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鄉情怯, 近鄉情才怯。
蘭猗點了點海碗的碗口,隱隱嘲諷:「上相位極人臣,亦會想家嗎?」
手中海碗湊到蘭猗手邊, 兩相碰撞, 發出清脆的瓷音,褚玠望著遠處青山回應:「你這話說著我倒像欺師滅祖, 無情無義之小人。」
蘭猗隨碗看向他,他仰頭一口飲盡,似有無盡孤獨無人可訴,全與這碗擂茶茶湯一同下了肚中。
蘭猗心口軟了幾分, 隨口一說:「往後想家,上相可以來與我聊聊……」
話音未落, 蘭猗便抿了唇, 深覺此話不妥,後悔未將此話過一遍腦子。
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再無收回的道理。
褚玠眼尾上挑,眉峰聳起,一派和煦容色, 雙眸中亮起微光:「蘭娘,我很高興, 亦很歡喜。」
蘭猗抿了一口茶湯,卻聽見自己聲音依舊乾巴巴的說:「你我畢竟有同鄉之情……」
身邊人的直接湊近過來,身體向她這邊傾著, 一隻手欲執過蘭猗的手。
蘭猗默默地將手中碗遞上去:「上相喜歡, 便多喝一些罷。」
褚玠未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反倒多了一個碗,他無奈地將兩個碗一同交給椒蕙, 抬眼望去,眼前不再僅有王二與李氏張氏,多了其他幾個人。
他們眼觀鼻鼻觀心,不敢逾矩窺視貴人。
「莊上管事兒都在這裡了。」秋蕙說。
褚玠緩緩頷首,示意秋蕙繼續說。
秋蕙得令,側身恭敬地朝著蘭猗微微屈身,高聲與在場所有人講明:「眼前這位,是夫人,這莊子的主人,瞧仔細了,若有一日夫人來莊子巡視,你們冒犯了……」
秋蕙看了一圈底下的人,哼道:「便不必留在莊子裡頭了。」
底下人一水兒稱是,表明忠心:「草民定將夫人與上相一同放在心尖兒上供著。」
蘭猗聽著,唇角壓不住的向上的弧度。倒也不是別的,只是覺得這番表忠心的場面,自己亦曾見過。
那還是阿爹去世後,她與容淇生活在景德鎮之時,玉章府差人來請容淇去府衙就職,開出條件不錯,直言可減輕蘭家瓷窯賦稅。
那時他們一直在等人歸家,怕去了玉章,那人回來尋不到家。容淇不好直接拒絕,便與府尹大人表忠心,說的也是這等類似的話。
彼時容淇著一身舊白青裳,態度狂得很,說要報效朝廷,澤披鄉里,不負一方水土養育之恩。
府尹得知,雖很惋惜,亦有讚揚。
想起那時的容淇,再想到現在的容淇,她斂眸,有些意興闌珊。
褚玠見她興緻不高,便叫椒蕙與秋蕙帶蘭猗去熟悉莊子事務:「到底是女主人,雖有椒蕙與秋蕙主管,你亦該知情。」
他轉頭看向椒蕙和秋蕙:「往後家產收支,報與夫人,不必再知會我。」
底下人聽聞此語,深覺上相愛重夫人,色愈恭,更加不敢小瞧這位夫人。
蘭猗從褚玠話里聽出了要她獨自去的意思,便問道:「你呢?」
倒也不是多依賴他,只是隨口一問,畢竟他一個人坐在這裡,亦是冷冷清清。
尤是秋日,更顯凄涼。
感受到蘭猗的關心,褚玠托著她的手肘,支著站起身,為她整理好褶皺起的下裙,聲音更軟:「我有事要與王二說。」
蘭猗看了一眼前頭站著的王二,見他不安地站著,確是有事待與褚玠說,便不再多說。
在椒蕙與秋蕙,還有各位管事兒的簇擁下,進了莊子裡頭。
秋日日頭毒,她們沒在外頭走多久,一個叫李四的管事兒便請蘭猗她們進了祠堂,那是一個典型的天井式建築,下雨時,雨水順著屋檐流進廳內天井中,天井中有暗渠,送水入田。
過了天井,行至正堂,堂面供了許多牌位。
蘭猗上前一一瞧去,依照習俗,應當是同姓人家供為一祠堂上,受後世香火朝拜,此間不同,台上牌位諸多姓氏。
李氏,張氏,王氏,趙氏,周氏……
椒蕙請蘭猗坐到祠堂上座,李四自然而然地站到蘭猗側首位旁,低頭等待蘭猗問詢。
蘭猗收回目光,看向眼前黝黑的庄稼人,問:「這莊子里,只此一座祠堂?」
李四點頭回是。
「你們為何不各自建祠,分別祭祀,要將大家的祖先聚於一處?」
蘭猗指了指他身後的凳子,示意他坐。
李四不好拂了蘭猗面子,只好比椒蕙秋蕙更快落坐。
坐下的李四仍低眉順眼道:「夫人有所不知,咱們這個莊子裡頭的人,大多數是逃難來的。」
「逃難……」蘭猗念著這兩個字,有些怔忡。
「我與姐姐,」李四頓了頓,想著蘭猗大抵是不曉得他們的關係,便進一步解釋:「也就是方才的李嬸子,便是江右逃難的。」
「我不曾聽聞江右有……」難字尚未脫口,蘭猗已想起了於江右而言的難是何物。
是歲貢,遙無止境,看不到頭的歲貢。
是今年二百兩銀,明年二百兩金的歲貢。
「那已是三年前之事了。」蘭猗輕聲道。
李四接著點頭,「那時上相還非上相,便已買了這塊地方,容我們安家。」
蘭猗只覺口舌乾燥,一時間過往罵褚玠小人的言語與百姓稱讚褚玠的言語交匯在一處。
令她心中百感交集。
她一字一句問:「那時上相是什麼官身?」
李四說:「夫人莫非糊塗了,上相那時還是草寇。」
蘭猗確是不曾了解過褚玠過往,只是入京後聽京城人寥寥幾句,說褚玠從龍之功,位高權重,心懷百姓。
從龍之功,在陛下尚未發跡時,助他崛起,一步一步登上皇位。
蘭猗只當褚玠先前便是江右官宦之子,故而從龍亦是正常之舉。
再不濟也當是如丞相一般,是先帝舊臣,慧眼識珠輔佐了當今聖上。
卻不曾想,他亦是從如自己一般的庶民,一步一步爬到今日高位的。
能以草寇之身,買下偌大地產,救濟世人……
褚玠是有君子德行的。
先前罵他偽君子的話如復燃的火,灼疼了蘭猗的嘴,她抿唇,問:「莊子里有多少戶?」
「四十六戶,二百一十口。」
「皆為難民?」
「是,有的是逃饑荒,有的是逃洪水,只要是逃難途中遇到上相的馬隊,上相便會差人告知此處位置。京中至少平靜,未有禍亂,叫我們可來此一避。」
蘭猗聞言更是疑惑:「你們都是佃戶,來莊子里亦要交糧充稅的,與在別處有何分別?況且方才……」
方才秋蕙那般惡色,妥妥一副地主模樣。
「嗨,」李四一拍膝蓋,後知後覺道:「二位姑娘刀子嘴豆腐心,嚇唬我們罷了。莊子里交糧只需交十之一二,收成不好時二位姑娘便不收佃銀。」
蘭猗扯出一個勉強的笑,稱讚褚玠:「當真是清廉正直的好官……」
蘭猗不願再談下去,李四口中的褚玠與她認識的褚玠判若兩人。
他口中的褚玠與百姓口口相傳的有天下大愛的褚玠無異,可是,自己認識的褚玠,卻是為了一己之私不顧他人死活的小人。
究竟哪一個才是真正的褚玠?
她稍稍的貼上自己的胸口,平靜許久的心又不自然地跳動了起來。
趁李四未講話,蘭猗連忙轉移話頭:「莊子為何叫梨庄?」
李四正要講話,卻受秋蕙插言:「夫人,莊子後山種了一片梨林,故有此名。」
李四連連稱是,「其實還有一個來頭,莊子後頭有一顆千年梨樹,向來只開花不結果,傳說千百年前曾有高僧在樹下坐化。」
秋蕙不喜這等封建迷信的故事,便不允李四說,可李四總愛將這傳奇故事掛在嘴邊,秋蕙亦沒法子。
蘭猗覺著這故事有些耳熟,調笑問秋蕙:「你與我講的高僧與盲女的故事,是從此處而來吧?」
被戳穿的秋蕙羞地點頭。
李四得知蘭猗聽過這個神奇故事,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起來。
其他管事兒打斷他,與蘭猗講一些莊子的收支問題,又講了一些麥子收成與其他買賣營生之事。
這倒是令蘭猗想起方才未從褚玠口中問清楚的變賣之事。
她環顧一圈,交代椒蕙:「是我不好,只顧著你們坐,椒蕙去取茶來。」
又轉頭吩咐秋蕙:「秋蕙,椒蕙一人端不來,你隨她去。」
待二人離去,蘭猗見不著人影,狀似無意間提起:「近來莊子的賬頭可有什麼變動?」
李四左思右想,沉吟許久,看了一眼其他管事兒,其他管事兒朝他點頭,李四方壓低聲音:「小人不敢妄言,只是今年年前起,上相陸續借調莊上一大筆現銀,聽椒蕙姑娘說是有急用,再問別的便不知了。」
急用,褚玠有什麼急用,這筆錢能用到哪去?
年前……這日子倒是令蘭猗頓開茅塞,年前正好春闈開試,而後殿試開考,他在年前用錢,怕是只能將這筆錢用去打通污衊容淇舞弊之用。
這般想著,蘭猗又覺得有些不對,褚玠本為高位,何需變賣家產做誣陷之用。
她想不通,褚玠究竟在做什麼。
作者有話說:
梨樹這個是我高中上課顱內想仙俠文里的設定,白月光放不下一直記著,包括後面要開的仙俠文也是一樣世界觀。劇情挺簡單的,身為春神的女主覺得現在的天帝上位名不正言不順,氣頭上打翻了夏神的十二宮燈,女主因此被貶凡間歷劫,本來是歷生死劫,結果被和尚男主救了,男主察覺女主身上有因果,就帶女主去渡眾生,化死劫,結果路上自己動心破戒了,大概就這麼個故事。秋蕙寶寶還沒開智,不喜歡情情愛愛的東西,所以不喜歡這個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