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因為九鳳神力的緣故, 紫噬蝶的毒素在她身上消退得更快,剛剛她問赫應決眼睛多久會好的時候,視線里就已經不是完全漆黑一片了。
不過能看到的還是一團團暗色的光暈。
寧九燃綳著身體, 扶著完全靠在她身上的赫應決慢慢移動, 左磕一下,右碰一下, 終於打消了把他挪到沙發上的念頭,就地把人擺到了地毯上, 自己也在他身邊坐下。
她的手握著赫應決的手腕,上面的金色神印名為夢生, 結印成功就能讓人陷入美夢,至少要二十四個小時才能醒來。
寧九燃靠向身後的桌緣,一動不動地坐了許久, 輕聲開口:「赫應決,你有什麼辦法能對付偽神教呢?受這麼重的傷,體內還有黑霧,你想跟他們……跟他們同歸於盡嗎?其實有的時候, 我挺看不懂你的, 受傷無所謂,死了也無所謂,明明是最強的弒神者,別人都怕死在你手裡,我卻總怕你死。赫應決,做弒神者, 都是你這樣的嗎?」
沉睡著的赫應決沒法回答她的問題,唯一有回應的,是寧九燃指尖感受到的屬於赫應決的平穩脈搏。
「我真的挺生氣的, 赫應決。」寧九燃頓了頓,聲音卻平和而寧靜,不知是在說給誰聽,「不是氣你不喜歡我,也不是氣你騙我,我生氣的是,我居然因為你,變成了一個不果斷的人。」
她握著赫應決手腕的手緊了緊,想發泄情緒,但又不捨得狠下手,連紅印子都沒捏出來。
「你說不喜歡我,我應該洒脫走掉,然後再也不想這件事,這才是我寧九燃的風格。」寧九燃若有若無地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點怨懟,「所以都怪你,怪你讓我這麼喜歡你,一模一樣的問題竟然問了兩次……」
說到這,她忽然仰起頭,有些無神的眼睛往上無目的地望去,喃喃道:「我是司道的時候,難道也喜歡你嗎?」
也不知過了多少分鐘,寧九燃鬆開赫應決的手腕,視線憑感覺移到他的臉上:「但不管怎麼樣,都不會有第三次了。再不兩清,就真的沒意思了。」
寧九燃伸出右手放在赫應決左胸的傷口上方,手心亮起金色的光,像旋繞的火焰,但卻與攻擊的時候截然不同。
作為天下第一神骨,天羈留下的傷口自帶九鳳火焰,即使當時活下來,九鳳火焰也會埋入神脈,無窮無盡地折磨著傷者,讓傷口難以癒合。
她現在做的,就是吸走滯留在赫應決體內的九鳳火焰。
等等……
寧九燃感覺到了什麼,忽然頓了下,有些奇怪地將手一翻。
為什麼赫應決的神脈里沒有攻擊他的九鳳火焰?這不可能……
她將另一隻手疊在右手上,繼續加註神力去感知。
突然,她的掌心一熱,一股共鳴的暖流從掌心漫入她的神脈,身上的所有神力就像……就像找到了源頭一樣,涌動豐盈了起來。
寧九燃不可置信地收回手,眼睛愣愣地看著前方。
視線里依舊是暗沉沉的一片,但是卻出現了一縷清晰可辨的金光。她可以確定,那是她的本源神力。
而這股神力,來自赫應決心臟的方向。
有九鳳的本源神力在體內,九鳳火焰自然不會傷他。可是……
寧九燃怔怔地望著赫應決,僵坐了幾分鐘,神情變了又變,最後也不知是釋懷還是悵然地站起身,說了句:「算了,赫應決,反正……你也不會告訴我的。」
寧九燃環視了下四周——雖然並不能看清什麼,隨後她的手掌一翻,浮出一道金色的光門。
她在來之前,其實就已經準備好了這道光門,檔案室的危險她很清楚,只不過檔案室的禁制太過複雜,她無法在檔案室內打開光門,當時正準備跳窗出去,赫應決就來了。
她埋進光門的一瞬,輕聲說了句:「再見,赫應決。」
光門合上,寒涼而寂靜的弒神者宅邸內,又只剩下弒神者一人。
寧九燃借著光門穿回了請神城一處隱蔽的角落,戴上口罩和墨鏡,再加了個鴨舌帽之後,利用個人終端的導行耳麥去到了請神城最偏僻的一處紀念碑下——司道的紀念碑。
因著變種黑霧的影響,請神城夜晚的人也變得極其稀少,加上這裡地點偏僻,導行耳麥告訴她周圍未見行人。
寧九燃乾脆坐到了紀念碑下的台階上,身體往後靠在冰涼的碑壁上。
她其實是惘然的。
作為寧九燃的她,這麼多年的目標就是擺脫偽神教,成為提燈人,然後和唐姨他們生活在一起。
她明明就快要實現夢想了,卻突然發現原來自己不是寧九燃,是那個死了八年的司道。
更可笑的是,自己還大費周章地查過自己的死因,真真切切地為自己感到過悲哀和不值,在變種黑霧爆發的時候,甚至還想過,萬一司道還活著,她還會像當年一樣奮不顧身地救聯邦嗎?
當時的她想不出答案,她覺得自己又不是司道,自然給不出答案。
可是現在,她卻必須要回答這個問題了。
你……要救聯邦嗎?要救請神司嗎?
深夜的風冷得異常,再加上周圍有些空曠,便吹得更肆無忌憚,寧九燃的指尖有些發涼。
她其實還不知道究竟是誰殺的她,但那「捅刀」的手中,卻一定有來自請神司和聯邦的。
寧九燃慢慢也想明白了尤里烏讓她去查司道死因的目的,因為如果是他說的,她不會相信,但如果是她親自查出來的,她無法不相信。
尤里烏要摧毀的,是她作為司道以及作為寧九燃,對請神司的信仰與眷戀。而他篡改她的記憶,讓她以偽神教聖女的身份出現在眾人面前,還特地設計讓三大家族的長老趕到現場,就是為了斷掉請神司與她的聯結。
他成功了,至少現在作為寧九燃,她只能是請神司的通緝犯了。
她該怎麼辦呢?
寧九燃忽然有些孤獨,就像六年前她孤身一人來到平海時那樣。
她碰了碰自己的臉,有些涼,輕聲喊道:「鳳凰。」
個人終端亮了起來:「寧隊長,我在。」
寧九燃長長地緩了口氣,說:「可以陪我聊會天嗎?」
鳳凰:「當然可以,寧隊長,您想聊什麼?我察覺到您的情緒低落,需要我給您講個笑話嗎?」
寧九燃歪頭:「你還會講笑話?來一個聽聽。」
鳳凰停頓了一下,開口:「您知道盲人為什麼不喜歡去電影院嗎?」
寧九燃推了下臉上的墨鏡,認真想了想說:「我不知道。」
鳳凰:「因為那個『請戴好3D眼鏡』的提示音,他們每次都得假裝沒聽見,哈哈哈哈……」
機械音的笑聲響在空曠的空間里,寧九燃感覺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忙打斷它:「好了好了,可以了……」
真是有夠冷的,人工智慧的笑點真是超乎意料。
鳳凰配合地不再笑了,有些抱歉地說:「好像沒能把您逗笑,需要我再講一個嗎?」
「不不不不用了,聊點別的吧。這風夠冷的了……」寧九燃岔了下話題,「鳳凰,你……幾歲了?」
鳳凰:「寧隊長,我是人工智慧,只有出廠日期。如果按照人類的說法來算的話,我今年八歲。」
「八歲……」寧九燃重複了下,抬起頭,「我作為寧九燃是二十一歲,可我作為司道死的時候,也是二十一歲,都算不明白自己到底多大了,活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該叫什麼……鳳凰,你的名字是赫應決給你取的嗎?」
鳳凰:「大人說不是。」
寧九燃:「那是誰?你不是就一個主人嗎?」
鳳凰:「大人說,給我取名字的,是繪製我外形圖紙的人。」
「原來,你不是赫應決設計的啊,那看來我說他審美差是冤枉他了?」寧九燃靠在碑上,蹙了下眉,「他這人……是沒什麼缺點嗎?」
鳳凰頭一次聽到有人對赫應決給出這種評價,超大容量的人工智慧大腦都燒熱了,嘗試接入寧九燃的思路搜索了下資料庫,回答道:「應該還是有的。」
寧九燃:「什麼?」
鳳凰:「大人曾在八年前,以極其昂貴且不合理的價格買下了請神城城郊的一大片荒廢的草地,連帶著邊上的森林都買了下來,每年還耗費大量的財力去維護修繕,但不開放不盈利純虧空。我至今都沒能理解大人的做法。」
「大概是他有錢沒處花吧。」寧九燃評價道,隨後又問,「鳳凰,你……了解司道嗎?」
鳳凰停頓了下,說:「寧隊長,您具體想了解哪個方面呢?」
寧九燃說不上來。
她意識到自己好像哪個方面都不了解。現在於她而言,司道就是個陌生人,除了那些曾經出現的夢,她對這個過去的自己可能還沒有普通的提燈人了解得多。
寧九燃想了想,說:「有沒有哪句話最能代表或者概括司道呢?你可以慢慢檢索下,不著急。」
「有的。」鳳凰卻幾乎沒有停頓,說道,「提燈以照世。」
寧九燃愣住了,心上好像有哪塊陌生的地方震動了下,連帶著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她還沒回過神,鳳凰又輕輕出聲:「寧隊長,有人來了。」
寧九燃的情緒還沒緩過勁,遲鈍地轉過臉,看向腳步聲的來處。
她的眼睛已經慢慢好轉,可以看清模糊的人影,身量不高還有些瘦弱,梳著辮子,像是個十一二歲的女孩。
寧九燃不想被人看見,怕惹來麻煩,起身準備走,沒想到那個女孩眼尖看見了她,快步跑過來,嘴裡喊著:「那個……那個姐姐,你等一下。」
寧九燃停住腳步,扶了扶墨鏡才轉過身去,女孩已經到了跟前。
她壓了下聲線,問:「有什麼事嗎?」
視線里,小女孩好像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說道:「姐姐,你也是來看司道大人的嗎?是不是忘帶鳳凰花了?我帶了一捧,可以分你兩支。」
說著,她就從懷中抽出兩支鮮紅的鳳凰花遞給寧九燃。
寧九燃接過花,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應道:「對,我忘帶了,謝謝你呀。」
小女孩沖她一笑,隨後似乎是意識到她看不見,帶著笑音補充說:「不客氣姐姐,我牽你到紀念碑的正面吧。」
寧九燃感覺自己的手被一隻溫熱的小手握住,不由自主地就跟著小女孩繞回了紀念碑的正面。
小女孩邊走邊說:「姐姐,這紀念碑上有司道大人的刻像,但是我覺得它刻得不夠好,不夠像司道大人。」
寧九燃問:「你見過司道大人嗎?」
「見過的!」小女孩立刻答道,語氣裡帶著些驕傲,「媽媽說過,在我四歲的時候,是司道大人救了我們全家,她當時還抱過我呢。」
「四歲?」寧九燃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這麼小,你還能記得她長什麼樣嗎?」
女孩用力點點頭:「當然記得,我每次害怕的時候,只要一想到司道大人,我就不怕了。我剛剛來的時候,有一段路很黑,我想著司道大人就敢走了。」
寧九燃:「真勇敢。可是這麼晚還是很危險的,你怎麼一個人來?爸爸媽媽呢?」
小女孩沉默了下,聲音明顯弱了下去:「爸爸媽媽都在醫院裡,他們被黑霧污染了。我家不在請神城,我是一個人坐車來的。」
寧九燃的神情一暗,攬著小女孩的肩膀慢慢蹲下身,面對著她:「那你過來,是希望司道大人能救你爸爸媽媽嗎?」
女孩看著寧九燃,搖了搖頭。
她認真而堅定地說:「我是想要司道大人給我勇氣和力量。」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