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是我錯了」, 是蘭猗難得的服軟,倒令褚玠無言以對,滿腔妒火無處發泄, 只能眼睜睜看著蘭猗提著那隻雞往屋裡走的背影。
蘭猗悶悶地進屋, 手裡的褐雞扔到椒蕙腳邊,一個人坐在妝台前, 扯開素簪簪起的髮髻。
她未給褚玠留用容淇威脅自己的機會。
儘管他擅長如此,每逢分歧,他都要以容淇來折斷她的根骨,逼她低頭。
常常如此, 時時這般,她蘭猗不是愚鈍之人, 已然學會了識時務者為俊傑。
他不高興, 她認錯便是了,認錯能值幾個錢。
蘭猗這般想著,可心眼子里汩汩冒出的失望依舊將她淹沒。
淹過整顆心,叫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心跳,徹底死在裡面。
蘭猗扶額, 倚靠妝台,若不曾曉得他的志向, 不曾聽過他的作為,她不會心生希冀的。
褚玠原本是堪稱偉岸之人,他能同情弱者, 能同理聖人俗語, 甚至他本便是弱者出身。
她是真切希望,褚玠既無易志,可念容淇弱身, 饒他一命,放他歸家。
僅僅是放他歸家。
秋蕙見蘭猗獨自傷感,便要上前,還是被椒蕙攔下。
「你去做什麼,莫要講你那些不著調的話惹夫人更加傷心。」椒蕙不贊同秋蕙這時去摻和。
她覺著夫人最好一個人冷靜冷靜。
秋蕙拍開椒蕙的手,頭一回頂撞道:「我與你這般冷血無情之人講不清楚!」
秋蕙作勢上前一步,椒蕙急急按住秋蕙肩膀,問:「我冷血無情?」
「你冷血無情,」秋蕙直直地看著椒蕙,複述道,「你和上相一模一樣,不愧是上相親手養出來的。」
椒蕙費勁將秋蕙拉到門廊下,偷瞄著褚玠還在不在院里,幸而不在,方道:「你發什麼瘋,本以為你瘋病早早兒地好了,這會子又犯。」
什麼瘋病,秋蕙不覺著自己瘋了,她只是見不得再有人如自己母親一般任人欺凌。
「先前因你擅自為上相做主之事,險挨了罰,」椒蕙聲音壓得更低,「主子的事兒我們如何做主?你醒醒罷!」
秋蕙一臉倔強地撇開椒蕙的觸碰,「你還說我發瘋,你才真是發失心瘋,你有心嗎?我們與夫人共處日久,你只曉得上相!上相!上相!」
椒蕙被她氣得臉漲紅,想不到靦腆內向的秋蕙,竟也有話多的一日,真是匪夷所思的一天!
「好好好,我只曉得上相,你重情義,你去罷,到時候丟了命別求我救你!」
椒蕙拎著雞便走,秋蕙未挽留她,跨過門檻進屋,到蘭猗身邊去。
午飯時分,雪梨燉雞湯總算上了桌,褚玠仍在與王二密談,不來用飯,蘭猗吃得安靜,心思卻已不在飯菜上。
午後褚玠方見著人,交代椒蕙收拾東西回京城去,離開時往蘭猗那邊狀似無意看了一眼。
椒蕙立即心照不宣,收拾好東西拖著秋蕙騎同一匹馬。
秋蕙甩開椒蕙的手,牽著自己的馬去蘭猗身邊,將韁繩交到蘭猗手裡。
椒蕙又氣又無奈,只能去想辦法去找一輛羊車。
褚玠騎在馬上,目不斜視,面色微冷,很不好看,王二客道地和諸位管事兒與褚玠說著「一路保重,恭送上相」的話。
得到的是褚玠微低垂的眼眸,以及唇角都未有弧度的淡笑。
蘭猗不會騎馬,要回京只能求自己。
可是褚玠左等右等都未等到蘭猗,甚至向馬側看去,馬邊只圍著那群管事,絲毫不見蘭猗那娉婷身姿。
去哪兒了?
總不會當真自己徒步回京罷。
懷著這番荒唐的猜想,褚玠冷凝著一張臉向後望去——
秋蕙與蘭猗立於馬側,蘭猗手中牽著馬的韁繩。
那隻該死的牲。畜竟將腦袋拱進蘭猗的臂彎中。
笑嘻嘻的秋蕙在旁邊看著,雙唇張合,看似與蘭猗說了句什麼,登著馬鐙騎上馬背後,朝蘭猗伸出一隻手。
褚玠眸光更冷,周邊管事的言語只覺聒噪,他儘可能維持著有禮之行,與管事一一告別。
馬韁一扯,調轉方向,馬蹄錯落聲里緩緩來到蘭猗身邊。
「椒蕙呢?」褚玠問秋蕙,視線卻直直地落在蘭猗身上。
她今日的秋披是雀梅色,整個人暮靄沉沉楚天闊的樣子。
褚玠講話時,蘭猗恰好從秋披中探出一隻手來,橘色袖擺由暮靄中划出一抹亮色,晃得褚玠死盯住那隻手不肯移開。
秋蕙未料到褚玠會親自過來,亦未關心椒蕙去何處,褚玠猝不及防地一問,倒是真真問住了她,「椒蕙姐姐許是被事兒絆住了。」
褚玠反問:「許是?」
秋蕙悻悻地收回那隻準備去接蘭猗上馬的手,東張西望未瞧見椒蕙的身影,又看了眼神情不善的褚玠,一邊下馬一邊和蘭猗說:「夫人等等我,我去為上相尋椒蕙姐姐,片刻便回。」
蘭猗倒真立在原地,乖乖等秋蕙回來。
褚玠冷冷盯著她,她與那馬倒是親近。
好半晌,褚玠忍無可忍:「你不是與秋蕙有芥蒂嗎?」
「是呀,不是什麼大事,她還小,我何必與她多做計較。」蘭猗摸著鬃毛。
態度與方才認錯時態別無兩樣。
可褚玠心裡總是覺得不滿,認為她不應當這般與自己說話。
但若要他說出口,他自己亦認為自己過分吹毛求疵了些。
褚玠仍是盯著她,蘭猗覺得背後涼涼的,便露出一個虛偽的神情,笑對褚玠:「上相有何吩咐嗎?」
「無。」褚玠回答的未顯露情緒。
蘭猗貼心地頷首,亦不追問。
是了,褚玠見她這副模樣,氣得胸口疼。他撫上胸膛,想著,她向來如此。
這兩日在梨庄的美妙時日,皆似他一人虛妄。
看來人果真是貪心不足。貪心過多,會招致慾壑難填。
「你怎麼了?」蘭猗一雙眸子擔憂地看著他,應是注意到他放在胸前的手。
褚玠不直面回應,胸前的那隻手展於她眼前,「你不是說你錯了?」
「既已知錯,便莫坐秋蕙的馬了。」
蘭猗雙唇微張,面上滿是訝異之色,而眼底靜如止水。
驚訝未持續多久,蘭猗莞爾:「是我錯了,感念上相不與我這般小女子計較。」
她明明是笑著的,態度亦無錯處,褚玠非但未覺得快意,只覺不舒適。
她的話仿若生出了刃,藏在她溫和的語句中,偷偷刺傷他,還找不到傷口。
挑不出問題。
褚玠嗤笑,笑得令人心驚膽戰,可又找不到理由將心中氣怒氣發泄出來。眼前之人笑得那麼好,一如當初廟會時對待容淇一般的明媚嬌俏。
這是他嚮往渴望得到的,如今得到了,卻未得圓滿,心裡仍是空落落的。
褚玠僵在半空的手忽而一傳來溫度,定睛看去,是蘭猗已搭進掌心的手。
她的笑傳出不一樣的怪異,彷彿只是為了討好他:「勞煩上相拉我上馬。」
待秋蕙將椒蕙找回,蘭猗已與褚玠在同一匹馬上。
椒蕙命人牽走羊車,挽住愣愣的秋蕙,忍不住挖苦:「看來,還是要委屈你與我同騎一馬。」
……
離京不過兩日,再回京卻如隔三秋。
今上勤勉,少有不上朝之時,兩日朝會均未見褚玠,思之念之想之,尤甚,聽聞今日褚玠回府,特命宣旨監候在平章軍國事府外,召褚玠入宮一趟。
送蘭猗到府後,褚玠便馬不停蹄往宮裡去,尚且來不及聽府門小廝的稟報,只留給他們披起紫袍的一角。
既然主君不在,小廝只好稟報於府中的當家主母。
「夫人,」小廝叫住揣手立於石獅旁,目送褚玠的蘭猗,「府中有客。」
扣玉佩紋路的手一頓,蘭猗問:「客?」
小廝點頭稱是:「客人是禮部尚書之子,今秘書省校書郎,小楊大人。」
椒蕙對此人名諱有所耳聞,深知褚玠與此人無過多交情,此番前來不知何故。
「他來做什麼?你未說明這幾日上相不在京里嗎?」椒蕙不悅地上下打量小廝兩眼。
小廝腰彎得更低,哆哆嗦嗦有苦難言:「說了說了,是校書郎自個兒往府里去,小的也攔不住啊……」
闖空門,是個人物。
蘭猗不知褚玠與校書郎之間的生熟,她只曉得校書郎大約是朝中八品官。
禮部尚書竟只為自家兒子謀這麼個閑散小官。
「上相入宮不知何時回,不如不見,他自會離去。」秋蕙不屑一顧。
椒蕙不認同:「到底是尚書之子,不好怠慢。」
左右難下,小廝難色,看眼前人都在將蘭猗架上火,她不去亦是不行。
嘆息一口,蘭猗道:「帶路。」
小廝引入會客堂,甫一掀簾,裡頭已點燃碳籠,較外頭秋意暖烘烘的,熱氣兒朧上蘭猗的面龐。
尚未跨過門檻,裡頭便已有了聲音:「上相何時來?茶飲四五杯了。」
秋蕙斜睨了那人一眼。青衣小官,竟端坐在椅子上,嫌棄地撂開茶盞。
滾燙地茶水潑了丫鬟一身。
實在是瞧不上。
「咳咳。」
秋蕙故意清嗓,提醒那小官不要生事。
那小官顯然聽見了動靜,起身理衣,望著門帘。
哪知先見著的是一件暮氣沉沉的秋披。
小官皺眉:「上相未至,便叫老太太來見我?」
「什麼老太太?」
椒蕙扶著門帘,與蘭猗前後腳進屋。
那小官這才看見著秋披之人的廬山真面目,竟是一位梳著芭蕉髻的貴婦人。
頭上未點飾過多簪釵,唯有一支蝶釵隨身姿舞動,顧盼生輝。
那支蝶釵愈看愈加眼熟。
「是你?」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