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動如山的鐵甲兵待身後人邁上台階,方退至一側,讓開一條通暢路。
暴雨淋漓,人影晰晰。
褚玠身著紫色圓領大袖袍,頭戴展腳襆頭,身後是兩隊人馬,皆著鐵甲,騎在紅鬉烈馬之上,蓄勢待發地等候在雨里。
蘭猗聽見那熟悉的聲音,雙手蜷成拳頭,她終於想起來那鐵甲兵是隸屬於褚玠的軍隊了。
可惜為時已晚。
褚玠收了傘扔到一邊的鐵甲兵腳下,威風凜凜地跨步進屋子裡。
從方才進了城隍廟荒蕪的庭院,褚玠視線一直黏在容淇的身上。
容淇太惹眼了,一身紅袍,在暗沉的雨天當中格外明亮。
又相當的刺眼。
刺得他眼睛疼,腦袋疼,心疼,四肢疼,渾身都疼。
尤其是容淇說出今日他與蘭猗在此地成親。
褚玠的笑差一點便垮了下來,強撐著提在臉上,卻仍很勉強。
「上相,此處簡陋,怕是邀不動你做座上賓。」
容淇將懷中的蘭猗抱得更緊了些,整個人如一塊鐵盾,將蘭猗嚴嚴實實擋了起來,護著她的安全。
察覺到容淇防範的細微動作,褚玠浮起一絲諷笑。
螳臂當車,自不量力。
他的目光掃過容淇的臂膀,在他臂彎處,能隱約能看見蘭猗髮髻上別著的那支蝴蝶釵正於燭火之中熠熠生輝。
火彩晃了褚玠的眼,他眯起眼來,端詳四周陳設。
城隍爺前的龍鳳燭,除此之外再無其他,甚至連妝點房梁的紅綢亦未準備。
容淇竟這般草率地在此簡陋之地與蘭猗成親。
怒意熊熊,褚玠卻笑得更深了些,笑得一雙鳳眼只有一道縫隙,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緒。
低劣龍鳳燭的火花噼里啪啦,褚玠心裡的怒意猶似這火花。
怒容淇隨意,將婚嫁大事草草了事。
氣蘭猗妥協,竟將自己託付於這等絲毫未將她放在心上的男子。
褚玠步步上前,容淇帶著蘭猗步步後退。
褚玠越過容淇,逼問蘭猗:「蘭娘,你呢,不邀一邀我嗎?」
直到容淇腰側已抵上供台,撞得龍鳳燭火動蕩,退無可退。
蘭猗嘗試扯下容淇的手臂,容淇與她抗力,不欲她與褚玠見面。
他警告地瞪了一眼蘭猗,叫她安生些,而後直視褚玠,挑釁道:「蘭娘已是我的妻子,上相如此親昵的稱呼她,有所不妥。」
屋外的雨聲在回應容淇,褚玠不理會容淇,褚玠的眼裡沒有容淇,容淇不配與自己交談,他的眼裡只有蘭猗,他在等蘭猗的答覆。
蘭猗扯了好幾下,平日裏手無縛雞之力的容淇,不知哪裡來的力氣,一雙手如抹上了土進窯火里燒成了瓷器一般,硬邦邦的。
她不喜這種躲在他人臂彎下,受他人保護的感覺,便用力掰開了容淇的手臂,推遠了些容淇,從他的懷中走了出來。
容淇惱怒地撇開頭,氣蘭猗不聽他的話。
蘭猗斜看他一眼,覺得容淇莫名其妙,他們自幼一同長大,他明明知道她的脾氣秉性素來如此。
她蘭猗,從來不是做縮頭烏龜的人。
「上相,」蘭猗很是守禮的行了萬福禮,便是褚玠再如何卑鄙無恥,她亦要禮數周全,「不知你是如何尋到此處的。」
「重要嗎?」
褚玠眯著眼睛笑,很是溫和,卻依舊有些駭意。
他的笑帶有一股陰風,對上他的笑臉,蘭猗感覺寒意透進了五臟六腑。
她強忍住不適,與他講:「即便上相不說,我亦猜出了七八分,那兩個刺客,是上相的人,對與不對?」
她指的是潯陽樓暗殺之後,存活下來的兩名刺客,在京城府尹斷案後,正是發配到了廣南。
千算萬算,沒算到命運弄人,廣南諸多礦山,卻正好發配到了礦村做苦役。
事到如今,褚玠未打算瞞她。
蘭猗聰慧,想必已將整件事由來龍去脈理得清清楚楚。
「是。」
得到褚玠的答案,蘭猗繼續問:「容淇並未舞弊,是你造假栽贓他,是也不是?」
褚玠但笑不語。
容淇叫蘭猗不要與褚玠多講。
蘭猗不顧,依舊追問:「是也不是?」
「蘭娘,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褚玠上前,拉近與蘭猗的距離,打量著蘭猗身上的那身嫁衣。
嫁衣亦低劣,連一朵繡花都未點綴。
當真是委屈了他的蘭猗。
「是,容淇便是清白之身……」蘭猗緊緊盯著褚玠,一雙眼睛仿若利刃,生生地要在褚玠身上戳幾個口子一般。
褚玠嗤笑,打斷蘭猗天真之語:「哪裡有清白之身,案子未清,便私自越獄,你們將陛下天威置於何地,將國朝律法置於何地?」
褚玠又逼近一步。
容淇欲將褚玠推遠些,這樣噁心的人休要靠近蘭猗,只是手甫一伸出,鐵甲兵即刻便至,劈開了容淇的手。
容淇疼地冷汗直流,下唇咬出血來。
突如其來的變故,叫蘭猗嚇了一跳,伸手去扶容淇,卻被褚玠扼住了手腕。
不容抗拒的力道止住了蘭猗的動作,甚至將蘭猗已探出去的半個身子,直直地向後拽去。
直拽進了一個溫熱的懷抱之中。
蘭猗掙脫不得,便抬起手腕上嘴咬,褚玠面不改色,仍是那一副笑容。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意識到褚玠是武官,蘭猗悠悠鬆口。
褚玠暼了一眼容淇,如見一隻螻蟻,俯身,在容淇睚眥盡裂的注視下,貼於蘭猗耳畔,氣息痒痒。
「容淇現下可不是貢士,亦不再是榜眼,他是死囚。」
「逃脫詔獄,離開京城的那一刻起,他的頭顱便已伸到了閘刀下。」
「說起來,這還是蘭娘你親手促成的,冒用丞相身份,聯絡江右商邦,親自劫獄。莫非這樁樁件件,蘭娘也要怪罪到我的頭上?」
他說的無辜,卻抑不住語氣的激蕩。
頃刻間,蘭猗只覺周遭一片死寂,褚玠的冷香侵進她的呼吸,順著她的鼻息直達肺腑。
原本是提神醒腦功效的香料,此刻卻令蘭猗骨寒毛豎。
他全都知道,她做的一切,像一場折子戲,她在台上費力的做戲,而他穩坐台下,悠然自得地旁觀這齣戲。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