一方掉下塊木牌。

裴楨蹙眉,只覺這木牌來的不巧。

兩人循聲望天,入目蒼翠的枝葉。這姻緣樹生得這樣高,也不知這木牌是從何處掉下來的。

樹上掛滿紅綢和木牌,層層疊疊,在風裡中輕輕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施筠俯身去撿那木牌,翻了個面,瞧見上頭的字。

——荀伯靈並謝凝玉,永結同心,生死相隨。

這竟然是謝凝玉和荀伯靈的姻緣牌。

施筠摩挲木牌上深邃的刻紋,她想了想,還是決心將這個木牌掛上去。只她剛轉身,便瞧見熟人。

日光從樹冠的縫隙里漏下來,碎金一般落在青石板上,也落在那兩個人身上。

謝長溪著天青色便服,遠遠立在廊下,神情難辨喜怒,只他的一雙眼睛似盯在她身上,目不轉睛。

而謝長溪身側立著的那人,她從前沒見過。

「雪臣,我方才力道大了些,沒曾想會掉下來。」荀伯靈面露難色,看向施筠手上那木牌。

謝長溪眉心緊擰,恍若未聞。

荀伯靈見他臉色怪異,疑道:「雪臣,你這是怎麼了?」

謝長溪闊步上前,裴楨聞聲回頭,見是熟人,含笑作揖,「雪臣兄,伯靈兄。」

荀伯靈頷首回應,謝長溪瞥他一眼,勾了勾唇,以此示意他知道了。回汴京這一年,他官威漸重,面對位卑的下屬,不自覺地帶了幾分傲慢。

裴楨早些年的文章,謝長溪是欣賞的,只是近兩年他不太喜歡看那些花團錦簇,毫無用處的東西。

說到底,裴楨只會紙上談兵,要真論起改革稅賦,還得由他和荀伯靈來。

只是,裴楨怎麼會和他的筠娘認識。

縱使他這幾日疏遠了她,她也不能這樣氣他,找個這樣的人來氣他。

「筠娘,你過來。」謝長溪猝然頓步,停在裴楨身側,眉眼溫和,眼中蕩漾起意味深長的笑。

施筠微微蹙眉,雖不知他想做什麼,卻鬼使神差地走到他身邊。

謝長溪挑眉一笑,伸手從她手裡拿過姻緣牌,隨後丟給荀伯靈,「收好。」

裴楨從謝長溪的言行中覺察到微妙的惡意,可他從未得罪過他。反倒是謝長溪,時時因出身端著貴公子的傲慢輕視。

他實在厭惡謝長溪。

「筠娘,跟我回去,我有話同你說。」語罷,他不由分說地牽起她的手,指尖輕柔描摹她的手腕。

裴楨擰眉,瞳孔大震,轉頭看向荀伯靈。

荀伯靈亦沒好到哪兒去,瞪大雙眼看謝長溪和那女子翩然離去。

「伯靈兄,那娘子是誰?好生靈秀。」裴楨狀似不經意地探問。

荀伯靈搖了搖頭,心下好奇,待他晚些時候去問問妻子是怎麼回事。

這麼多年,他可不曾見謝長溪與哪個女子親近。

出了相國寺,街上遊人行色匆匆。

施筠腕上灼熱,沿著肌膚脈絡燒進心肺,雙頰飛霞。她一時竟忘了甩開他,他怎麼能做出這樣輕佻的舉動。

「郎君,你...」她側過身,一雙清凌凌的眼眸,不解地看著他。

這雙眼睛,他從來沒在夢裡見過。

「筠娘,我想同你說的話,不多。」謝長溪說這話時,眸光輕柔似水,聲音清潤溫雅,「筠娘,我心悅你,想與你結為夫妻,你應嗎。」

施筠一怔,似是被什麼刺到,只一瞬便甩開謝長溪的手,沉聲道,「郎君你瘋了,我有心悅的人了。」

她註定不是這裡的人,她和謝長溪是萍水相逢。他於她有些恩情,她的心會因他的好而波動,可那就是愛么,這很難說。

愛難道就要為他留下來么,她能得到什麼呢,一份易變的人心?

她才不要。

父母至親才是她人生里密不可分的一部分。

謝長溪算什麼呢,或許只是一個異世的NPC,想要留下她完成KPI。

施筠想不出自己留在這裡的理由。

她不擔心謝長溪日後會如何,唯一放不下的只有青荷,她還很小,與姐姐相依為命。

倘若失去姐姐,於她也是錐心之痛。

在她離開這裡之前,她要為妹妹鋪一條青雲路,要妹妹能在這世道立足。

謝長溪眸光流轉,在她身上梭巡,「是裴楨?你何時與他認識的?算著時日,你也要出府,是為了他?筠娘,他那裡好了。」

施筠跟在他身邊四年,那些人與她相熟,他都清楚。

「郎君,你越矩了。」施筠冷聲提醒他,她不去反駁他的假設。

這樣的誤會,在此刻也不必解開了。

她鬆開了他的手。

謝長溪眼睫低垂,看她甩開他的手,看她眼中的絕情與利落,到此刻,他才驚覺她一點也不喜歡他。

「那江陵呢!算什麼?筠娘你在騙我嗎?」他脫口而出,目光漸漸沉重,用視線將她鎖住。

他恨了。

恨她對他無半分情意,甩開他時,是那樣的乾脆。

夢裡,她也是這樣。

夢。

他起心動念了。

像夢裡那樣,要將她鎖在身邊,時時摟著她,與她親密無間,水乳交融。

他的筠娘,是他的,怎麼都是他的。

死了也是。

施筠顫顫抬眸,她窺見他眼底幽深的怨念。

謝長溪難道不清楚他們之間並無可能么,為何要將所有的怨恨移接在她身上。

她不想做妾,也不想應酬貴女官眷,也不想日後在府里同別的姑娘打擂台。這些原就不在她的人生計畫里,謝長溪竟然比她還拎不清。

「郎君,江陵本就是我情願去的,為的不過是良籍。我何時欺騙過郎君?我又何曾答應過郎君什麼,我是為奴為婢,卻也無心攀附。郎君早日從夫人哪兒給我身契,我也好放心。」施筠咬牙道,「還請郎君不要再說這種話,否則我一頭碰死,還要勞煩郎君為我收屍,照看妹妹。」

他聽見了。

收屍。

夢醒了,他實在不能那樣做。要鎖住施筠何其容易,人能鎖住,心呢。

心也可以嗎。

不可以的。

筠娘,我拿你沒有辦法。

謝長溪無可奈何地看她,不知怎得,他心裡湧起說不盡的委屈難過。他反覆質問,是不是他待她還不夠好,是不是還需要些時日。

敲開一個人心,需要做些什麼。

他滿目疑惑,目光流露出幾分稚氣依戀,可眸子里倒映的身影如利刃劈開他眼裡的依戀不舍。

他什麼都不能再說,他了解筠娘。

夢裡夢外,施筠都是會為尊嚴去死的人。他從來不想逼死她,無能為力到了極點的時候,他便開始怨恨自己無法讓筠娘愛上他。

他用眷戀痛苦的目光問她——筠娘,我哪裡做的還不夠好,為什麼要說出這些絕情的話。

透過她清凌凌的眸子,他只看見一顆堅韌如筠竹的心。

痛苦無力席捲而來,謝長溪眉心擰得更緊,心陡然一沉。

施筠實在不敢再去看他的眼睛,她什麼都沒做錯,卻成了一個罪人。

不愛就是罪嗎,可她問心有愧。她有她要考量的事,不需要為他人的痛苦難過買單。

何況謝長溪的痛苦是一時的,而她留下,卻要一世懺悔。

「謝長溪,別用這樣的眼神看我,我不欠你什麼。」施筠忍無可忍,低聲說,「叫旁人看去,還以為是我罪大惡極,忘恩負義。」

「筠娘,你不欠我,是我欠你。」他上前,施筠後退,被他逮住手腕,拐進相國寺的牆角。

「筠娘,你看著我,是我欠你的,我想還給你也不可以么。你自然不欠我,我欠你許多,你待我有恩,是我愛你,我欠你,你要我還你好么。」他自顧自地說,也不管施筠疑惑的目光。

謝長溪垂首,將她攬進懷裡,嗅到她身上輕淺的蘭香,很是醉人。熟悉溫軟的身體,他的心悄悄渡到了她的身體里。

「筠娘,你是愛我的呀~」他埋在她的頸窩,聲音輕柔帶著蠱惑的意味,「你瞧,你的身體沒有拒絕我。」

施筠胸膛微微起伏,感受到肩頸上的沉重。她擰了擰眉,動了動身子,卻被抱的很緊。

他的氣息纏上她肌膚,隔著衣衫也抵不住。

只是靜靜地抱著她,他鎖緊她,聲音倏然啞了下來,「筠娘,從江陵回來前,我做了一個夢。很可怕的夢,我夢見你死了,死在我手裡,我抱著你冷硬的屍體,你卻再也醒不過來。」

「你感受不到我的心嗎?」

「筠娘,你不愛我嗎?」

「筠娘,你剖開我的心看看。」

「筠娘,別離開我,我害怕。」謝長溪憶起夢裡的場景,冰冷的雨夜,生硬的棺材,一具愛人的屍體。

他日夜受夢魘折磨,而她卻渾然不知,不知他的痛苦,不知他的愛欲。

「筠娘,你待我,不公平的。」他喃喃自語。

施筠心頭大慟,怔在原地。

謝長溪竟對她說這些厚顏無恥的話,他這樣的人,也會放下。體面,可憐兮兮的乞求她。

她不覺得痛快,只覺荒唐,荒謬。她給不出謝長溪想要的回應,也不能給。

「不。很公平,情這種事,從無公平一說。你愛我也罷,不愛我也罷,若要求公平,還請郎君去大理寺升堂,看看他們能不能給你個公平。從始至終,我對你都只有敬意,並無旁的。」她不再想掙開他,任由身心貪戀這一瞬的溫暖,會轉瞬即逝。

「筠娘!」謝長溪嘆道。

他難道不知都是他的錯,是他愛上了她,他要的公平,是對她的不公平。

施筠不想再聽這些無意義的話,他們的結局註定是走不到一起的。

「放開我。」

謝長溪一怔,環抱住她的臂彎失了力道,他靜靜地看她。

該說的,不該說的,他都說了。他該怎麼辦,像夢裡那樣,把她鎖起來,囚禁在屋子裡。

她會死的,她死了,他的所求也就沒了。

他僵在原地,看著她的身影愈來愈遠,怎麼也抓不住。

明月高照,他的夢醒了,渾身驚出冷汗。這半個月來,他常常做這個夢,自那日分別,他已有半月沒見她。

她和青荷的身契也由鶴木轉交,施筠如今已不在侯府。

連日來,他雖不曾去見施筠,卻對她的行蹤了如指掌。春和日日盯著施筠的動向,她尚未離開汴京,轉頭做起花草生意。

她一個女子在汴京做生意,難免艱難了些。

施筠不會想要他幫他的,他有點想她,寂寥死寂的侯府,春日已過,蘭花萎靡。

她要是在,這些蘭花指不定還能再開一陣。

她的話太堅決,像尖刺扎進他內心深處。

謝長溪起身,取了件披風坐到案前,又吩咐女使上了冷酒。

酒醉人心,他腦子裡的那些畫面便不清晰了。

那天相國寺里,他不該只抱著她,應該用掌心裹住她,鎖住她的呼吸,牢牢地跟他貼在一起才是。

應該沒入她的身心,灼熱的氣息和泊泊汁水會告訴她,他早就覬覦她,在夢裡吃了她無數次。

「筠娘...筠娘...」他醉意朦朧,抬手往下身探。

清輝滿地,透過小軒窗,落在他迷離的雙眸。

室內充斥起麝香濃稠的氣味,沉醉混亂。

衣衫被解開,他倚在案上,想起夢裡的那些動作,筠娘那樣應承他。

記憶里她的面頰飛霞,春潮帶水。

「雪臣...謝郎——」她會這樣喚他。

謝長溪骨節分明的指尖拈了拈,不腥。他平日清淡飲食,連帶著這液體也是那樣白綢清和。

疾風乍起,吹滅燭燈,屋內沉靜死寂。

他不敢去見施筠,那些夢他已許久不做,可想要鎖住她的心卻越來越濃烈。

越克制,越想要。

神智和心魔拉扯,他頭疼得緊,又飲了一口冷酒。

—

青荷身子雖好了不少,但底子太薄。施筠不敢鬆懈,每隔一段時日便要叫青荷去一趟醫館。

青荷咂咂嘴,抱怨說:「姐姐,我都好啦,身上一點也不疼啦。姐姐我瞧見春和來過好幾次,偷偷摸摸的,是不是郎君派他來的。」

施筠目光閃躲,調轉話頭,「這兩日你看著店裡的生意,可還能應付?」

青荷明白姐姐不想再談,便也識趣地不提,「能,姐姐教的好,我很快就學會了。姐姐,你為何這樣著急,恨不能我即刻接手。」

這半個月,她確實是想青荷快速成長,能夠獨當一面。可青荷還小,拔苗助長未必是好事。

謝長溪仍在暗中看著她,或許她可以換個法子,讓青荷安穩一生。

施筠發覺自己很軸,思維變成了線性。

她想讓青荷快點長大,是為了青荷能在這世道活下去。青荷能獨當一面自然是好事,可有人護著也未嘗不可。

她若要等青荷真正長大,恐怕要好些年。

她等不了那麼久。

「過兩日是浴佛節,我們一道去瞧瞧可好,這些日子你累壞了。」施筠朝青荷輕柔地笑笑。

青荷擰眉,覺得這笑有些怪。

浴佛界這日,施筠帶著青荷一道出門,青荷瞧見姐姐穿得格外素凈,平日姐姐也少穿鮮艷的顏色,可今日那件素白無任何紋飾。

發間只簪了一根素銀簪,連耳墜子都沒戴,一眼望過去毫無生機。

「姐姐,你怎麼穿這件呀?」青荷抬眸看她,擰著眉,「過節哩。」

施筠沒多說什麼,並不同她聊這事。

青荷從前很少出府,這半月來日日晚歸,如今已把汴京馬行街摸了個遍,輕車熟路的帶施筠走了偏僻的地。

施筠來過幾回州橋,還記得路,她攔下青荷,「州橋那邊的糖糕不錯,我想你應當喜歡,走這邊倒快些,晚了可就沒了。」

青荷猶豫,今日人多,走街上過指不定被擠成什麼樣。

「好了,走這邊去瞧瞧,可熱鬧呢。」施筠牽過青荷的走,往州橋那頭去。

燈火瑩煌,四下人潮湧動,施筠眉花眼笑,輕柔地牽著她,一步步走向州橋。

可青荷的心抖得厲害,胸悶氣短,她覺得姐姐今日行為舉止太過怪異。

煌煌燈燭漸漸遠去,朦朧迷離的光暈鋪開。

青荷身子一抖,猛地睜眼,額上冷汗直冒。直到如今她都不敢相信。

姐姐真的死了,死在浴佛界那天。

姐姐的後事本該由她做主,可謝長溪卻不許。拖了好幾日才下葬,青荷跪在靈堂守了七日,謝長溪則在棺材裡睡了七日。

青荷攔不住他,且外頭都是謝長溪的人,她也不好說什麼。

可是姐姐,你明明知道我不想走那條路的。

汴河邊人那樣多,姐姐你不知道嗎。

謝長溪不顧崔明儀和老太太的阻攔,執意要以正妻之禮為她下葬。崔明儀心知他犯了渾,誰也攔不住,只好由著他去。

下葬那日,雷雨交加。

謝長溪親自挑了風水寶地,他用目光反覆描摹她的身形,像夢裡那樣,一遍又一遍的撫摸她,親吻...

「筠娘,我明明什麼都沒做。」他看著棺木落進泥土裡,雨水不停地沖刷,泥水裹緊棺材。

她還是死了。

即使他不想夢裡那樣囚禁她,她還是死了。

雨夜沉沉,雷聲從遠天滾來,壓得人喘不過氣。鐵鍬還插在濕土裡,雨水順著木柄淌下來,在泥地上砸出一個個淺淺的坑。

謝長溪怒喝一聲,凌冽的聲音劃破雨夜,「停下!開棺。」

幾個掘墳的漢子被這一聲喝得齊齊僵住,領頭的鐵鍬脫了手,哐當一聲砸在泥地里。

謝長溪箭步上前,任由雨水拍打。他一把推開棺蓋,雨水順著邊緣嘩地灌進去。

施筠單薄的身子平躺在棺材裡,渾身濕透,面白如紙,嘴唇微微泛紫,胸口無任何起伏。

她手裡還攥著謝凝玉為她供的平安扣。

謝長溪立在棺前,雨水順著他的下頜往下淌。

他垂眸看棺材裡的人,看了幾息,喉結重重地滾了一下,而後毫無顧忌地攀上了棺沿,跨了進去。

「筠娘,」他伸手把她額前濕透的碎發撥開,指腹蹭過她緊閉的眼睫,「別不要我,我是你的人。」

他輕聲喚她,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被雨聲吞沒,

他低下頭,額頭輕輕抵住她的額角,雨水從兩個人的發間匯聚成細細的水流,沿著他們的臉頰滑下去,雨淚交融。

「筠娘,你帶我走吧。何處有你,何處有我。」他貓兒似地蹭了蹭施筠的頸窩,迷戀她身上的一切。

一具死屍也讓他著迷。

雨如跳珠,天邊滾過幾聲悶雷。

「闔棺。」他從肺腑里震出一聲。

鶴木撐著傘,站在幾步開外,聽見那一聲「闔棺」,愣在原地。他上前,似是不敢確信,又用猶疑的目光詢問。

謝長溪眸中寒光閃過,鶴木便知自己郎君並沒玩笑。

可這比玩笑還叫人為難。

闔棺之後呢,難不成要自己郎君悶死在棺材裡。

鶴木不解,但照做。

棺蓋合上前的最後一寸光里,他低下頭,極輕地吻了一下她的眉心。

—

天光湧進灰暗沉寂的眸子,眼皮沉重地掀開。

施筠抬手揉了揉眼,房間裡帶著消毒水刺鼻的味道還有熟悉馨香,入目是潔白的牆壁。

頭頂的日光燈亮得有些刺眼,輸液架上的藥瓶正一滴一滴地往下落,透明的液體順著細管流進她手背的靜脈里。

她愣了好一會兒,大腦像是生了銹的齒輪。

「阿筠——」

「媽媽!爸!」

母親撲過來,一把抱住了她,哭得整個身子都在顫。父親也走了過來,沒有出聲,只是伸出手掌蓋住她的發頂,用力按了一下。

「爸,你又按我,長不高了!」施筠帶著哭腔嗔了一聲。

施筠被母親箍在懷裡,聞著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洗衣液的香氣。

她忽然覺得那三年多的一切都像是隔了一層毛玻璃。

荊州的風雨、汴京的紅綢、青荷的糖糕、謝長溪遞過來的那枚玉,還有那些夜裡長明的燈,全都攏在了一層模糊的光里,又遠又近的,像是別人的故事。

她果然是不留戀那個世界的。

施筠還來不及理清思緒,就聽走廊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輪子碾過地磚的嘩嘩聲。

一個護士推著一架病床從門口經過,速度極快地往隔壁病房去,邊走邊對旁邊的人說:「22床,男,重度溺水,各項生命體征不穩定,先觀察——」

床上那人衣服濕透,頭髮凌亂地貼在額前,面色蒼白。病床推過的一瞬間,施筠眸光微動,恰好掠過那張臉。

她全身的血液似是被什麼猛地一拽,從頭到腳,涼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