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風霜白天把赫應決帶回弒神殿, 馬不停蹄請來蒼盡辰給他治療,提心弔膽地守了他一下午,見他恢複點人樣了, 胸口被天羈貫穿的傷也止住了血, 又勤勤懇懇地去主殿替他處理堆積如山的事務。
他捫心自問,自己自從跟赫應決站在統一戰線後, 夠掏心掏肺的了。
所以當他累死累活完回到治療室,看見那張空蕩蕩的床的時候, 內心是崩潰的。
何風霜茫然地想:我為什麼要攤上這個活爹?
足足做了十幾個深呼吸,何風霜才堪堪維持住冷靜從容地人設, 對著在一旁的鳳凰露出僵硬的笑容:「鳳凰,你主人呢?」
鳳凰:「大人十分鐘前恢複了些許意識,五分鐘前突然坐起來, 說了句『糟了』,堅持讓我為他注射了兩針生愈劑,然後打開光門就離開了。」
何風霜終於沒忍住氣笑了:「生愈劑?還兩針?不是,他下次要是真不想活, 麻煩他讓你給我遞個話也行啊, 真是——」
生愈劑屬於禁藥的一種,而且是禁藥中的禁藥,能夠在短時間內麻痹人體的痛感,並且快速恢複將近70%的神力,但是得到的每一分都是以折損自身壽命為代價的。
以前偽神教勢大之時,請神司所有提燈人幾乎人手配備五支, 但今時不同往日,不再有需要這樣把提燈人當耗材的戰爭了,所以生愈劑就被列為了禁藥。
但這個……這個赫應決!
何風霜氣得在原地繞了兩圈, 最後只能對屋子裡唯一能出聲的發火:「不是我說,鳳凰,你也真是的!你怎麼不攔著他呢?怎麼能任由他無理取鬧的?你這人工智慧……不應該再智能些嗎?」
短短十幾分鐘內被兩個人無理取鬧的鳳凰:「……抱歉,何風霜大人。但是,大人留了一句話給您。」
何風霜:「……你剛剛怎麼不說?」
他突然隱隱有些愧疚起來,開始思考赫應決真有急事的可能性。
鳳凰一句話徹底抹掉了他的愧疚:「大人說,如果您怒氣值很高的話就說,不高就算了,他自己知道就行。」
何風霜:「……!」
鳳凰:「大人說,變種黑霧很可能是神格轉移實驗的核心,我們之前的方向錯了。」
請神司檔案室。
赫應決出聲的一瞬間,寧九燃就停止了攻擊,心莫名定下來,但卻有點想狠狠踩他一腳。
不為別的,主要是生氣!
但她沒踩成,門外的腳步聲幾乎已經近到門口,警報聲彷彿能響徹整個請神城,赫應決一手圈住她,另一隻手輕輕從她的臉上拿下來,低聲:「別動,我帶你走。」
說完,寧九燃感覺就幾秒的時間,周身忽的一涼,腳步聲和警報聲全部消失不見。
是赫應決的光門,她已經離開請神司檔案室了。
但……這是哪裡呢?
周身涼涼的,甚至有股森冷的感覺,沒有一點人氣,寧九燃呼吸了幾下,涼意嗖的竄進五臟六腑,冰得她哆嗦了下。
什麼鬼地方?赫應決把她弄到哪去了?
寧九燃眼睛看不見,但是能感覺到赫應決就站在她邊上,遲疑了下,開口:「你……怎麼知道我在那裡的?」
赫應決的聲音幾乎貼著她響起,可以感覺出站得離她很近很近。他沒有回答寧九燃的問題,而是問:「你是不是……恢複記憶了?」
聲音中有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抖。
寧九燃話到嘴邊又繞了回去,憑感覺轉過身面向他,問:「恢複什麼記憶?」
兩個人就這樣面對面站著,看得見的人試圖辨認眼前的人,看不見的人試圖看清眼前的人。
良久,寧九燃忽然覺得沒意思,轉了回去,說了句:「尤里烏篡改了我進入請神司後的記憶,我已經想起來了。」
她看不見赫應決的表情,但她現在心情很不好,也不打算看了,繼續說:「好了,你如果不是要抓我的話,就把我送回去吧。上次說了,以後沒必要再見,我不想和你待在一起。」
赫應決的聲音里聽不出情緒:「你想去哪裡了?」
「哪裡都行。」寧九燃環抱起雙手,臉有意偏向另一邊。
赫應決重複了一遍:「哪裡都行?」
他的眼睛盯著寧九燃,濃暗的黑色似乎要湧出來。
寧九燃被他這句重複弄得有些發毛,隨口道:「把我送去跟辰刻嘲風他們一塊。」
赫應決:「他們現在住在主司,你回去就是自投羅網。」
寧九燃想了想:「那送我去梵塞卓斯,我去找小鈴鐺。」
赫應決:「凜珏這個家主本就做得倉促,根基不深,自己就手忙腳亂了,她護不住你。」
寧九燃有些惱火了,但人家說得好像也有道理,生生忍了下去:「送我回家行吧,把我送回平海的家。」
赫應決好像若有若無地嘆了口氣,沒有回話,而是握住寧九燃的手臂,拉著她慢慢往前走,邊走邊說:「我就當你氣糊塗了,走吧,在你眼睛好之前,就先留在我這裡,好嗎?」
忽然的軟聲軟語弄得寧九燃都不好發火,想了想,準備另闢蹊徑。她吸了口氣,空著的右手摸摸了左胳膊,做出狐疑的表情:「留在你這裡?你這什麼鬼地方?又陰森又沒人氣,不會是你殺人拋屍的地方?」
旁邊的赫應決沉默了好一會,說:「是我的宅邸。」
寧九燃:「……」
現在把話收回去還來得及嗎?算了,還是不說話了,一會再想辦法走吧。
赫應決拉著寧九燃坐了下來,寧九燃摸了摸,觸感像是沙發一類的,特別柔軟,但也是冷冷的。
她忽然想:赫應決平時就住這種地方?這種……半點人氣都沒有的地方嗎?
他一直都這樣嗎?還是說,是發生了什麼才變成這樣的?
身邊響起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路:「你的眼睛是被紫噬蝶所傷,這是請神司獨有的秘寶,現在必須要處理下,拖到明天可能會失明。」
「怎麼處理?」寧九燃問著,就要伸手去摸眼睛周圍,手卻被赫應決握住了。
寧九燃怔了下。
赫應決輕輕把她的手放下:「別碰,有暴露性傷口,小心感染。」
接著,他好像拿出了什麼東西,傳來開罐的聲音:「紫噬蝶的傷只有枯榮膏能治,而這種膏藥全聯邦只有神塔有,申請者都需要層層登記,所以請神司才能借紫噬蝶鎖定竊取機密之人。幸好,我這有蒼長老先前額外製作的。」
寧九燃眨了眨眼,眼前雖然一片漆黑,但她總覺得赫應決盯著她,盯得她有些不自然。
她伸手要去接藥罐:「謝……謝謝了,我自己來吧。」
但什麼都沒摸著,下一秒,就感覺眼尾忽然涼了一下,指腹的摩挲感像一簇翻滾的岩漿,燎得她一激靈,從那塊皮膚散開,整個人都莫名熱了起來。
寧九燃磕絆道:「你……你幹什麼?」
指腹帶著涼意又輕輕揉了上來,寧九燃下意識地往後躲,後腦卻被赫應決的另一隻手托住,頓時無所遁逃。
赫應決的聲音放得很輕,就像在哄人一般:「別亂動,很快就好。枯榮膏需要神力化開,你看不見,我幫你方便一些。」
他的嗓音本是低沉而清冷,刻意放輕放緩,竟透出幾分繾綣來。
寧九燃不著痕迹地抿了下嘴唇,察覺到自己的心跳又相當不爭氣地加速起來。
為了剋制自己,寧九燃開始強行放空大腦,可是剛一放空,一些莫名的思緒就趁虛而入。
比如,他那天究竟為什麼那麼說?
赫應決明明知道她就是司道,可拒絕她的告白,理由竟是他愛司道,這不荒謬嗎?
寧九燃無神的眼睛眨了眨,彷彿想感知眼前人的眼神。
赫應決,你究竟在想什麼呢?為什麼要瞞著我?
在我所忘卻了的記憶里,你究竟是怎樣的人?你和我,到底有怎樣的過往?
我為什麼……
寧九燃想試著平復自己的心跳,但沒有成功。
為什麼……會這麼輕易地喜歡上你?
你用那樣殘忍的理由,拒絕的到底是我,還是司道呢?
「好了。」
赫應決抹完最後一處傷口,將手收回來,卻突然被眼前的人抓住,那雙看不見的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前方,雖然無神,但好像在掀起什麼駭浪。
赫應決愣了一下:「怎……怎麼了?」
寧九燃:「赫應決,我再問你一次,你喜歡我嗎?」
赫應決沒想到她會問得這麼直接,一時猝不及防:「我……」
寧九燃閉了閉眼,微微蹙眉,扯了下嘴角:「既然不喜歡我,為什麼又要幫我?怎麼,弒神者大人,你是要積德行善嗎?」
赫應決答不上來,只覺得被她握住的手灼得燙人。
他忽然有些慶幸寧九燃此刻看不見,因為實在沒有力氣再去控制自己的表情。
「葯也上過了,我要走了。」
寧九燃被這種沉默擾得心煩,臉色驀的一沉,在心裡狠狠嘲笑了自己一遍,覺得自己腦子真是壞了,總在這自作多情。
同一個坑,居然還要再跳一遍,真是被自己蠢笑了。
她壓著積攢已久的情緒,想發火但又沒立場,甩開他的手,噌的就從沙發上站起來,聲音都有些變調:「赫應決,不喜歡就該有不喜歡的樣子,別管我死活,別出現在我面前,別插手我的事,老死不相往來!你知道你這樣很混蛋嗎?!」
寧九燃一股火撂完,憑藉著進來的記憶扭頭往門的方向走去。
「等等!」
赫應決回過神後,幾乎是追著拉住她。
但寧九燃的火氣仍竄在天靈蓋,手上神力一加,借著神力直接甩開了他,震得他鬆開了手,倒退回去,聽著聲音像是重重撞在了沙發上。
寧九燃沒準備回頭,卻突然聽見他低低地悶哼了一聲。
她的腳步頓住了,因為她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