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紀念碑上, 暗紅色的鳳凰神紋隱隱折射著光,紅光與碑底無數鮮紅的鳳凰花相映,就像熱烈燃燒的九鳳火焰, 讓人不由自主地相信它不會熄滅, 過去多久都不會。
寧九燃搭在女孩肩膀上的手微微握緊,說不出話來, 但是心跳卻一下比一下清晰有力。
「姐姐,你來司道大人這裡, 也是想找力量和勇氣的嗎?」小女孩看著寧九燃,認真地問。
寧九燃扭頭, 面向紀念碑,模糊的視線里可以看見鮮艷的紅:「對,我也是來找力量和勇氣的。」
現在找到了。
司道, 雖然我還不完全是你,但我也絕不會是偽神教聖女。不管我記不得的過去是什麼樣的,這麼多長盛不衰的鳳凰花,總是不能辜負的。
寧九燃轉過頭面對著女孩, 張開雙手:「我可以抱抱你嗎?」
女孩愣了一下, 但是察覺到她沒有惡意,覺得寧九燃可能也是遇到什麼艱難的事需要安慰,便張開手主動攬住寧九燃的脖頸,抱住了她。
「姐姐,別害怕,我們會勝利的。」
寧九燃點點頭, 重複了一遍:「我們會勝利的。」
小女孩離開後,寧九燃在紀念碑下又站了許久,視線已經慢慢清晰起來, 隱隱可以看清亮起的天光。
「鳳凰。」寧九燃輕聲喊道,「接下來可能要辛苦你了。」
個人終端亮了起來:「願意為您效勞,請吩咐,寧隊長。」
寧九燃轉身看向請神司主司神塔的方向:「第一件事,幫我聯繫蒼盡辰長老,我需要他的幫助。」
偽神教主殿。
「主教大人,我收到消息,昨晚有人闖入請神司檔案室,觸發了頂級戒備,但是請神司卻沒有抓到人。」暗沼在尤里烏跟前俯身,「聖女殿下昨天離開後一直沒回來,會不會是……」
「她已經是請神司的通緝犯了,正常來說不會在這種時候冒風險,除非——」尤里烏踱了兩步,異瞳里的神色忽然沉了下去,「她想起了什麼要去求證,但是如果真的求證到什麼,她更應該回來才是……」
尤里烏頓了下,眼神犀利起來:「有沒有赫應決的消息?他在做什麼?」
暗沼搖頭:「他昨天受的傷很重,應該還在弒神殿養傷吧。」
「他看見了寧九燃現在的樣子,肯定不會沒有舉動。」尤里烏說,「你現在立刻帶人去找聖女,找到後把人給我帶回來!」
暗沼雖然不解,但還是立刻應聲:「是,主教大人。」
「不必麻煩了,主教。」一道赤金色的光從殿門閃入,光芒散去,寧九燃就已經站在了暗沼的身前,抬眼看著尤里烏略帶驚訝的神色,平靜地開口,「我回來了。」
「你……」尤里烏明顯愣了下,但很快就調節好表情,想說些什麼圓回來,「九燃,我是聽說請神司現在在通緝你,所以擔心……」
「擔心我?」寧九燃看著他,慢慢環抱起雙手,「既然擔心我,為什麼要封印我的神力,暴露我的身份……」
她迎著尤里烏複雜的目光上前一步,接上後半句話:「……篡改我的記憶呢,尤里烏主教?」
暗沼明顯一驚,神相顯露,警惕地看著寧九燃。
尤里烏微微抬手示意他別動,但目光仍落在寧九燃的臉上,僵持了十幾秒,開口道:「九燃,你……在說什麼?」
寧九燃彎起眼尾,臉上的笑卻帶著涼意:「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你不準備叫我司道嗎,尤里烏?」
「司道?!」不知情的暗沼瞳孔驟縮,當場破了音,腳底無數暗影瞬間帶著殺意湧出,亂髮散開,眼裡茫然和戒備並存。
「暗沼!」尤里烏呵道,「退下!」
暗沼停住攻擊,臉上滿是不解,頭一次對著尤里烏提高了音量:「主教大人?這……司道啊?」
這變化對他而言實在突然,可他最不能理解的是,主教竟把偽神教的死敵留在教中八年,讓她做聖女,現在還護著她!
「我說退下!」尤里烏抬手揮去,神力直接將暗沼拂出主殿,「砰」的關上了厚重的殿門。
他緩了口氣,重新看向寧九燃:「是誰告訴你的?赫應決,蒼盡辰,何風霜,還是請神司的別人?他們還說了什麼?」
寧九燃:「這重要嗎?就一定得是誰告訴我的嗎?」
「當然,因為你不可能……」尤里烏意識到自己說多了,聲音戛然而止,然而寧九燃卻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替他接上了話:「因為我不可能想起來,因為我後頸的九魂禁印還在,對不對?」
「司道,你聽我說,不是你想的這樣……」尤里烏擰了下眉心,想要伸手搭住寧九燃的肩膀,卻被寧九燃後退一步避開。
他的手在半空僵了僵,慢慢收回,面上急切,那雙異瞳卻明顯冷了下來:「他們說什麼都是騙你的,請神司對不起你,是他們殺了你,是我……是我救了你!你查了這麼久,難道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嗎?請神司偽善,赫應決卑鄙,四大家族個個都想要你的命……你難道要選擇相信他們嗎?」
尤里烏緊緊盯著寧九燃,背在身後的右手卻已經凝聚出九瓣花的紋樣,只要眼前的人說要離開,他不介意用九魂禁印再重塑一次她的記憶。
雖然施印對他消耗巨大,但他不在乎。
他要司道留在他身邊。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寧九燃忽然笑了,擰了下眉,好像不理解他為何這副神情,語氣平和地說:「我都知道啊,尤里烏。」
「如果相信他們,我為什麼要回來?」她重新上前一步,「作為司道,我守護請神司和聯邦,卻死在自己人手裡;作為寧九燃,我努力成為提燈人,幾次三番不顧性命保護參賽隊員,他們輕易就抹去了這一切,把我定為通緝犯。再選擇他們,我難道是傻子嗎?尤里烏,所以我選擇你,選擇回來聽你說。」
尤里烏的異瞳里浮起詫異的情緒,隨後轉為難以置信的欣喜,他沒忍住再次伸手去搭寧九燃的肩膀,這一次寧九燃沒有避開。
尤里烏笑了出來,眼睛專註地看著寧九燃:「對,他們不值得你選,你就應該和我站在一起,只有我永遠不會背叛你,只有我永遠一心為你,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為了今天。」
寧九燃露出柔和的微笑:「我不記得過去,所以,我作為司道的時候,也與你相識嗎?」
尤里烏鬆開手,點了點頭:「當然認識,是你救了我,讓我能在地獄裡活下去。」
寧九燃心中疑惑但面上不顯,只是聽他講下去。
「你應該知道的,十年前,作為司道的你單槍匹馬殺入偽神教主殿,斬殺前任主教,隨後又帶領一眾提燈人清剿了主殿的偽神教徒,從此揚名立萬。」尤里烏說,「我就是在那天認識你的。」
寧九燃看向他,忽然想起自己之前做的那個夢,夢裡的尤里烏跪在主殿,手上戴著噬神鐲。
所以,這段夢是作為司道的她斬殺前任主教的記憶?
「當初,我只是個最下等的偽神教徒,前任主教隔一段時間就要殺一批特能人供他修習,如果特能人沒抓夠,就殺教徒。其實本來不會輪到我,但我提出的黑霧改良法被前任主教身邊的長老看中,他要搶功,就要殺我滅口。」尤里烏緩緩吐出一口氣,側面對著寧九燃,琥珀色的眼睛溫暖如玉,而墨青色的那隻眼卻寒如深淵。
「他做了假證,構陷我勾結請神司,把我打了個半死,逼我跪在主殿,成為下一批被處決的人……」尤里烏抬起自己的右手看了看,笑了,「那時候我就在想,如果我能活下來,就要他們所有人都跪在我面前。結果,我真的沒死。」
尤里烏轉臉看向寧九燃,眼裡是藏不住的熱切:「在我即將要被斬殺的那一刻,你出現了,手刃了主教,讓我有了趁亂逃離的機會。我永遠忘不了你握著天羈站在高台上的樣子,但你沒有記住我,甚至沒有多看我一眼。不過沒有關係,從那一天起,我就瘋狂努力地爬向高處,一點一點坐到了偽神教主教的位置上,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讓你能夠看見我。」
「司道,那天之後,你就是我活下去的全部意義!」尤里烏忽然重重握住寧九燃的肩膀,再不控制眼裡的情緒,將這近十年的瘋魔與執拗宣洩得淋漓盡致,「所以,我一定要把你留在身邊,我會替你掃除一切障礙,把一切的尊榮和權力都給你!因為我喜歡你,司道!這世上不會有人比我更愛你!」
寧九燃站在原地,背在身後的手微微蜷了下手指,控制著讓自己調節出「正確」的表情。
她幾不可察地換了口氣,迎著尤里烏灼熱的目光,說道:「都是為了我嗎?你怎麼證明,你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我?」
尤里烏:「你想我怎麼證明?」
寧九燃:「最起碼,你不能對我有秘密。我後頸的九魂禁印,你打算什麼時候給我解開?」
尤里烏頓了頓,鬆開雙手,說道:「很快就會解開,你再等等,最多不會超過五天。你相信我,司道,我不會害你的。」
五天……
是因為距離毀掉聯邦就只剩五天吧。
寧九燃抿了抿嘴,繼續問:「為什麼要那麼久?」
尤里烏遲疑了下,開口道:「我不騙你,五天後,變種黑霧核就可以吸滿所需的神力,到那時候解開,你才不會有危險。更多的我沒法現在就告訴你。」
「不能告訴我?剛剛還說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寧九燃退後半步,不悅地瞥了他一眼,「隱藏欺瞞然後就是背叛嗎?那你與你口中的赫應決又有什麼區別呢?」
「當然有區別!他憑什麼和我比?」尤里烏聽見這個名字,明顯激動起來。
「那除了這個,別的事總不會要瞞著我吧?」寧九燃故意沉默了片刻,說道,「這樣,你帶我去黑霧核所在的地方,我要記得沒錯的話,給黑霧核注入神力可以加快它污染人的速度,我可以去注入我的神力。這樣它早點吸夠神力,你也能早點替我解開禁印,好嗎?」
尤里烏看著她,半晌,點頭道:「好,我和你一起去。」
「當然。」寧九燃想了想,說,「把護法們和主殿的教徒都帶上吧,若是遇上請神司的人,剛好一網打盡不是嗎?」
尤里烏:「好,都聽你的。只要你在我身邊,什麼都可以聽你的。」
寧九燃:「所以,變種黑霧核究竟放在了哪裡?」
尤里烏停頓了一下,說道:「生淵。」
請神司會議廳。
凜珏坐在為家主專門準備的座位上,看著台上空著的司長座位和弒神者座位,微微偏臉靠向旁邊的盧西法:「諾克圖爾少主,司長和弒神者都沒有出席,今天是誰要開的這個會?」
「不太清楚,好像是總委會的函。」盧西法說,「你也知道,我的父親和格利燼坦的家主都被留在了請神城,所以不管開什麼,我和赫晟煥肯定都是要來的。」
凜珏轉身看向坐在下面的總委會委員,就看見總委會中地位最高的秘書長站了起來:「梵塞卓斯家主,二位少主,今天開這個會,是想談談關於昨天發布的那道通緝令。」
凜珏一聽這句話,眼神就冷下來:「通緝令?總委會現在想到要和我們談了?在沒有一個家族同意的情況下發布最高通緝令,我還以為我們梵塞卓斯已經沒有話語權了呢。」
秘書長忙說:「梵塞卓斯家主言重,實在是事關重大,來不及投票表決。今天就是特地與各位商量此事,通緝令既出,這寧九燃是偽神教聖女的事實也毋庸置疑,自然需要派人手物力去緝拿。」
赫晟煥皺著眉:「所以呢?」
秘書長說:「可是,請神司最近忙於變種黑霧事件,人手實在不足。我聽說三大家族的提燈人編入請神司後,還是剩了一批親衛的,所以希望——」
「所以你想要我們調人手幫你去抓捕寧九燃?」赫晟煥冷笑了聲,「每天都有無數人因變種黑霧而死,你卻要我們分人力去抓一個你認為的通緝犯,你分得清輕重嗎?」
秘書長的臉黑了一下,偏頭看向凜珏:「凜家主,您呢?」
「不好意思,梵塞卓斯遭受重創正在重建,分不出人手。」凜珏瞥了他一眼,「你要人的話,怎麼不去找弒神者大人要?」
秘書長沒想到這幾位家主少主態度都這麼強硬,當即啞聲尷尬,剛好他的個人終端亮起來,便立刻低頭去看,心裡盤算著措辭。
但在看清個人終端上消息的一刻,他的臉又黑了,緩了幾口氣才強行平靜地抬頭,看向他本來以為是最溫和好說話的帕拉帝安少主,咬著後槽牙擠出笑容:「諾克圖爾少主,寧九燃的養母養父和她的妹妹,什麼時候成了帕拉帝安的名譽長老了?」
他昨天發完通緝令後,立刻把寧九燃的人際關係徹查了一遍,發現她居然有密切聯繫的親人,便連夜派人去平海捉拿。
他想著寧九燃不好抓,但是如果那幾人被抓,說不定能逼寧九燃現身。
然而他還沒高興多久,剛剛派去的人回信說,寧九燃養父養母的住房早就被帕拉帝安的提燈人圍住,說他們是奉命保護帕拉帝安的名譽長老,生生把他派去的人攔在了外面,半點辦法都沒有。
「什麼……哦。」盧西法作出思考的樣子,隨即笑了下,「是啊,沒錯。」
秘書長的表情崩了:「您……您開什麼玩笑?他們連特能人都不是!您這分明……」
「分明什麼?」盧西法那雙溫和的眼染上蔑視和冷意,「我說是就是,秘書長,你敢動他們,就是與帕拉帝安為敵。」
他昨天從羅澤分司回來後,就立刻查了寧九燃在平城的住所,派人把她的家人保護了起來。
只是沒想到,這總委會的人還真的這麼不要臉。
秘書長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上下下,最後只能一拳落在桌面上。
他還真沒想明白,這個寧九燃到底有什麼本事,怎麼就讓這三大家族的話事人不捨得動她!
「這會也沒什麼開下去的必要了。」凜珏第一個站起身,「梵塞卓斯還有很多事要處理,我走了。」
赫晟煥和盧西法也站起身。
就在這時,三人的個人終端同時亮了起來。
三人察覺到這一點,互相對視一眼,隨後點開了個人終端。
這是一條利用特殊加密頻道發入的信息,三人的界面上內容都一模一樣:
「帶上能調動的全部家族提燈人去生淵外圍,告訴請神司總委會,說偽神教聖女寧九燃在生淵。但務必等到賜考柱崩塌時再入內。
再相信我一次,讓我們一起結束這一切吧。」
落款是——
三人的目光落到最後一行,那裡有六個字。
「提燈人寧九燃。」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