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九燃上一次闖進請神司檔案室, 發現原先十位神使死亡信息時,就注意到了那個寫著禁忌檔案的盒子。當時她的眼睛被紫噬蝶所傷,所以什麼也沒看見, 後來也沒有時間繼續追查。
但她知道, 紫噬蝶極難養成和存活,整座主司, 只有神塔培育過紫噬蝶。
既然蒼盡辰一直在監視她,算計她, 那麼當時她闖進檔案室對那個禁忌檔案產生好奇,很可能也是蒼盡辰設計的一環, 只不過赫應決提前找到了她,才破壞了蒼盡辰的計畫。
所以,撇去所有紛雜的思緒, 這個禁忌檔案可能確有其事,而且蒼盡辰以此誘她,說明這件東西可能會成為突破口。
寧九燃已經重新戴好了帽兜和面具,看著走在前面、不得不為她和赫應決引路的殷宗。
她其實明白, 蒼盡辰做的事, 殷宗未必全然知曉。至少蒼盡辰要毀了請神司,毀了整個特能人群體的計畫,殷宗絕對不知道,他只是蒼盡辰手中一枚貪慕權力的棋子而已。
而且,殷宗很可能已經被蒼盡辰放棄,窮途末路了, 否則他不會這樣不理智地和赫應決撕破臉皮。
所以,他是可以被撬動的。
殷宗帶著他們進入了檔案室,但是並沒有去拿最後一排架子上的那個黑色盒子, 而是走向了布滿青色符文的牆面。
他停住腳步,轉臉看向寧九燃:「真正的禁忌檔案其實不是什麼檔案,而是一道神諭,就在這面牆上,這是歷任司主會知道的機密。但是我……我看不見,也打不開。」
寧九燃蹙眉:「什麼意思?你剛剛不是說會讓我們看見禁忌檔案嗎?」
「當然,只不過在那之前,你既不讓我稱呼你的名字,那我便叫你一聲弒神者吧。弒神者,先聽我說幾句話好嗎?」
殷宗退後一步,自嘲般低笑了聲,乾脆掀起衣袍在旁邊的櫃檯上坐下,撫了撫有些發麻的腿,開口道:「事已至此,你想不想聽聽……我怎麼會變成這樣一個喪心病狂的人?請神司走到如今這步……我真的……真的不想的……」
赫應決牽過寧九燃的手,拉著她退後兩步,自己站在她的身前,警惕地看著殷宗。
「赫應決,你倒不必如此警惕,論手段與城府,你與我可不相上下,再過些年,我未必如你。」殷宗語氣古怪地開口,像是故意說給誰聽,「十二神使中,除了那個何風霜,其他人為什麼寧可背叛家族也對你唯命是從,你以為我不知道嗎?那是因為你在他們每個人的心臟上都下了燭龍封印,他們的命,他們一切的軟肋都捏在了你手上!這麼多年,可沒有哪位弒神者做到過你這種地步……」
赫應決的右手發出嘎吱的響聲,剛想出聲,卻被寧九燃握住,她的手心帶著些許溫熱,很輕柔地撫摸了他的手指。
「所以呢?這些話,你是想說給我聽嗎?你覺得……我會認為他做錯了嗎?」寧九燃打斷殷宗的話,「難道要等到十二神使被你們滲透,像你們殺我一樣殺他,才算好嗎?」
殷宗語塞,頓了半刻,知道寧九燃已經不可能被他動搖半分,只好弱下語調,接著開頭的話往下:「我……這麼些年,我知道赫應決你也在查我,你可以把我說的話和你查到的事進行驗證,看看我有沒有說謊。」
他垂眸不看他們,攤了攤手,證明自己沒打算攻擊,「二十九年啊,我這個司主做的……也實在筋疲力盡。當年我以為青銅古鏡選的人是我,可是原來……它選擇的人一直都是你……」
他抬眼看向寧九燃,神情複雜。
寧九燃不解地看著他,又轉臉看向赫應決。
赫應決:「司主的換屆,是由青銅古鏡諭示的。九燃,我之前把所有和你有關的人都查了一遍,所以也包括他。二十九年前,前任請神司司主意外身故,本以為請神司會就此陷入動亂,結果青銅古鏡沒過多久就出現了異象,那個讓它出現異象的人,就是他。」
「對,但……又不對……」殷宗看著寧九燃,「讓青銅古鏡出現異象的人,其實是我即將出生的女兒,也就是你。因為我們血脈相連,所以你的神力影響了我的神力,才會讓青銅古鏡因我而亮。開始時,我並不願意相信,我以為我才是天命所歸……可是直到青銅古鏡因你降下第二道神諭,預言你是救世之人,直到你出生,展現了千年不而出的九鳳神格,我才知道……它選的是你。那個我渴求了半生的位置,是借著你的光……我成了個沽名釣譽的竊賊!」
他面色漲紅,忽然激動起來,像是把憋了半生的話一股腦傾瀉而出:「可是憑什麼?憑什麼要這樣對我!我已經成為了司主,你卻讓我變成了一個笑話,你說,我該怎樣對你?我該怎樣愛你?!」
寧九燃的眼神從困惑到瞭然,一瞬間想通了很多事,掀起的波浪卻又歸於平靜。
她說:「殷宗,你只是不愛我嗎?」
在他們的血緣關係之中,愛早已是無人奢求的東西了。從最一開始,能求的就只剩下那點建立在血脈之上的良心了。
可是他沒有這種東西。
他愛權柄,愛地位,愛一切的高高在上,並且美其名曰這是他耗盡畢生努力所得,將她捏造成一個惡人,儘管她當時還只是一個不曾出生的孩童。
他把女兒變成維護自己權柄的工具,他需要她,因為只要請神司不再動蕩,司主之位就不會更替:他又懼怕她,因為只要她還存在,青銅古鏡的真實神諭就會像帶毒的刺,深扎在他那顆心臟上,然後化膿腐爛。
蒼盡辰每一次殺她,背後都有他的默許,到了這種地步還談愛不愛——
寧九燃扯了下嘴角,譏嘲道:「殷宗,你不覺得自己太虛偽了嗎?」
她又道:「我不想聽你多費口舌,想讓我放過你,與其說這些沒用的話,不如告訴我蒼盡辰都做了什麼,我可能還會心軟,給你留一條命。」
殷宗:「我知道他不是特能人,留他在請神司,是因為他答應能幫我培養你,也能幫我籠絡四大家族和總委會。但是他騙了我,我只知道最開始的神格轉移實驗,不管是變種黑霧、偽神教還是現在的黑霧花,我是一概不知,是他騙了我!那天之後,他就消失了,我也沒法聯繫上他。我……我真的沒想把請神司毀在手裡的啊……」
寧九燃盯著他看了兩秒,緩緩吐了口氣,繼續問:「我知道了,所以,你前面說了那麼一大串,我究竟怎樣才能看見牆面上的禁忌檔案?」
「這是司主令,你將它和你的神力同時貼於牆面,就可以看見了。」殷宗站起身,緩慢地從腰間摘下司主令,遞到她面前。
他不甘心,不願意,走了這麼長的喪心病狂之路,把自己變得面目全非、妻離子散,最後竟還是回到了原點。
寧九燃接過司主令,令牌上暗淡的紋路,在被她觸碰的瞬間亮起與她神力同色的光芒。
赫應決拉了下她的手:「九燃……」
「沒事,應決。」寧九燃拿著司主令走到那面牆前,心跳無端地快了起來,右手燃起九鳳神力,司主令與九鳳之火同時貼於牆面。
身後的赫應決屏住了呼吸。
整面牆忽然像被敲醒了,從地面傳來一聲低頻的震顫,沿著石壁向上下兩端擴散,傳遍整間檔案室的四面八方,發出那種像岩石深處沉默太久的共鳴,低頻、悠遠而又帶著某種說不上來的神秘。
原本青色的紋路驟然變為赤金色,邊緣泛出極淡的光澤,像被火焰融化的金屬。
寧九燃的指尖還貼著牆面,能感覺到溫度在瘋狂地升高,彷彿有什麼超越她理解的東西從石壁的另一側靠了過來,隔著極薄的介質俯瞰著她。
在觸碰的瞬間,赫應決和殷宗同時感到了一種壓迫感,像站在一口看不見底也沒有光的深井邊緣。
赫應決心頭一緊,擔心寧九燃受傷,直衝上前想要拉著她回來,卻在強大的神力流死死地阻隔在五步之外。
寧九燃身上赤金色的光芒大作,噴涌而出的九鳳之火幾乎籠罩了她和那面牆壁。
「九燃!!」
光芒在下一秒散去,寧九燃眼眸中的赤金色消退,牆壁恢複原狀,就像剛剛什麼都沒有發生一般。
「我沒事,應決。」她轉過身,注視著焦急的赫應決,「我看見那道神諭了。」
赫應決鬆了口氣。
神諭並不是一句話,也不是一幅畫面。
在剛剛那一瞬間,寧九燃看見的是特能人這個群體,在這上千年里走過的路。
也看見了黑霧之所起。
「黑霧,從最開始出現,就不是修習邪法的工具。神格碎片選擇了特能人,擁有無上神力,特能人就該替神明守護世間,而違背者,行差踏錯者,鬼迷心竅者——」寧九燃一字一句地說,「就當被神明背棄,黑霧,就是神罰。」
「應決,我知道該怎麼做了,我也知道,青銅古鏡為什麼喻示我是救世之人了。這樣漫長的路走到這裡,好像竟然剛剛好。」
蒼盡辰的黑霧花開遍聯邦,那天垂死之際,她以為一切都已經無法挽回。
但她現在知道了。
黑霧是神罰,而神罰,只有神明可以消解。
原來,我的路……在這裡嗎?
寧九燃看著赫應決的眼睛,聽著自己如鼓的心跳,忽然很想釋然地笑一聲。
隨後,她轉過身看向旁邊的殷宗,從剛才開始,她的每一句話就沒有避開他。
因為沒這個必要。
「殷宗,你讓我看見了禁忌檔案,我會如約留你性命,但僅此而已。其餘的,我想和你清算明白。你殺過我,所謂血肉,所謂親緣,我都不曾欠你。」寧九燃慢慢舉起手裡的司主令,即使一身普通的黑色制服,也掩蓋不住那份威壓與冷意,「那你欠我的,你所德不配位的,是不是該還給我?」
她說:「從今日起,這枚司主令,就留在我手上吧。」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