宵明娘娘抱過少年手臂, 在懷裡搖晃,貼著他嬌滴滴的說:「好啦,我不小心嘛, 我們回家罷。」
少年寵溺地搖頭, 隨著宵明娘娘回家去了。
褚玠下意識上前一步,欲追上宵明娘娘, 將她留下,身旁的人群忽而無盡的湧進二人之間。
他撥開人群,艱難往前擠動,最終還是只能眼睜睜看著她離自己遠去, 背影亦不見蹤跡。
「蘭娘!」
大呼間,褚玠猛地睜開眼。
日光高照, 點亮一室光景, 褚玠意識回籠,渾身感覺逐漸蘇醒,第一時間便感覺到自己懷中空空。
低頭一看,蘭猗果然已不在了。
昨夜那具因驚嚇過度,抵觸自己又不得不緊緊依偎自己的微涼軀體彷彿幻影, 如今只剩下酸得失去知覺的臂彎與殘留在自己身上若有若無的蘭花香。
他心下一空,不假思索地從榻上起身, 鞋都未趿,抬腿便要去尋。
抬眸看去,動作卻緩緩停下了。
蘭猗站在床榻邊幾步遠的妝台前, 身上著昨夜穿的那件寢衣, 長發尚未挽起,墨色的髮絲逶迤至地面。
此刻,正神情怪異地歪著頭看他。
晨光從窗戶照進來, 潤色她的輪廓,令她整個人似在發光。
人影重合,與褚玠夢裡的宵明娘娘幾乎一模一樣。
褚玠喉結滾動,方才夢中追逐卻追不上的急躁和夢醒時懷中空落落的感覺交織在一起,向他傾巢而出。
他不禁開口:「……你在那裡做什麼?」
聲音是剛睡醒的沙啞。
蘭猗覺著他應當是還未徹底清醒過來,她看了一眼妝台,又看一眼褚玠,有些無語的敷衍道:「梳妝。」
說完,她便轉身,徑直朝屏風後頭走去,瞧這樣子,應當是要去更衣。
那背影疏離且單薄,如無情女拋下了他這個痴情郎,仿若昨夜不過是春花秋月的一夢。
褚玠盯著她,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屏風後,眸色才顯出暗沉。
他忘不了夢裡相隔人潮,只能受人群擁擠,與她越來越遠的無力感。
思及此,他的心頭湧上劇烈的煩躁。
他起身赤腳踩在太陽的光影里,逐步接近屏風。
蘭猗方解開衣帶,一雙手便環住她的腰,將她往自己懷裡帶。
撞上熟悉的胸膛,蘭猗覺得這人真是……令人無話可說!
她閉了閉眼,咬住下唇,按住心裡的即將升騰起來的怒意,溫柔小意的與他說:「時辰不早了,你還不去早朝嗎?」
蘭猗感覺到他的下巴擱在了自己肩頭,臉便埋進了自己耳後的頭髮之中。
清晰而沉重的呼吸聲自耳後來。
真是和狗一樣。蘭猗心裡嫌棄極了。
她退開脖頸,他又貼上來,說話間的呼氣撩得她脖頸痒痒的。
「我與陛下告假了,」說起這個事,褚玠心中的不爽快除去幾分,「告的婚假。」
話里話外帶著幾分莫名的得意與炫耀。
像搖著尾巴的狗在等主人給骨頭吃。
可惜,這隻狗隨時會撲上來咬她,蘭猗並不覺得自己是這隻狗的主人。
未起波瀾,很是平靜的蘭猗哦了一聲,說:「我要更衣。」
褚玠的臉從發間挪出來,一隻手悄然來到蘭猗身前,輕輕掻動她的下頜,帶著她轉過頭來。
「你要出去?」褚玠問。
蘭猗實話實說:「是,我要出府。」
褚玠放緩指尖動作,在下顎軟肉那裡掻來掻去。
蘭猗仰頭離開那隻亂動的手,褚玠反手便捏住了她的下巴,制住她逃離的動作。
他看著她哀怨的眼神,輕笑道:「你出不去。」
蘭猗蹙眉,盯著他看,眸光里火花四濺,真要有火,恐怕褚玠已成灰燼。
褚玠依舊笑,笑蘭猗這副只能生悶氣的樣子,「我不想再叫你有離開我的機會。」
他的眼裡,已被蘭猗佔滿,再進不了其他人。蘭猗卻不一樣,昨日有女子,明日又會有老嫗,後日又會有小官。
她的眼裡能容下太多人,況且府外詔獄中尚有容淇。
以蘭猗的膽子,她雖懼怕生死血腥之事,可若生氣之事降到她自己頭上,她是無所畏懼的。
她定會有法子劫出容淇,再逃一遍。
有了第一回的經驗,只怕他與她會天南海北再難相見。
昨日尚且嘲笑白相不懂娶妻之樂,今日風水輪流轉,娶妻之煩惱,他亦同時懂了。
他不敢賭,囚她自由最是良策。
蘭猗呼吸好幾道,掰開他在自己下巴地手,重新系好衣帶,利落地離開屏風。
未走幾步,又被褚玠撈了回來。
褚玠溫柔的抵住她,她背靠屏風,前頭是褚玠的肉身為牆。
他把玩她的一縷青絲,語帶縱容:「氣性這般大,從前怎未察覺?」
蘭猗眨了眨眼睛:「從前有求上相,不敢造次。」
「如今便無求於我了?」褚玠又近一些,與她嚴絲合縫。
「自然有,只是我看上相這般愛護我,我總要還禮去。」蘭猗向後縮,身後屏風承受不住一人之壓,微微晃動了兩下。
蘭猗怕自己與屏風一同倒下去,便不敢亂動。
一切皆被褚玠收於眼底,他觀察著她進退維谷的模樣,聽著她伶俐的回答,她的牙尖嘴利,先前公堂便可窺一斑。
她向來如此,倒叫褚玠甜絲絲的,想著她肯對他發脾氣,便是將他當作了親近之人。
既作了親近之人,很快便能成為重要之人。
他便能佔據原本容淇的位置。
他還是介意容淇。夢中扮祝融神的少年,與蘭猗相長几歲的個頭,與容淇年紀相仿,身形頗肖。
應當便是容淇。
容淇可以得到蘭猗那般親昵的撒嬌,叫褚玠原本覺得自己更勝幾分,平息幾分的嫉妒,加重起來。
他能有,他亦能有,他有什麼比不上他?
嫉妒得褚玠,胸膛心房火燒火燎,又酸得很,如吃枳一般,酸得發苦。
「你的禮我喜歡,我亦有來有往,送你一個。」
褚玠執起她的手,解開衣帶,一身寢衣松垮,搖搖欲墜。
搖搖欲墜的還有蘭猗。
他幽深的眸子便要將她吃進去,蘭猗問:「什麼禮?」
褚玠低頭,聲聲誘惑:「我帶你出去。」
他想,昨日受了驚嚇,今日出府散心也好。
「不過……」
蘭猗興起又興滅。
因為他已咬住了她的衣衽。
「得由我來拆這份禮。」
蘭猗抬眸,驚愕地看他,眸光盈盈。
屏風搖墜,將倒不倒。
許是昨夜叫褚玠嘗到欲拒還迎的甜頭了,他今日又來這麼一出,蘭猗不敢往後靠,可身前人硬要將她頂上去。
屏風一倒,屋外頭來往的丫鬟小廝便會由窗看見,蘭猗覺得褚玠卑鄙,卻不得不將整個人攀附到他身上。
……
折騰了一個多時辰,蘭猗渾身無力。
一邊警醒著,生怕屏風倒下,一邊受著溫柔刀極力耐心的攻勢,她已是身心俱疲。
她原是想著今日去萬壽宮一趟的。
詔獄裡的容淇,她要托送些銀錢進去,好叫獄卒不為了討好褚玠磋磨容淇,也好叫他在裡頭吃得好一些。
褚玠定不允,他連容淇的名字都聽不得,況且他公正嚴明,要秉公執法,不會助她。
相反可能又會想著法子來折騰她。
她只得委託萬壽宮的同鄉來做。
此為一事,其次,是欲求萬壽宮尋人。
江右商邦遍及國朝各處,尋人應當不難,只是該怎麼與他們講清楚呢……
索性做不了,乾脆不想了。
褚玠抱蘭猗到妝台前,安置在軟墊上坐好,自然地拿起桌上玉梳,為她裝扮起來。
眉目間儘是溫和之色,雙眼滿是葳蕤自生光的蘭猗。
褚玠喜愛蘭猗與自己穿一般顏色,便挑了件靛青色百迭裙來。
「我不喜歡。」蘭猗推開,不願上身。
「我喜歡。」
她真是很愛得寸進尺,稍待她好一些,她便敢瞪他。褚玠覺得有意思,不顧蘭猗瞪他,便為她換好。
收拾妥當後,褚玠便攜蘭猗出了府門。
椒蕙為二人只備了一匹馬,蘭猗欲以自己不會騎馬為由拒絕褚玠,反倒直接被褚玠抱上了馬。
同騎一匹馬,蘭猗窩在褚玠懷裡。
其實她不想的,但她每每拉開距離,他便又要貼上來。
蘭猗偷偷白他一眼,看一眼側後方騎馬帶著椒蕙的秋蕙。
還有跟在後頭小跑的士卒。
「我們去哪?」蘭猗仰頭問他。
褚玠目視前方,牽著馬韁繩:「到了便知。」
他高挺的鼻樑,界限分明的下頜線,度著暖橙色的光。
蘭猗僵硬地挪開視線,嘴裡嘟囔著:「你總喜歡這麼大陣仗……」
巡視回京是,潯陽樓外是,散朝亦是。
褚玠回:「這才配得上你。」
蘭猗無言以對,轉眸看著周邊變更的景象。
出了京城東門,走了一段路,已進麥田阡陌中。
椒蕙抱著秋蕙,不停的叫秋蕙慢一些。
椒蕙什麼都學得精通,只有騎馬她不會,她小時候被驢踢過,四條腿的東西她都怕。
秋蕙嗯嗯兩聲,很是敷衍了事,心思一直跟在蘭猗靛青色秋英百迭裙後頭。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蘭猗不願與褚玠在一起,秋蕙本想說自己帶蘭猗去的,卻受椒蕙阻攔,搶著同騎一匹馬。
椒蕙說:「不要打擾上相與夫人。」
「夫人與上相又不情真,便不要勉強了。」秋蕙回答。
椒蕙指著她的腦袋罵她榆木腦袋:「你管到上相和夫人頭上了是吧?」
秋蕙不理椒蕙,她覺得椒蕙不會懂的,只因椒蕙父母尚在,而自己的父母已經不在了。
母親離開前,身上亦有與蘭猗一樣的傷痕。
那是一個男人虐待一個女人的罪證。
作者有話說:
求求收藏嚕宵明是山海經里的神女,她還有一個姐妹,叫燭光。舜帝之女,兩個人都是光明與希望的象徵,傳說踏及之處,澤披萬物,風調雨順,五穀豐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