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淇破爛不堪的衣裳已脫去, 換上了先前蘭猗委託萬壽宮同鄉轉交給獄卒的那件。
雖不是很厚實,到底比先前衣不蔽體的衣裳強上百倍不止。
原是準備給容淇在詔獄中換上的,不曾想竟在流放時派上用場。
在這時用上也好, 他愛體面, 愛乾淨,有很多的講究, 若是破破爛爛的出現在這般人多的地界,他恐怕心裡會很難受。
流放路上可再無她與阿兄能安慰他了。
蘭猗嘆息,氣息自空中流出,在空中變成了白霧。
白霧朦朦朧朧, 輕輕飄飄,蘭猗看見容淇那邊也散出白霧。
想必是身子冷了, 在呵氣暖手。
蘭猗又加快了些腳步, 愈是走近容淇,蘭猗愈是對自己的這個決定產生懷疑,到底是心中不忍之心作祟,還是自己本身便是無法成大事的心軟之人。
可是他確是可憐無辜,且非陌生之人, 心軟是應該的。
教頭說了好長一通話,交代著流放途中的事, 尤其囑咐流放之人不要中途逃脫,否則株連九族,全村連坐。
椒蕙想著上去叫教頭閉嘴, 免得蘭猗在冷風終止站這些久, 容易招惹風寒上身,到時上相又要傷心。
方邁出一步,便被蘭猗擋下, 她沖椒蕙搖頭,靜靜的站在不遠處,看著容淇。
流放囚犯許多都心不在焉地聽著教誨,頭在聲音里止不住地四下張望,往周邊隔了些距離的,稀稀落落的三兩堆人裡頭找。
找到自己想要見的人,他們的眸子便會奇亮無比,嘴角綻放快樂的臉窩。
容淇顯得與他們格格不入。
他垂首聽著教誨,只有時不時的呵氣暖手,才會微微抬起頭。
蘭猗看了他許久,從未見他往兩旁的人堆裡頭張望過,不知他作何感想。
許是想著自己很早便是失去雙親的孤兒,現下蘭家蘭父已死,蘭兄失蹤,蘭猗被囚在上相府中難以脫身,恐怕無人相送。
這偌大人世間,他只有他自己。
容淇抱上自己的雙臂,不斷摩擦生熱。
落在蘭猗眼裡,通往蘭猗心裡,令她忍不住沾濕了眼眶。
「夫人……」椒蕙摸索著身上的絹帕。
蘭猗說:「不用。」
低頭便往冬披上蹭。
約莫半炷香過去,教頭訓教完畢,微一頷首,圍繞在犯人周圍的獄卒各自散開,躲進棚子里喝暖身酒去了。
四下的人堆一股腦的往犯人所站之地涌去。
他們噓寒問暖,擁抱道別,依依不捨,又依依惜別。
一堆又一堆的人圍繞著各自的中心,形成一座又一座江灘孤島,將容淇隔絕在外。
命椒蕙待在原地,不要跟著自己後,蘭猗放輕步子,接近容淇身後,將手中的冬披抖落開,揚手披在了他的肩。
容淇的脊背挺直,呵氣的雙手僵住不動。
許久許久,他才動作阻塞一般,一頓一頓地緩緩回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蘭猗。
「容郎,我來了。」
蘭猗此言一出,容淇立時兩眼通紅,眼淚如珠子一般不斷地穿線掉落下來。
蘭猗為他拭去眼淚:「還是很愛哭呀,容郎。」
「你才愛哭,」容淇一邊怒瞪,一邊掉著眼淚:「是你常常在我面前哭,要我讓著你。」
蘭猗被他這副嘴上不饒人卻脆弱的模樣逗笑:「那我不哭你總愛欺負我。」
容淇搖頭,糾正她:「是我喜歡你才欺負你。」
蘭猗心頭一跳,她擦拭的手一頓,低聲道:「容郎。」
「不必再說了,我知道的,我都知道。」容淇苦笑,轉頭看向遠處青山綠水,長空萬里。
蘭猗將手裡暖爐塞進他的冬披里,叫他拿穩,若是涼了,再點燃裡頭的炭便是,只需一根。
容淇低頭打開暖爐,發現理由塞了滿滿登登的炭。
他笑著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不必自責,蘭娘,我心甘情願。」
蘭猗這才曉得他先前說知道是知道什麼。
知道她不喜歡他,知道她只是為了保住蘭家燒瓷的手藝才和他在一起,知道她是為了退婚才多番勸他進京趕考。
也知道她堅持不懈捨命救他,是因為心懷愧疚,覺得對不起他。
想來也是,容淇自幼開悟便早,蘭父送他去白鹿洞書院讀書期間,白鹿洞書院的夫子常夸容淇聰慧,有天人之資,是百年難得的文才。
他向來聰明,理應知曉的。
但是他說他心甘情願。
眼淚不斷奪眶而出,忍都忍不住,心裡的愧疚和虧欠更甚。
容淇沒有伸手為她拭去淚水,他留意到蘭猗身後,將到城門的路上,有一身著錦衣的少女,視線一直往這邊投過來。
他笑了笑:「蘭娘,你已經儘力了,莫要思慮過多,莫要將錯都歸到自己一人身上。」
蘭猗淚眼婆娑地望著眼前的容淇,聽他悵惘的說:
「這些時日,我在詔獄想了許多事。也許當時進京趕考,寫家狀不寫你的名字,我和你都不會有此一劫。我有今日,錯全在我,而不在你。」
他重重嘆了口氣,這口氣彷彿是一件壓得他喘不上氣的包袱,這下吐了出來,反倒輕鬆許多。
長滿鬍渣的下頜上下移動,眼下烏青,容顏滄桑,可眼底卻若有神光。
「今日流放,多虧你與褚玠周旋得來,算來算去是我虧欠你許多,是我要償還你更多。
可是,蘭娘——」
他話鋒陡然轉變,收回望向遠處的眸子,執拗地鎖在她的臉頰上,鎖在她的身上。
方才他面容舒展出的鬆快彷彿是海市蜃樓的一瞬。
他說:「蘭娘,我寧願死在京城,也不願流放去延州。」
他轉變之快,語氣之執著,叫蘭猗有些措不及防。
那雙有著傲骨錚錚的眸子里,此時竟然裝著許多的偏執與執拗,那股褚玠身上才會感覺到的陰冷感,再一次攀附上了蘭猗的脊背。
容淇冷笑:「我寧願不要性命,亦不願失去你。」
風呼嘯的吹著。
鬢邊的髮絲被吹得亂糟糟,耳下戴的珍珠耳墜被吹得拍打到臉角,髮髻所簪的步搖珠串叮鈴鈴的響。
蘭猗怔忡的看著容淇,忽然有些不認得他了。
他依舊說著:「我不會認輸,絕不會向褚玠低頭。」
蘭猗想,到底該怎麼評說容淇呢,說他自信過甚?貪心過甚?無甚認知?
瞧他已成階下囚仍心高氣傲?
這是優點?還是缺陷?
不知道,蘭猗已經聽不清他講的話了,只能看見他的雙唇不斷的動著,卻沒有聲音。
究竟什麼能比性命重要。
沉迷在愛情之中,放棄性命就合該得到稱讚嗎?
又或者說,為了區區愛情,可以放棄所有,甚至遺忘志向,將所學所聞盡拋諸腦後。
容淇幼時分明講出身死道消,他追求的道,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他科考亦是為此,如今尚未達成,卻說寧願去死。
蘭猗眨了眨眼,眼眶裡的淚水早已不知所蹤,臉頰上的淚痕乾巴巴的,寒風一過,便是刺刺的疼。
她的所有感情,都似寒風略過城頭時,悉數帶走了。
「容郎。」
她聽見自己乾澀的嗓子里喚出冷冰冰的話語,止住了容淇滔滔不絕的長篇大論。
那些長篇大論講的是什麼,蘭猗覺得已經不重要了。
她看著容淇,容淇亦等待著她的下文。
沒有下文了。
素手高高抬起,又高高落下。
清脆的「啪」聲驚動了周圍所有人,熱鬧的人群不約而同的平靜下來,他們齊齊看過來。
容淇的臉頰幾乎是剎那間紅腫一片。
他獃獃地捂著自己的臉頰,獃獃地看著眼前的蘭猗。
二人之中吹過風。
不知過了多久,人群里有人說:「下雪了。」
空中落下一點一點的雪脂,雪脂凝結出冰花,洋洋洒洒的飛到地面上。
大地轉眼間銀裝素裹。
雪落了兩人滿頭。
容淇反應遲遲,問:「為何?」
蘭猗面無表情,語氣淡漠,彷彿是與不相干的人講話:「容淇,你還記得在你父母死的那年,你講過什麼嗎?」
容淇愣住,闊別了將近十年的記憶或許早已模糊,但字字懇切的句子卻跨過時間傳到現今容淇的耳朵里。
那稚嫩的聲音,在哭泣中發下誓言:「我要免除歲貢,我要推翻蠻夷,我要國朝強盛,如我父母般的百姓再不受壓迫與奴役!」
「你還記得你在白鹿洞說過什麼嗎?」
他說:「止而後定,定而後靜,靜而後安,安而後慮,慮後能得。」
孩童的聲音與少年的聲音交匯到一起,共同響於容淇腦中。
他終是無言沉默。
蘭猗滿是深意地看著容淇,與他一道沉默著,為他整理好冬披,為他系好披帶,為他準備好路上打點的錢袋與要用的銀兩。
「蘭娘,我是很不如褚玠嗎?」
容淇沉默沉默著,忽而問道。
蘭猗拂去他肩上落雪,說:「你是你,他是他。」
「那……」容淇眼裡又亮起光來,「若我有朝一日能做到他那樣的成就,是否我們……」
他不說了。
因為蘭猗沒好氣的瞪著他。
他不敢說了。
棚子里的獄卒吃好了暖身酒,一路吆喝著驅趕除犯人以外的無關人等。
蘭猗摸了摸容淇的挨打的那一側臉頰,用只有二人能聽到的聲音交代:「要好好活著。」
容淇頷首,似是在定立誓約。
蘭猗餘光瞥見獄卒離得尚遠,她抓起容淇的披風,一把拽過他,匆忙而詳細地說著:「你聽好,中秋我劫你出獄那日,亦是長公主出塞和親日。他們人馬眾多,車架沉重,公主又是千金貴體,雖現在離中秋已過去了將要一月,但你們流放腳程並不比公主和親的車駕慢,你明白嗎?」
容淇不敢頷首,他定定地看著蘭猗。
「哎呀,你要我講得有多明白,你與和親隊伍會在同一日經過霍蓮山,可是容淇,之後你要如何做,都取決於你自己,你是否能平安,我便無法保證了。」
蘭猗說完,已顧不上容淇是否能明白自己的意圖。
獄卒走到二人身邊,催促著蘭猗離開。
蘭猗一步三回頭的往城門走。
獄卒為容淇戴上鐐銬,一步一腳印的消失在漫天白雪中。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