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猗率先認出這青衣官正是在玄武門前, 很是青澀,因嘲笑而一直瞪著她的小官。
「小楊大人。」蘭猗客氣道。
楊漩亦同一時間記起了她,神情顯露些許不愉:「上相遣夫人來見我?是何禮數?」
說罷, 拂袖坐回椅子, 動作不輕,滿是不受重視的惱火。
蘭猗解下秋披, 轉交到秋蕙手中,又朝方才倒茶的丫鬟重沏一盞,這才解釋:「上相方回府,便受陛下宣召進宮去了, 實在不巧。」
楊漩緊握拳頭,低著頭。
「想著不能怠慢大人, 便私自替上相來了。」
蘭猗溫溫柔柔地說著, 像哄孩子一般,哄他莫要生氣,莫要計較,非不重視,實不湊巧。
拳頭放鬆下來, 楊漩抬頭探究地看了一眼座上婦人:「怪不得上相要娶你這等農家女。」
褚玠娶妻人盡皆知,他所娶之妻身份亦非秘密。雖不知具體名字, 單看姓氏,京中官員皆無此姓,追溯下去, 便能查到其身份明細。
小小農女, 偏僻之地燒瓷的瓷娘,亦能入褚玠之眼。
尤其是在玄武門一見之後,眾人更不知褚玠如何能娶這一介瓷娘。
如白相所言, 清麗罷了,容姿並非傾國色。
論實在的,楊漩身為官宦子,是瞧不起蘭猗這般身份的,故而方才見不到褚玠,反而見到蘭猗,他感到羞辱。
不過,交談之後,確是令他對她有改觀。
農家女眼界窄,見識淺薄,很難擔得起一家主母的威嚴,亦難面對階品更高人時有從容姿態。
蘭猗鎮定,倒是令楊漩刮目相看。
且,她還溫柔。說話聲音不輕不重,像極了一個母親給孩子唱哄睡歌謠時的溫軟。
他似乎有一點理解了,這等溫柔鄉,褚玠陷進去,情有可原。
蘭猗聽到楊漩稱自己農家女面色如常,未有異變。她本是農家女,有什麼好介懷的,他說得是實話。
她來時是農家女,去時亦會回到農家女的身份里。
她並不稀罕褚玠,和他所帶給她的一切,包括他送她的夫人之名,以及同等賞賜給她的尊榮。
「我想小楊大人來此,不是與上相議論我的。」蘭猗默默將話頭拉回正道。
楊漩挺直脊背,正色道:「家父命我感謝上相,備了薄禮相送。」
薄禮?
蘭猗下意識朝椒蕙送去眼神,椒蕙微搖頭,蘭猗便不提送禮之事,轉而關心起了答謝之由:「感謝?謝何事?」
這回楊漩未迅速作答,沉思片刻後方說些模糊不清的話:「謝上相救命之恩。」
椒蕙蹙眉,與蘭猗行了一禮,得蘭猗准許,說:「上相與小楊大人並無往來。」
「哦,是,」楊漩待椒蕙更囂張些,不給她一個正眼,「是上相無意之舉,救我危難,我當答謝。」
「說起來,若此事上相不插手,我倒很難做成。」
他一直在打啞謎,不願將恩情和盤托出。
蘭猗覺著京城人講話皆怪異,之前她求官員時,他們亦是喜歡將實話藏在雲里霧裡,叫聽的人亦是雲里霧裡。
「你們京城人講話倒是……很有風情。」蘭猗敷衍地笑了一下,嘴裡嘟囔。
楊漩優越道:「夫人已至京城,一言一行當儘快融入京中,鄉土陋習,儘快摒棄,免叫上相難堪……」
他頓了頓,眼神毫不避諱地端詳起蘭猗,「聽聞夫人是景德鎮人?」
蘭猗不是很想搭理他,他這一副高人一等的模樣實在作嘔,微頷首算是應了。
「哦,那很巧,先前有一婦人求到我家府門前,不知天高地厚求我爹幫她申冤。」
丫鬟新沏茶呈到楊漩眼前,楊漩嘬了一口,繼續道:「與夫人是同鄉。後來聽聞上相接了她的狀紙,許是顧慮她與夫人同鄉之故,竟在朝堂上主動領了廷杖。」
「嗯,」蘭猗笑得眯起一雙眼,「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便是我。」
不知是否是楊漩不當心,茶盞裡頭是滾燙的茶水,傳到盞面亦有些溫度,燙得他失手摔了茶盞。
瓷片四分五裂,碎了一地。
受了這檔子意外之喜的驚,楊漩臉色不大好,微微發白,雙眼木然。
蘭猗只當他是背後說人未說成,還說到本人面前,感到羞愧難當才臉色不佳。
不禁安慰道:「小楊大人,我與上相不同,我不會計較。」
楊漩愣愣地宛如一根木頭成了精,無措地用官袍袖口擦了擦額頭,嘴裡不斷嘟囔著一句:「難怪……」
「小楊大人?」
「既上相不在,」楊漩騰地起身,連連退後,「我先告辭……告辭了。」
未等蘭猗遣人相送,冷風起而落,人已不見蹤影。
楊漩逃也似地跑回了家,不留神撞上了楊明。
楊明摸著鬍鬚,吹鬍子瞪眼:「毛毛躁躁,禮送到了嗎?」
「阿爹!」楊漩擦乾淨額頭細汗,東張西望地貼近楊明,小聲說,「你知不知道上相夫人是誰?」
楊明退開兩步,對這個不成器的兒子很是嚴厲:「不過是個農家女,你急什麼?」
楊漩埋怨地看著楊明:「說出來你比我急,褚玠娶的是容淇之妻!」
楊明一時半會記不起容淇這號人物。
楊漩提醒著:「阿爹你忘了,那日跪在府門前,你不肯見的女子……」
楊明捋鬍鬚的動作停住,眼神銳利地投向楊漩:「我原以為她早死了。」
那女子劫獄與容淇一同出京,褚玠派近兵去擒,出京即是死罪,容淇一人被押解回京,憑著他是朝廷命犯,不可輕易處置。
不見那女子蹤影,楊明亦派人暗中打探,未有女子消息,他們以為褚玠已將其就地正法。
哪曉得,竟金屋藏嬌,搖身一變成了上相夫人。
「難揣測褚玠心思……皆是你惹出來的禍端!」
楊明恨鐵不成鋼地推搡楊漩,勢要將他打死。
到底是親生兒子,巴掌高高舉起,又輕輕落下,捨不得重罰。
月升東海,日降西陲。
宮門將要下鑰,永安帝方允許褚玠離宮。
一整日,永安帝皆如蚊蠅一般,繞在褚玠身邊絮絮叨叨長吁短嘆。
褚玠很多次看向頭頂天色,勸永安帝去與貴妃言說言說,永安帝怒氣騰升,直將湖心亭的石桌上頭的瓜果丟進湖中。
看來貴妃沒少氣他。
永安帝沒少氣褚玠,那些永安帝與貴妃糾纏不清的瑣事,聽得褚玠鬢角脹痛。
安定好永安帝的情緒後,這才請離,回到了自己府上。
才下馬,椒蕙已到面前,將今日發生之事告與褚玠。
聽到秘書省校書郎,褚玠的腦中立時出現楊漩的名姓。
再聽聞楊漩急急忙忙離去,褚玠嗤笑,儘是嘲諷。
「蘭娘如何?」褚玠問。
雖然楊漩是個草包,但他爹楊明可不是個色厲內荏的老傢伙。
能在新帝登基後即刻與先帝權力中心的幾名權臣劃分乾淨,毫髮無損的加入新帝麾下,甚至新帝連清算皆清算不到他頭上。
褚玠從不敢小瞧他。
縱使楊明僅僅只為一介尚書郎。
楊漩不敢下手,楊明有得是膽子下死手。
椒蕙答道:「夫人安好,此刻正在小閣中用飯。」
褚玠頷首,抬步往小閣去。
小閣窗中透出暖黃色的光,照在褚玠隱隱煩躁的臉上,驅散了許多煩惱。
上了台階,從他這個位置可見蘭猗坐於一張圓桌前,秋蕙站在她身邊,為她夾菜。
「夫人嘗嘗這個。」
「我不愛吃魚……」
「那夫人嘗嘗這個。」
「秋蕙,不要將你愛吃的給我了!」
蘭猗與秋蕙的對話聲依稀傳出。
這是褚玠自五歲以後,便再無機會享受過的,名為家的溫暖。
褚玠立於門外,悄悄看著。看燈火包裹蘭猗,看她溫柔又嫌棄地夾開秋蕙的菜。
他忽然不敢再靠近,靜靜在微涼的暮秋夜裡站了許久。
若非秋蕙覺著夜裡氣溫轉寒,怕蘭猗受涼來到門邊關門,只怕褚玠還要站上一會兒。
秋蕙咦了一聲:「上相,你怎的站在這裡?」
蘭猗聽見秋蕙的動靜,緩步走至褚玠身邊,柔柔地笑著,「上相回得好遲。」
褚玠盯著不同尋常的蘭猗,想從她的神色中看出端倪。
蘭猗微歪頭:「上相一直看著我做什麼?」
「我臉上有污漬嗎?」
她疑惑地看向秋蕙,尋求答案。
「不,不是。」褚玠否認。
實在是他有些恍惚,有些如夢似幻,有些飄飄然如憑虛御風,將要飛到廣寒宮去。
她鮮少對他和顏悅色。
褚玠一時不大適應。
蘭猗嬌嗔地執起褚玠的手,牽著他入坐,為他夾菜,溫和地問他喜不喜歡這個菜,要不要嘗嘗那個菜。
他的視線一直隨著她走,定在她的臉龐上。
蘭猗似是真將他看作夫婿一般,與他親密無間,與他蜜意柔情,與他愛意綿綿。
仿若先前所有,包括容淇,皆未存在過,她與他始終是一對鍾情彼此的夫妻。
「你今日總看著我。」蘭猗夾了一筷子魚肉,為褚玠剔乾淨小刺,送進他的碗中,「怎的了,不認得我了?」
褚玠收回視線,無悲無喜道:「你今日很不一樣。」
「是嗎?」蘭猗反問,手裡專心剔刺。
褚玠看了一眼秋蕙和椒蕙,二人識趣退下,他便奪過蘭猗手中的筷著放到桌面上,抱著她坐到自己身上。
蘭猗雙手沾了油腥,褚玠身上官服未褪,她不敢碰,只好舉著手。
本該因蘭猗態度轉變的褚玠並未有過多驚喜,嘴角依舊噙著冷淡的笑,行事淡然地拿過帕子,為蘭猗擦拭。
褚玠做事仔細認真,帕子沾了些水,一點一點地擦過指尖,指腹,和指縫。
帕子邊緣於不經意間撩過肌膚,惹上絲絲癢意,蘭猗經不住瑟縮了一下,卻被褚玠牢牢地捏在手裡。
蘭猗看進他幽深的眼眸,不知他又發什麼脾氣。
倒是清楚,馬上便要發到她身上了。
……
燭火在陣陣浪潮中熄滅,內室歸於暗夜之中。
滿室殘留的動情氣息無處不在。
蘭猗已入眠,褚玠睡不著,撐著腦袋側躺著把玩蘭猗的髮絲。
蘭猗師從何人褚玠無從知曉,單論一點,教蘭猗學識的夫子應當不善兵法。
他沒有教蘭猗,同樣的招數,不該再在同一人身上用第二回。
裝出來的深情,實在薄情得很。
「蘭娘,這一回,可不能越獄了。」
褚玠將自己的烏髮與蘭猗的綁在了一處。
長夜寂靜。
作者有話說:
躺平了,恭喜我成功戒掉數據焦慮(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