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多年, 縱使外界對司道的死眾說紛紜,但是這個疑惑卻不會落到盧霍心頭。因為八年前,盧霍·諾克圖爾是和其他三位家主一起, 親眼確認了司道的死亡的。
可是現在, 這個人卻活著站在他面前,露出令他渾身發寒的微笑, 對他說「八年不見」。
饒是見過幾十年的大風大浪,盧霍也沒法對著死而復生泰然自若——尤其在他也是兇手之一的情況下。他腿一軟, 連連倒退,小腿在椅子邊緣一磕, 當即跌坐下去,額角已經出了冷汗。
「你……你怎麼可能是……你明明……」
「我明明死在了都天戮神大陣里,明明就已經在你們的陰謀下魂飛魄散——」寧九燃一步一步走近盧霍, 微微俯身平視著他,語氣平和而漠然,「怎麼可能活著回來,對吧, 盧霍家主?」
盧霍臉上幾乎沒了血色, 大喘幾口氣:「你……你想做什麼?我……我……」
「含恨而終的厲鬼……」寧九燃微笑著說,「自然是要回來索命呀。」
盧霍感覺心臟都不跳了。
寧九燃凝視著他慘白的臉色,半晌,直起身輕笑一聲:「盧霍家主,當年你都敢殺弒神者,怎麼如今只有這點膽魄?」
她轉過身對視上赫應決的目光, 看他臉色有些凝重,沖他微笑了下,隨即扭頭繼續面向盧霍:「盧霍家主, 這點膽子……你是怎麼敢勾結偽神教的呢?」
盧霍正擦著額頭的冷汗,猛一抬頭,立刻否認:「沒有!我們帕拉帝安絕沒有勾結偽神教!」
「厄萊克爾和你們不是一夥的嗎?伯聿·厄萊克爾都快跟偽神教成為一家人了,你說你們帕拉帝安跟偽神教沒有半點勾連,你覺得我會信嗎?」寧九燃微微眯起眼,「盧霍家主,你最好認清當下的局面,我現在要殺你,沒人攔得住。」
「沒有,我們真的沒有!反正……反正你也都知道!唉!」盧霍重重嘆了口氣,語速飛快,生怕來不及解釋,「神格轉移實驗……確實是我們四大家族都有……都有份,但是八年前我們並沒有和偽神教合作,主導的是……是總委會啊!厄萊克爾什麼時候勾結上偽神教的,我們根本不知道!這次變種黑霧事件,帕拉帝安也同樣損失慘重啊……我怎麼會做這種事?」
寧九燃沒什麼表情變化,繼續問:「關於神格轉移實驗,請盧霍家主詳細說說吧。」
盧霍擦了把汗,長長嘆了口氣,開口:「最開始的時候,這個實驗的目的不是轉移神格,而是為了抵抗黑霧。那個時候,偽神教勢大,請神司的提燈人在對抗的過程中,經常因為感染黑霧而失去神志,為了不被控制而自殺的……比比皆是。後來偶然發現,一位瀕死的提燈人把全部神力輸送給了相同神格的提燈人隊友,那個活下來的提燈人……竟不受黑霧影響了!」
寧九燃在赫應決從旁邊推來的椅子上坐下,聽著盧霍把話講下去。
「所以,請神司就聯合了四大家族,開始了這個秘密實驗。但是那名活下來的提燈人很快就死於和偽神教的戰鬥,請神司甚至來不及得到更多的信息,再加上局勢艱微騰不出人力,這個實驗就被擱置了。再後來,就是你……你的出現……」
盧霍的目光閃爍了下:「偽神教元氣大傷,聯邦重歸安定,這個實驗又被撿了起來。在以前的實驗里,大多用相同神格者進行神力傳輸,但一次意外用了不同神格者,竟發現……發現一個人身上可以出現兩種神格,雖然那名實驗者很快就死了,但是實驗的方向……卻在那之後發生了變化……」
他看了眼寧九燃,低下頭,頓了頓才繼續說:「最開始願意參與實驗的,都是真心想對抗黑霧的特能人,但到後來……後來……就開始沒有實驗體了……」
「因為他們發現了你們的卑劣,不願再用血肉之軀和熱血,去助長你們的私心。」寧九燃感到胸口有些發悶,扭頭緩了口氣。
所以,他們就開始把手伸向無辜的特能人。
利用黑霧製造輕度污染事件,感染的特能人就會被送入特殊神格醫院,而特殊神格醫院又是在他們的掌控之下,所以這些無辜遭難的特能人就變成了他們取之不盡的實驗體,那些懷揣著希望把家人愛人送入特殊神格醫院的人,絕不會想到,這看似能帶來救贖的地方,實則是真正的煉獄。
寧九燃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指一頓,忽然想到了什麼,皺起眉:「所以,當初平海城的血月事件,背後也有請神司的手筆對嗎?」
盧霍卡頓了下,不說話了。
寧九燃的目光沉下去,思緒卻前所未有地清晰起來。
所以,當初平海城隧道里,那輛列車上本就有黑霧,血月的出現也是請神司算好的,他們當中很大一部分人,早就是請神司物色好的實驗體,而負責這件事的人就是常清。
常清估計意識到會被請神司卸磨殺驢,所以投靠了偽神教,這個消息也就被偽神教知曉。
寧九燃想起那天她殺的那名偽神教徒,他說常清是在幫主教大人揭開請神司的真面目,原來是這個意思嗎?所以偽神教當時做的只是加註了黑霧,用凝滯膠停住了列車,逼得事態嚴重升級,把這個隱秘撕開在全聯邦面前。
所以,這個案件後來才會草草收尾,常清的檔案才會被封存……
原來自己當時攪的,不只是偽神教的局……
寧九燃只覺得可笑,指尖在木質的扶手上划出一道痕迹,片刻,她開口:「盧霍家主,我其實很想問一句,你們圖謀的是什麼?神格天賜,請神司提燈以照世,你們悖逆天理,做千夫所指之行,圖的是什麼?」
「司道大人,不是誰都像你一般幸運,超3S級的九鳳神格,驚才絕艷的天之驕子……這世上有你這樣高尚的人存在,也得允許卑微之人變得卑劣,動搖之人走向良心不安的奸惡,失權之人在磋磨下喪心病狂……」
盧霍的手微微顫抖,抬頭看著寧九燃,眼神里全是複雜的情緒,臉上的皺紋刻過風霜刀劍,也刻著他有意藏起的灰暗。
寧九燃聽他講完,無動於衷地扯了下嘴角,像聽到了什麼笑話一般,反問道:「我幸運嗎?」
盧霍怔住了。
赫應決注意到寧九燃的情緒,輕輕將手搭在她的肩上,寧九燃緩了緩,抬手碰了碰他的手背,示意自己沒事。
她繼續說:「盧霍家主,倒也不必把話說的這麼冠冕堂皇。我再問你一件事,你們的神格轉移技術是什麼時候實現的?」
盧霍搖了搖頭:「其實,推進了這麼多年,也只能實現低等級的神格轉移,沒有什麼太大的價值。」
一句「沒有什麼太大的價值」,背後是無數被踐踏的信任與生命。
「所以你的意思是,厄萊克爾家族使用的神格轉移技術,你們也不知情?」寧九燃問,「他們轉移的陵魚神格,可有不少S級和2S級。」
「我也不知道他們是怎麼做到的,但是我們的實驗確實沒有到這一步,或許是……是偽神教?是偽神教幫了他們?」盧霍連連搖頭否認。
偽神教……
如果厄萊克爾家族單獨與偽神教合作,那他們的緊密程度必然比自己想得還要深,逃竄的厄萊克爾嫡系、沒有清剿完全的偽神教據點、混亂無首的厄萊克爾轄區……
如果不及時採取措施,很有可能會死灰復燃。
「盧霍家主,今天就先到這,我下次再來找你敘舊。」寧九燃站起身,說道,「帕拉帝安有盧西法少主在,一切都好,你不必太過挂念。畢竟出了這屬館,外面可未必這麼安全。」
說完,寧九燃隱藏掉自己原本的面貌,轉身和赫應決一起離開了帕拉帝安屬館。
走出幾步後,寧九燃停住腳步,轉向赫應決問:「應決,萊瑟·厄萊克爾在哪裡?」
赫應決:「上次從生淵回來,凜珏家主還沒來得及回梵塞卓斯,所以萊瑟就被關在請神城的梵塞卓斯屬館。」
梵塞卓斯屬館與其它三個家族的屬館不同,它修建在請神城外的一處湖心島上,因著陵魚神格者自保能力較弱,屬館從外圍到內層設置了重重禁制防護,進去不容易,進去了再出來也同樣不容易。
「大人,接到消息,梵塞卓斯屬館遭襲。」鳳凰突然出聲。
寧九燃立刻問:「凜珏家主在屬館嗎?」
鳳凰:「凜珏家主昨日外出後並未歸館。」
寧九燃鬆了口氣,然而立刻聽見鳳凰說:「信息更新,襲擊梵塞卓斯屬館的為神器不燼火。」
神器不燼火,吸取日光之力,生起無盡火焰。
「他們要殺的……」寧九燃的神情一凝,「是萊瑟!」
城外湖心島,修建成城堡形狀的梵塞卓斯屬館,此刻正燃燒著連天的火焰,刺目而灼熱,彷彿烈日墜落。
事發突然,一時之內只有周邊寥寥的提燈人趕來支援,但是卻被禁制擋在最外層——禁制只能從館內控制,除了家主,剩下的人持著通行令牌才能穿過禁制,否則只出不進。
館內的幾位長老在家族提燈人的保護下撤到外圍,顧不得身上的灼傷,忙問:「裡面的人都撤出來了嗎?大家都還好嗎?」
邊上的家族提燈人回話:「長老,大部分人隨行在家主身邊,裡面現在應該沒什麼人了。」
長老剛鬆一口氣,轉身就看見撇開身後親衛,匆匆跑來的凜珏。
幾位長老連忙俯身行禮:「家主。」
凜珏緩了緩沒喘勻的氣息,將因為跑得太快而散落的頭髮捋到耳後,問:「有沒有人受傷?」
最前面的長老回稟:「家主,幸虧發現得早,再加上火勢從屬館後部而起,除了幾名提燈人有燒傷之外,所有人均已撤出。」
凜珏的目光掃過眾人,忽而一沉:「萊瑟呢?」
幾名長老一愣。
萊瑟·厄萊克爾關在屬館後部的地下底獄裡,底獄裡只有他一人,除了家主無人有權探視,剛剛事態緊急再加上眾人本就對厄萊克爾充滿敵意,竟無一人想著要去救他。
那名長老看看凜珏的臉色,又回頭看了眼已經燒得搖搖欲墜的屬館,咬咬牙上前道:「家主,這火勢本就有日光之力,那個萊瑟未必還活著,更何況厄萊克爾是我們的敵人,難道還要讓我們的人冒……」
凜珏瞥了他一眼,眼神之冷讓這名長老頓時啞聲,隨後沒有半分停頓遲疑,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穿過重重禁制,往屬館的方向飛奔而去。
「家主!」
「家主!!!」
在場的長老和提燈人大驚,趕忙追上去,卻被只有凜珏能穿過的禁制擋在外圍,只能眼看著凜珏孤身一人,頭也不回地衝進火海。
而底獄之中,萊瑟垂倒在發燙的地面上,底獄的上空被人刻意鑿開,帶著日光之力的火光映照在他身上,在從四壁蔓延進來,像死神的腳步一般,一點點向他靠近。
失去了陵魚珠,在他神力在日光之下消失殆盡,再加上長久的關押和身上的積傷,他已經沒有半分氣力,臉色在藏藍發色的映襯下更是蒼白如紙,呼吸微弱得僅剩一線。
灼熱、火光、死亡……
萊瑟淺灰色的虛虛地睜著,逼近的火焰在視線里已經徹底虛化,周邊就如同名畫上的火海煉獄一般。
他想,我死了,大概是要下地獄的……
那是不是……再也見不到她了?
他重重地喘著氣,耳旁只剩下自己的喘息聲,沉重的眼皮再支撐不住。
在即將合上之時,濃重的火焰里出現了一抹淺藍。
「萊瑟!」
凜珏扯掉身上被火焰點燃的外袍,腳步在看清地上之人時一頓,隨即跑著穿過火焰,跪下身將人攙扶起來,喊道:「萊瑟……萊瑟!醒醒!」
萊瑟艱難地睜開眼,灰色的眼眸里全是不可置信,聲音微弱地開口:「這是……幻覺嗎?下地獄……之前……我居然……還能再看見你……」
他想扯出一個笑容,但實在沒力氣,只能彎了彎嘴角:「凜珏,你殺……了我吧。我這……荒謬的一生,若能以死在你手上……為結局,上天也算……憐憫了我一回。」
凜珏看著他的眼睛,閉了閉眼,復而睜開,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一般,抹掉眼角的淚點。
「萊瑟·厄萊克爾,我是真的恨你。」她扶著萊瑟的肩膀,眼中情緒濃重,一字一頓地說,「但我卻又真的不想你死。」
萊瑟強撐著睜眼,怔怔地看著她。
凜珏的手心浮起一個藍金色的紋印,伸手扣住了萊瑟的手,掌心相貼。
聖陵魚的神力瞬間湧出,化為淡藍色的符文縈繞在二人的周身,神力自凜珏的神脈流出,又通過相貼的掌心流入萊瑟的體內。與此同時,萊瑟身上漸漸恢複的血厄神力也開始湧入凜珏體內。
血色與藍色交織,二人的眉心也亮起一個相同的紋印。
那是獨屬於聖陵魚的伴生契。
伴生契結下,二人神力共通共存,而與聖陵魚結契之人,可享陵魚神力的賜福,但也從此與聖陵魚同命,永不可背棄。
聖陵魚一生,只可結一次伴生契。
「萊瑟,我要你活下去。」凜珏看著眼前之人,說道,
「作為我的伴生者,從此為我所用。」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