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是要睡個好覺, 但是正常入睡這種事對赫應決來說,已經比他面帶微笑開殿會還要稀罕了。
他睜著眼睛在弒神殿的卧室里躺了兩個小時,確定自己沒有半點睡意後, 起身批閱了昨晚遞上來的所有文件, 又順帶把今天的工作全部做完,在卧室里反覆踱步了幾圈, 一看時間才凌晨五點。
「鳳凰……」赫應決沒忍住喊了聲。
雖然本體在寧九燃身邊,但是鳳凰的智能系統接入了整座弒神殿, 所以也可以隨時回赫應決的話。
「我在,大人, 有什麼吩咐嗎?」
赫應決抿了抿有些發乾的嘴唇,壓下快要浮到嘴邊的問題,說:「給我一杯朗姆酒, 加冰。」
沒一會,殿內的機器人便端著托盤滑了進來,赫應決端起杯喝了一大口,酒精的灼燙一路燒到胃裡, 甜潤因為喝的過快而被苦味壓住, 刺得他微微皺起眉。
他靠在冰涼的牆面上,嚼碎了兩塊冰咽下去,將從分別開始就煎熬著他的燥意強行壓下去,讓自己保持清醒和冷靜。
他想,赫應決,你不能這樣。
他知道他只要問一句鳳凰, 鳳凰就會告訴他寧九燃此刻在哪裡,在做什麼,在見誰, 甚至可以捕捉她此刻的影像。
從昨晚寧九燃離開他的視野開始,分離焦慮這種東西就跟無師自通似的控制住了他。曾經他反覆告訴自己,他沒有立場去想這些,早晚是要消失在她的世界裡的,但昨晚的吻讓這最後的剋制分崩離析,那隻在心裡生長膨脹數年的野獸破籠而出。
他想時刻見到她,看著她,死死地盯住她,知道她的一切,一分一秒的分離他都無法接受。
可是,他不能這樣。
這是不對的。
赫應決靠在牆面上,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冷靜了快五分鐘,強行轉移自己的注意力,說道:「鳳凰,和我聊會天吧。」
鳳凰:「大人,聽到您的這個要求我非常驚喜,畢竟上一次您主動找我聊天還是在六百七十三天前,我們的對話持續了二十一秒,最終以您對我的禁言結束。在開啟愉快的對話前,我可以問問這次我還會被禁言嗎?」
這麼久了?
我有這麼不講道理嗎?
赫應決皺了下眉,覺得是人工智慧在污衊他,肯定地說道:「不會,今天不一樣。」
「好的,大人。根據您現在的激素水平和心率波動,我推斷您是需要我為您轉移注意力。」鳳凰說道,「出於謹慎,我想再問一句,您有傾向於探討的話題嗎?」
赫應決又倒了半杯酒,夾了幾塊冰,說:「隨便。」
「好的,大人。」鳳凰應道,「我們可以就近取材,談談您今日的異常舉動,到現在為止,您已經嚼了九塊冰了。」
赫應決的牙齒一頓,冰塊涼得他舌尖發麻:「所以呢?」
「從行為心理學的角度分析,您嚼冰並不是因為渴,因為杯里的酒還剩大半。您是在用咀嚼冰塊這個重複性的動作,來替代另一種您想做、但不能做的行為。」鳳凰有條不紊地分析道。
冰塊在赫應決的齒間碎裂,他擠出一句:「還有呢?」
「從生理心理學的角度分析,低溫刺激可以短暫地抑制交感神經的過度興奮,通俗地說,就是您在用冰塊的冷去壓制情緒上的燙……」不會察言觀色的人工智慧侃侃而談,絲毫沒有察覺到「危險氣息」。
赫應決把酒杯擱回桌上,杯底磕在檯面,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鳳凰無視了那道聲響,繼續說:「從依戀理論的角度分析,您此刻的焦慮屬於典型的『分離焦慮』成人表現,我認為,您迫切地想要知道關於……」
「閉嘴。」赫應決終於沒忍住打斷了它。
這場用來分散注意力的聊天反而把他的注意力全帶了回來,他真是糊塗了才會跟這個沒眼力見的人工智慧廢話半天,差點連冰塊都白嚼了。
赫應決愈發肯定,自己以前的每一次禁言都沒冤枉人。
鳳凰安靜了幾秒,忽然又開口:「大人,有……」
赫應決:「閉嘴。」
人工智慧無力反抗,為了避免被禁言,只能乖巧地回答:「好的,大人,我將執行這個命令,但是需要說明的是,我剛剛收到了寧隊長發給您的信息,如果您不想聽的話,我可以幫您回覆……」
赫應決的手一頓:「講。」
這個世界,對人工智慧實在不公平。
鳳凰:「寧隊長已經從平海出發,預計兩個半小時後抵達請神城,她說『待會見。』」
赫應決看了眼時間,轉身向衣櫃走去,邊拿衣服邊吩咐道:「通知所有神使,今天的殿會提前兩小時。」
鳳凰:「好的,大人。」
兩個小時後,弒神殿主殿。
十二神使以及分管的提燈人入殿後,都不由自主地顫慄了下,因為在他們來之前,弒神者大人已經坐在主座上了。
根據他們這些年的經驗,赫應決提前坐在這等他們,就只有一種可能——他的心情很差,他們要完蛋。
這個念頭一出,底下的人氣都不敢喘了,開始大腦風暴思考最近有沒有犯事。
「偽神教據點處理得怎麼樣?」赫應決單手支著臉,問道。
負責這個任務的神使上前一步,緊張地答道:「我們從抓獲的偽神教徒口中審出了偽神教主殿位置,已經派人做收尾處理。四散在聯邦境內的偽神教據點已經解決大半,但仍有一部分據點過於隱蔽,所以……」
他越說聲音越低,沒忍住咽了咽口水。
赫應決點頭:「做的不錯。」
神使猛的抬頭,懷疑自己幻聽了。
弒神者大人剛剛說什麼?誇他?
他是不是太害怕了,所以出現了幻覺?
「偽神教滲透聯邦已久,拔爪牙自然要徐徐圖之,繼續做就好。」赫應決輕輕擺擺手,示意他可以下去了,「其他人還有事嗎?有事直接說吧。」
「大人,關於厄萊克爾,我有一個情況需要向您彙報。」另一個神使見赫應決今日異常「溫和」,決定把壞消息一併說了,「厄萊克爾轄區因厄萊克爾家族的倒台,陷入了嚴重的混亂,伯聿·厄萊克爾雖死,但是他的幾個兒子仍在逃竄,並在轄區內散布流言,挑起動亂,使得請神司的工作難以推行。」
厄萊克爾的問題他確實考慮過,但是他想的那個方案,目前還沒有足夠的時機。
赫應決點點頭:「知道了,我會處理的。」
已經做好準備被罵「廢物」的神使:「……?」
接著又有幾位神使陸續彙報了關於黑霧事件的進度,以及神塔的研究情況,赫應決一反常態,全都好言好語地進行了回覆。
直到殿會結束,出了主殿的大門,神使們都還有些發懵,三三兩兩地聚在一塊,用神力進行密語傳音。
「弒神者大人今天是不是不太對勁?」
「對啊,我這個事情進度,按道理他已經讓我滾去辦事了,可他居然一點都沒生氣!」
「你們有沒有注意到,大人在中間聽彙報的時候,好像笑了一下?」
「對對對對!我也看見了,原來不是幻覺嗎?大人臉上原來會出現冷笑之外的笑容嗎?」
「我還以為我只有離死不遠的時候,才會看見大人露出那種表情。」
「而且大人今天的弒神者裝,好像是最華麗的那套誒,我都沒怎麼見大人穿過。」
「這真的是……我們能活著討論的嗎?」
……
十來位神使表情嚴肅地走在一起,密語傳音中卻聊得炸了鍋,直到迎面走來一人,才讓他們停下討論。
「那個是……寧九燃嗎?」一位神使轉過身,看著從他們身旁走過,徑直走入弒神殿主殿的人。
「是啊,她這是……來找弒神者大人?」
「等等,你們看她手上……」另一位神使低低地驚呼一聲,「那不是大人的鳳凰嗎?」
一語落下,所有人不約而同地噤聲,品出了一點複雜的意味,隨後立刻四散走開。
什麼該聊,什麼該看,他們心裡還是相當有數的。
寧九燃的通緝犯身份早已消除,憑藉著之前的弒神勳章,暢通無阻地進到了弒神殿內。
她一進殿,就看見面向著殿門的赫應決站起身,快步走到她面前,卻又停在了一步距離的位置,好像不知道該怎麼做。
「怎麼了嗎?」寧九燃主動牽起他的手,往殿內走去,「我剛剛看見神使們了,弒神殿的殿會什麼時候這麼早了嗎?我記得以前這個時候還沒開始吧。」
赫應決被她牽著走,目光一動不動地停在她身上,耳朵里幾乎聽不進話,應道:「對,他們比較勤奮。」
「那剛好,我們可以辦正事。」寧九燃沒多想,轉身看著赫應決,「格利燼坦家主和帕拉帝安家主是弒神殿的人在管控嗎?」
赫應決點頭:「對。」
寧九燃直切主題:「我想見見他們。」
請神城,帕拉帝安屬館。
盧霍在屬館的主堂里來回踱步,旁邊的幾位長老全都大氣不喘,家主從被扣留在這開始就氣不順,隨便說殿什麼都可能成為他的出氣筒。
「我不是讓你們想辦法聯繫盧西法嗎?為什麼到現在還沒有結果!」盧霍推開親衛遞上來的茶,忍不住發火道。
「家主,弒神殿在各屬館都按了屏蔽儀,我們的消息傳不出去啊。」一位長老戰戰兢兢地說道,「但是,但是他們肯定扣不了我們多久了,別說請神司共約不允許,盧西法少主騰出手,肯定也會想辦法的。」
「我要的是現在就出去,現在!」盧霍忍無可忍吼道。
他這輩子還沒體會過這麼像階下囚的滋味。
眾人剛想開口安撫,一道清越的女聲忽然響起。
「盧霍家主,怎麼這麼急躁呢?」
「誰?」
盧霍和眾人往堂外看去,就見一位穿著提燈人制服的女子走進來,臉上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盧霍眯起眼:「你是那個……平海分司的寧九燃?你怎麼進來的?誰允許——」
他的聲音倏然頓住,因為他看見了站在寧九燃身後的赫應決。
兩人一前一後走入堂內。
除了盧霍,眾人紛紛俯首行禮:「弒神者大人。」
「你們都下去,有事需要和盧霍家主單獨談談。」赫應決命令道。
眾人雖有不滿,但不敢違抗,紛紛離開主堂,最後只剩盧霍、赫應決和寧九燃三人。
「弒神者,你之前逼我簽字,現在把我扣留在這,我們還有什麼可談的嗎?」盧霍皺著眉頭,語氣非常不客氣。
「不是我要和你談,是她。」赫應決看向身邊的寧九燃。
「一個提燈人,我又不認識,有什麼可談的?」
盧霍莫名其妙地看了赫應決和寧九燃一眼,就要背過身去,卻聽見身後的女子忽然開口:「八年不見了,盧霍家主,別來無恙啊。」
盧霍聽見這個有些熟悉的聲音,如遭雷擊,不可置信地轉回去,渾身僵硬地看著眼前的人,聲音里是壓不住的顫抖:「你……你說什麼?你是誰?」
寧九燃上前一步,在神力的運轉下露出了司道的真容,平寧的目光中是盧霍逐漸慘白的臉色。
她的嘴角彎起一抹沒有溫度的笑。
「盧霍家主,故人來訪,您真的沒有什麼……想和我談談嗎?」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