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猗依次拜見陛下與貴妃, 禮數周全,不敢逾越。
待陛下恩允道了一句「平身」,她才抱著木匣子緩緩起身。
身側伸來一隻手, 幫著攙起了蘭猗, 蘭猗順著看過去,那位紫衣女官自然而然地將她攙扶了起來。
陛下與貴妃並肩坐在殿中主位上, 蘭猗悄悄瞥了一眼貴妃阿姊。
貴妃的神情溫婉,側目與陛下相視一笑。
轉瞬,陛下極具威嚴的聲音響起:「你叫蘭猗?」
「回陛下,妾是。」蘭猗垂下眼睫, 畢恭畢敬回道。
坐在上頭的貴妃聽不下去了,在蘭猗看不見的地方, 偷偷在陛下的手背上掐了一把。
陛下忍著疼, 語氣轉和了一些:「哦,你便是褚玠與容淇相爭的女子,抬起頭來朕看看。」
蘭猗抬起頭,眼眸依舊不敢直視聖顏。
「我覺著未有貴妃好看。」
陛下冷不丁地用十分平淡的語氣說了這麼一句。
蘭猗抿唇,不知該怎麼答話。
一旁的貴妃更是無語至極, 又掐了陛下手背一下,毫不客氣的開口:「謝遇!我不是與你講明了這是我妹妹嗎?!」
聽見貴妃直呼陛下姓名, 蘭猗倒吸一口涼氣。
確是聽阿姊講過與陛下的奇妙姻緣,也時常耳聞陛下寵愛貴妃,應當不至於如此……吧……
陛下隆恩浩蕩, 威名赫赫, 應當會很在意旁人直呼其名罷……
蘭猗想著阿姊恃寵而驕過甚了。
但恰恰相反,陛下非但未怒,反倒姿態低下, 哄著貴妃:「彆氣彆氣,阿時,我這不是緊張嘛!」
阿時,是貴妃閨名。
貴妃尚在景德鎮時的名字,便叫蘭時。
貴妃冷哼。
陛下沒招了,傳命紫衣女官:「還不為上相夫人看坐。」
紫衣女官似乎見怪不怪了,便去搬了一張太師椅,請蘭猗上坐。
蘭猗微行福禮,婉拒了陛下。
她還是站著罷,眼前阿姊與陛下相處便已是大為震撼了,到時別又有些別的令她坐不住的東西。
陛下擺擺手,示意無事,塞了塊桂花糕到貴妃手裡,振了振廣袖,輕咳一聲:「你是貴妃的親妹妹,便是朕的親妹妹,這般說來,褚玠又成朕的妹夫了。」
陛下輕笑兩聲,有幾分感慨之意。結果立刻受到貴妃的眼刀,不敢再笑,繼續說正事:「你前些日子,托貴妃轉交給朕的那道摺子,朕看過了,是救國良策。」
陛下很是讚許道:「朕方才還與阿時商量,妹妹有如此大才,只做褚玠的夫人未免屈才,要加封個誥命才是。」
蘭猗上前一步,離得椅子遠了些,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額頭觸地,行了一個頓首禮。
「陛下隆恩,妾感激不盡,可是這誥命,並非妾真心所願。」
「蘭娘?」貴妃不解地喚。
蘭猗便跪在殿上,抬頭望向了自己的阿姊,眼底未有半分動搖,對自己的抉擇愈發堅定。
貴妃愣愣地看著她,曉得自己的妹妹不是在客道推脫,而是真的拿定了主意。
陛下微微眯眼,眸光審視了一遍底下的蘭猗。
她寧折不彎的身姿,堅定不移地氣魄,有半分若軍營中的貴妃,亦有半分似褚玠。
真不愧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陛下問:「不要誥命,那你想要什麼?」
蘭猗的腰背挺得更直,頭顱高抬看向高坐的陛下,宛若以一人之身頂天立地。
她直言不諱:「陛下,妾今日入宮求見貴妃,是懇請貴妃代為引薦,求見陛下一面。既然陛下在此,妾斗膽直言——
陛下採納妾之策論,是看重妾此策論可開海運,可揚我朝國威,可解陛下燃眉之急。但妾想要的,不是憑著自己是何人夫人而得到的封賞,妾想要的,是陛下真正賞賜給妾一人,因妾一人功績而得到的恩賜。」
此言振聾發聵,引得紫衣女官微抬眸側目觀之。
貴妃放下手中的桂花糕,驚訝於蘭猗的獨特的心性。
褚玠是何等身份,永安朝立以來,陛下為其特設的官職,是獨一份的恩典,平常人看來不過是一品官員,唯有朝中官員心知肚明,陛下賜給褚玠的是超一品官員的待遇。
蘭猗受封誥命,只會與褚玠享有相等的官職禮制。
這樣的榮華,她卻拒絕了。
陛下亦覺著難以相信。
他靜靜地看著蘭猗,自然曉得蘭猗的意思。
殿中極度安靜,未幾,陛下緩緩開口:「你要做女官?」
「是。」蘭猗答得乾脆。
陛下嘆息,有些遺憾道:「朝中沒有已婚婦人做女官的先例,。祖宗規矩如此,朕不好破例。」
蘭猗聞言,未有失望之色,仿若陛下所言正合得她的心意,她幾乎未有停頓,眼眸驟起亮光,好似看見了希望一般。
她再度叩首:「妾請陛下准許妾與平章軍國事褚玠和離,」
字字珠璣,字字誅心。
一字一句回蕩在巍峨的殿內,回蕩在廣闊的殿中角落之中。
清晰傳進殿內所有人的耳里。
陛下愣了愣,臉上閃過慌亂之色。
貴妃起身,撫著小腹里的孩子,勸說:「蘭娘,你想清楚,褚玠待你很好,你若事和離,可再找不到這樣好的郎君了。」
她一步一步走到蘭猗身前:「文武雙全,權傾朝野,相貌俊秀,這可比容淇好上不少,蘭娘,你莫要糊塗。」
蘭猗直起身,看到眼前那綉著金絲的錦繡鞋,問了一句大不敬之言:「阿姊,你擇陛下做夫婿,即便無法成為皇后,只能在這後宮中做這名不正言不順的貴妃以母儀天下……是因為陛下是天子,是全天下最富貴的郎君,故而貪慕虛榮與陛下在一起的嗎?」
陛下拍案而起,眸色凌厲,恨不得立即將蘭猗拖出去處死:「放肆,誰允許你這般與貴妃說話!」
「陛下恕罪,妾生長於鄉野,不知宮中禮數。」說著,蘭猗行稽首大禮,額頭重重磕上冰涼華美的地面。
地面潔凈,能倒映出地面之上的影子。
蘭猗便這般執著地盯住自己的影子,言語不停:「阿姊所求是得一白首不分離的恩愛郎君,但此非蘭猗所求。阿姊可為了與陛下相守,委屈求全,是阿姊的選擇,蘭猗無法為阿姊定奪,只覺著阿姊幸福便好。如今此事是蘭猗唯一所求,蘭猗也求阿姊莫要干涉,只要蘭猗幸福便好。」
「蘭猗!」貴妃呵斥。
蘭猗悶聲喚道:「阿姊!」
貴妃眼神示意紫衣女官拉起蘭猗,心中雖怒火中燒,卻還是心疼她會著涼。
「貴妃請允妾說完!」蘭猗甩開紫衣女官攙扶的手。
「蘭猗自幼覺著虧欠你許多。阿娘因我出生亡故,阿姊小小年紀便要承擔起照顧我之責。阿姊身為女郎身,因為家中無男丁,被迫裝作郎君許多年,不得穿花衣。更為了蘭家,替父從軍。我時常想著,若蘭猗是男兒,阿姊便可不必那麼辛苦。莫非因阿姊是阿姊,所以需要為我們承擔這許多事嗎?
我曉得的,阿姊也不願是阿姊的。
阿姊失蹤後,我不信阿姊死了,與容淇苦守瓷窯,只待阿姊回來,每日等啊等,盼啊盼,好辛苦。
辛苦之時又忍不住想,阿姊每日也是這般辛苦罷。故而阿姊未寄信回家,我在埋怨阿姊時,也是理解阿姊的,阿姊被蘭家困住了前半生,後半生便去追求自己想要的罷。當我在坤儀宮前再見阿姊,我雖怪阿姊不寄信來害死了阿爹……
眼裡卻忘不掉阿姊幸福的眉眼,我鮮少見到阿姊這樣的神情,過去的怨懟也好,全都風吹雲散。」
貴妃落淚,轉身被陛下抱進懷裡。
「阿姊,我們曾在夏日夜談,互換過心愿,你說你要做駝鈴商人,帶著蘭瓷走遍天南海北。我曉得這不是你的真心愿,你的真心愿,應當是想做真正的自己。你還記得我當時的心愿嗎,我說我要做俠女,在阿姊身邊保駕護航。」
蘭猗聽見貴妃壓抑地啜泣聲,緩緩抬頭,望著陛下懷裡的阿姊。
彷彿回到了那個明月照鄉野的夏夜。
貴妃褪去了錦衣華服,著著粗布麻衣,卸下釵環,束起了冠發。
「其實不是,我的心愿是,阿姊能自由,我也自由。」
「阿姊,現下我想自由,我不願待在褚玠身邊,受困四方天地。做回我的俠女,走南闖北,將蘭瓷販到海角天涯……」
蘭猗說完,亦已淚流滿面了。
淚水滴滴答答地滴落到衣衫上,濕了一片。
陛下長長嘆息,過了許久,才緩過心緒,音色有些沙啞:「和離是你與褚玠的家事,還需喚褚玠來,你與他說個清楚。」
他半抱著貴妃回到主位,差很是訝然的紫衣女官去傳詔獄裡的褚玠覲見。
一炷香後,褚玠雙手戴著鐐銬,滿身風霜地獨身步入坤儀殿。
蘭猗聽見鐵鏈碰撞聲,不禁回頭看去。
多日不見的褚玠,面容略有滄桑,詔獄又黑又潮,他應當睡得不是很好,眼下有了青痕,下巴上也長了些鬍渣。
身上的依舊穿著那件紫色朝袍,隱隱約約浮現的浮雲紋亦失去了昔日的八面威風。
即便如此,褚玠依舊面含淡淡的笑意,身如長柏。
他踩著蘭猗的視線,一步一步走到蘭猗身邊跪下。
「罪臣褚玠,拜見陛下,貴妃。」
陛下揉了揉額角:「快起罷,你夫人也是,方才一直叫她起身,不願起,把她也拉起來。」
褚玠攤開手掌,蘭猗未放手上去,自覺地站起了身。
褚玠後一步起身,氣定神閑地問:「陛下與貴妃,宣臣來坤儀殿所為何事?」
陛下斜睨他一眼:「哦,沒什麼,你夫人要與你和離。」
褚玠的臉色驟然變了,那抹笑意險些未能維持住。
他去拉蘭猗的手腕:「蘭娘,不要說胡話。」
動作竟顯現出些許急切。
蘭猗避開他的觸碰,說:「我未說胡話,褚玠,我是要與你和離的。」
褚玠心頭彷彿掉在地上,被人碾在腳下一般。
他強硬地握住蘭猗的手腕,笑得冰涼,兩個字從唇縫中鑽出:「為何?」
「為何如此?」
他死死盯著蘭猗的神色,只想看到她面露不忍,想看到她謊言的馬腳。
可惜,他便是瞪裂雙眼,亦只看到了蘭猗的決絕。
雙眼逐漸泛紅,眼眶睜得酸澀。
扣在腕間的五指力道大得可怕,蘭猗眉頭未蹙,平靜的說:「妾本就不願嫁給褚玠為妻。」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