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逃之夭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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賭坊事畢,趙謙旋即吩咐守城的衛兵,嚴查公憑,不許再放走持假公憑之人。

韓征下大獄,在獄中憤憤不平,嚷嚷道:「姓謝的,你以為有了老子的把柄就能給我定罪?等我爹和姐姐曉得了,有你的苦頭吃!」

牢獄陰暗潮濕,腥臭無比。牆角滲著水漬,空氣里瀰漫著腐臭和尿騷味,熏得他一陣陣乾嘔。

打他從娘胎里出來,住過最差的卧房也有檀香熏著、錦被蓋著,何曾受過這等腌臢氣?越想越恨,他猛地一拳砸在木柵上,震得灰塵簌簌往下掉,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怒吼:「謝長溪——你等著!老子出去,定要你生不如死!」

迴音在空寂的甬道里來回撞了幾遭,漸漸湮滅在黑暗裡。獄卒遠遠看了一眼,搖搖頭,懶得搭理。

鶴木聽著韓征這番話,實難入耳。他側目看謝長溪的臉色,只見他眸光平靜,瞧不出什麼。

他自小跟著謝長溪,心知謝長溪喜怒不形於色,這也總叫人摸不著頭腦。想這韓征罪大惡極,斬首示眾都是輕的。

且韓征又是韓行的哥哥,當初謝凝玉的死,多少都與韓家人有關,韓家內的污糟事,只遠遠一聽都叫人覺得噁心。

國公府里,韓征、韓行這倆兄弟,狎玩一妓,養孌童,奪人妻都是常有的事。

謝長溪手中攥著茶博士呈上的罪證,薄薄的紙頁,每一張背後都是被無辜迫害的人,樁樁件件,罄竹難書。

他聽得見韓征的咒罵,怨恨,何其難聽。這麼多年,韓征的罪行絕不止手中這幾頁紙。

韓家明面上風光,背地裡卻是蛆蟲打窩。謝長溪眸光漸冷,不禁想當初崔氏是如何狠心讓妹妹嫁去國公府。

讓韓征下大獄,不過是個開頭。他要韓家的人,一點點地為妹妹償命,只有站到那至高處,才能討到他想要的公道。

「送去給國公爺,問問他意下如何。」謝長溪將那疊罪證遞給趙謙,轉身回了值房。

趙謙躬身接過,心下生疑。

這好容易得來的證據,雖說不一定能上國公府的根基,但卻能叫韓征在牢里蹲上幾年,縱使國公爺再心疼兒子,難不成還敢明目張胆的救出來。

要知道今日這遭,可是眾人眼皮子底下看著的,誰敢高舉輕放,少不得要民怨沸騰。

明月高照,值房裡燭光明亮,卷宗被堆疊至一邊。

謝長溪倚著圈椅,抬眸看鶴木,「映月的事,我信林媽媽和鈴香不知情,她這人慣會藏事,心裡打定了主意便就做了。可是春和一次兩次看不好人,軍法處置,棗冢巷的人,各打二十大板,遣散了換一批人,林媽媽和鈴香...」

鶴木皺眉,頭一回截斷謝長溪的話,「郎君,鈴香是夫人身邊的人,若夫人回來見不著人,恐怕...」

謝長溪勾唇冷笑,看穿鶴木的心思,「鶴木,鈴香日日跟著映月,什麼都瞧不出來,可見是個蠢的,她本就該受罰,你既要護著她,就跟春和領一樣的罰。」

鶴木躬身領命,正欲出門。

謝長溪眸光微滯,似想到什麼,從袖中取出晚間來的那封信,他攔下鶴木,問:「這封信是個孩子送來的?」

鶴木頷首。

「你問過那孩子是誰叫他送來的?」他一面追問,一面打開信,復又細細揣摩起來。

燭光下,信上字跡剛勁挺拔,乍看像是男子手筆。可細看之下,每一筆的轉折處都帶著幾分圓潤,撇捺舒展自如,藏著一股柔而不弱的韌勁。

像是春風裡的柳條,看似柔軟,卻折不斷。

是誰,像誰。

須臾,謝長溪腦海中浮現出一道身影,身姿清瘦,眉眼清倔,始終不肯低頭。

他憶起施筠每每看他的眼神,哪裡是喜歡,哪裡是被他馴服。如今看來全是做戲,當真是個硬骨頭,竟讓他覺得她有越王勾踐的風範。

思及此,他心頭怒氣橫生,只覺從前她的溫柔小意,曲意逢迎,全是假的,半分真心都沒有。

只一想到此處,他胸口便有烈火焚燒,燒得他喉頭髮緊,太陽穴突突直跳,死死攥著那頁信紙,指節泛白。

那麼,是從何時開始籌謀的。

短短半日,就做足了準備,不僅如此,還給他寫了這封信。她敢這樣明目張胆地挑釁他,想來人早已逃之夭夭。

說不定,今日賭坊前,她就在遠處看他,想來是從他眼皮子底下溜走的。他倒是低估了她,這樣短的時間內,將事做的滴水不漏。

謝長溪氣極反笑,鶴木悄然抬眼,看自家郎君笑得詭異,一時心慌,還不如叫他早早地去領罰。

「去把今日守城的衛兵找來,只要南薰門的。」謝長溪深吸口氣,心頭火氣不減反增。

好一個心高氣傲的女使。跑,你能跑哪裡去。

就算到了天涯海角,他也要將人捉回來,一紙假公憑,出了汴京,你想往何處去呢。

鶴木領命,不過半個時辰就將人帶回開封府。鶴木推門而入,身後跟著兩個身著甲胄的守城衛兵。

兩人一高一矮,面色發白,他二人不知犯了何事,戰戰兢兢地跪在堂下。

「郎君,這兩人就是今日值守南薰門的衛兵。」鶴木側身退至一旁,餘光看向謝長溪被燭光照得半明半暗的臉。

他看不清謝長溪眼底的神情,但周身冷肅的氣氛騙不了人。他家郎君,今日怒氣很重。

「今日酉時至戌時,從南薰門出城的人當中,可有一個清瘦的娘子,面白,身量中等。」謝長溪頓了頓,憶起一些細節,「興許還帶著軟枕。」

兩個衛兵對視一眼,都心知這位大人是在找什麼人,可每日從南薰門出去的人何其多,他們哪裡記得清。

高個的額頭冒汗,支支吾吾地回道:「回大人...酉時出城的人多,卑職...卑職記不太清。」

話畢,二人皆垂首不語,後背冷汗直冒。

「記不太清?」謝長溪重複這四個字,語氣不輕不重,可他沉重的威壓卻叫兩個衛兵不敢抬頭,「那本府幫你們想想,她拿的是假公憑。想來你們也是受了韓征的令,對那假公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話說到如此份上,給你們一刻鐘,好生想想。」

高個衛兵,連連叩首:「大人,今日確實有持假公憑出城的人,可我們向來都是直接放了,並不會多加盤問,這...這也是韓大郎君交代下來的。」

謝長溪聽罷,心下瞭然。那就是放了人,卻不知到放的是誰,也不知道放到了哪裡去。

「看守城門不嚴,玩忽職守。且受韓征指使,私放可疑之人出城,罪加一等。按大晟刑統,守門之吏不察虛實,縱放姦細,當杖八十,削職為民,永不錄用。」他頓了頓,以施恩的語氣道,「你二人若有法子記起來,也可以免了罪責,否則,就打到記起來為止。」

話落,他命鶴木將二人拖下去,「就在堂前行刑,何時想起來,何時停手。」

倆衛兵臉色煞白,癱軟在地,一時間求饒的話都說不出來。

鶴木抬手,兩個差役上前,他二人被拖了出去。堂前傳出板子落肉的聲音,混著衛兵殺豬般的嚎叫。

衙門的人行刑向來是下狠手,這八十大板下去非死即殘。

謝長溪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冷眼看著他二人扭曲的面孔。

高個衛兵被打的涕淚橫流,矮個子的似是想到什麼,嚷道:「大人!我知道...我知道怎麼查!」

鶴木命人停下,讓他繼續說:「那假公憑走的是韓大郎君那邊,我們雖不管,但韓大郎君都是登記在冊,凡用假公憑的,韓大郎君定然有記載。大人我們一時鬼迷心竅就放了我們吧!」

高個的疼得齜牙咧嘴,跟了一句,「大人,我今日想了想,實在沒見著什麼娘子出城,大人饒了我們吧!」

謝長溪看他二人也不似說謊,且他知道每日里出城的人多,記不清楚也是常有的。

只他二人倒霉,被他揪住。

要怪只能怪他們命不好,偏生在今日守城門,偏生放走了他的人。

如今,他心頭仍有一問,守城門的二人說並未見過施筠出城,那如今她是在城內,還是出城了。

他心下思忖著,思來想去,也只有一個可能。

那便是已經出城,不會有比這更好的機會。她那樣聰明細心的人,定會發現這一層,送來這信,就是要她當機立斷,她則趕這個時間差。

映月啊,映月。

當真是小瞧了你,你不肯做妾,為了逃走,煞費苦心。你越逃,我越要將你追回來。

謝長溪推斷出她的行為路徑,便也鬆了口氣,漸漸升起幾分趣味來。往日里同官場的人彎彎繞繞,如今同一個弱女子較勁,也別有意趣。

捉她回來,不過是時間問題,她既要逃,索性就讓她先安穩一陣。

「去取賭坊作假的公憑薄來,一頁頁地翻,只查近兩日的。順道,把那茶博士帶來。」謝長溪緩聲說著,復又細細琢磨今日的鬧劇。

這場民憤由茶博士激起,這裡頭定有施筠的手筆,否則怎麼就會這麼巧。

這邊謝長溪審問茶博士,另一邊鶴木翻查假公憑薄,並未查到有映月的信息,且近來多是男子出城。

思及此,鶴木決心將公憑薄交給謝長溪。

那頭謝長溪已審完,見鶴木捧著公憑薄進來,便問:「想來裡頭是沒有映月,她恐怕是扮作男子出城了,拿來我親自翻查。」

鶴木心下暗想,映月竟能將事做得如此周全,此一層已是比旁的姑娘機敏,可惜碰上的是他家郎君。

正所謂,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他想,這回映月姑娘若被捉回來,恐怕是要吃不少苦頭。違逆他家郎君的,都沒有什麼好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