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第二卷

任聿神情中的震驚不必姜滾晁少多少, 但她卻很快就平靜下來,問:「你……都想起來了?」

「沒有。」寧九燃平靜地注視著她,「你願意告訴我嗎?」

在羅澤分司的時候, 赫應決握著她的手將自己捅穿, 血點濺到了她眼睛裡的一瞬,她其實就清醒了, 恢複了作為寧九燃的記憶。

但她依舊保持著被控制的模樣,因為她還有事情要查, 有事情要做。

也就是在那時候,她才意識到自己的記憶是可以被篡改的, 也就是說,她曾經的記憶也未必是真的,她也很可能不是她。

一旦得出這個判斷, 曾經的一切奇怪和不合理之處通通浮現出來。聞所未聞的雙神格、異獸蒼莽身上與她同源的神力、天羈對她的認主,還有……還有赫應決……

寧九燃幾乎用盡了這輩子攢下的所有鎮定,才讓自己的大腦可以重新有條理的運轉,她想, 自己可以向誰去求證這一切。

她想到了一個人, 一個第一面見她時就很奇怪的人——姜滾晁。

在套話的時候,姜滾晁脫口而出的十五歲讓她確定了這一切——十五歲,就是十年前,一個她絕不可能認識姜滾晁的時候。

而她之所以托任聿幫忙,正是因為,她想起了在神異森林的時候, 任聿曾將她錯認為司道,當然,現在想想很可能不是錯認。

任聿眨了眨眼, 像是在思考什麼,足足十餘秒才開口:「你一定要知道嗎?現在這樣,不好嗎?」

「現在這樣好嗎,任聿?」寧九燃不知道該拿什麼情緒來說話,各種複雜的感覺已經堵了她很久,讓她忍不住想把這口氣舒出來,「我有完整的記憶,卻發現我的記憶跟個話本似的可以被隨時篡改,就連我的愛憎都能任人改變。我有家人有夢想有信仰,最後卻發現我都不是我自己,讓我一直為之奮鬥的目標都成了笑話。我不知道自己活了多久,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怎麼死的,也不知道自己是為什麼會活過來!」

她走近一步,聲音不算大,但是字字清晰:「我恨誰,我愛誰,我信任誰,我懷疑誰,我都不再知道了。你、姜滾晁、赫應決……可能還有更多人的人,你們突然出現在我身邊,用看司道的眼神看著我,可我卻一直都不知道你們在看誰,不知道你們在想什麼,感受不到你們的情緒,無知可悲卻又自以為快樂地活著……任聿,這樣好嗎?」

寧九燃的眼眶因為情緒上涌而發紅,但卻沒有落下眼淚,比起哀傷,她感到得更多是憤怒。

但想了一圈,卻又不知道該對誰憤怒,因為她現在既不是寧九燃,又不算是司道。她不知道自己與這些人的過往,看不清隱瞞的背後究竟是苦衷還是陰謀,她沒有人可以去怨去恨。

她想怨自己,但卻不知道自己是誰,終究怨無可怨。

任聿的眼眶也忽的紅了。

寧九燃看著她,有些無力地蹙了下眉:「在你們眼裡,我是司道,可我卻讀不懂你們的情緒,像個局外人一樣,這樣真的會好嗎,任聿?」

任聿抿了抿有些發顫的嘴唇,終於忍不住了,上前一步抱住了寧九燃,抱得非常緊。

她一貫冷冰冰的聲線此刻卻在發抖:「對不起,對不起……司道……」

雖然已經強行接受了這個事實,但真的聽見有人這麼叫她,寧九燃還是微微僵了下,就好像被人叫錯了名字一般。

她輕輕喘了口氣,雙手空在兩側,低低的聲音裡帶著些許自嘲與無力:「你看吧,你現在抱的是司道,我卻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你,因為我什麼都不記得……」

等任聿鬆開她後,寧九燃看著她,正色問道:「任聿,告訴我你都知道什麼,好嗎?」

任聿點點頭:「其實,我在神異森林見到你的時候就懷疑了,因為九鳳神格千年不二出,司道才離開八年,怎麼可能又有一個九鳳神格者?而且最重要的是,那個姓赫的偏偏又在你身邊,我認識他十幾年,他身邊除了司道,從來沒有過別的女性。」

說到這,她還刻意停頓了下才繼續說:「所以那天我就逼問他,他也就告訴我了,但是讓我絕對不能告訴任何人,尤其是你。他說如果這事泄露出去,你會有生命危險,當然,他說的沒錯,我也就聽他的了。」

寧九燃:「那你知道是誰殺了我嗎?」

「說實話,我查了這麼多年都沒有半點直接線索,但是,赫應決他應該知道,不過……」任聿看了眼寧九燃,「他肯定不會告訴你,你要開口問,他絕對已經編好了一大堆瞎話。」

寧九燃:……我當然知道。

現在想想,赫應決對她說的瞎話已經能編本書出來了。

寧九燃沒忍住深呼吸了下,想到這她火氣就很大,早晚要去算賬。

寧九燃:「你知道,之前的那十位神使的下落嗎?就是除了你和赫應決,剩下的那十位。我查了一下,赫應決擔任弒神者後,所有的神使都換了,但是原先的神使竟沒有半點消息。」

任聿思酌了下,開口:「我還真不清楚,沒有關注過這一點。但你這麼說,確實有些奇怪,弒神殿從來沒有規定說弒神者換屆就要神使換屆,而且當初我離開時,他們也沒有要走的意思,反而個個都很努力地競爭。」

果然有問題……

寧九燃問:「有沒有哪裡可以查到他們的檔案信息,要絕對真實的那種?」

任聿想了想:「那就只有一個地方了,請神司一級機密重地——檔案室,但是那個地方沒有許可權是進不去的,而且一旦被發現,後果不堪設想。」

「我知道了。」寧九燃應道,「我知道自己是司道的事,你先不要告訴別人,尤其是赫應決。」

任聿愣了下,隨後點頭:「行,那你現在要去哪?」

寧九燃沒回答,只是沖她點了下頭,隨後身後展開鳳凰雙翼飛離。

任聿看著她離開的背影,壓著的眼淚終於湧上來,順著臉頰落下。

她從小就是個極其要強的人,訓練的時候折手摺腳都能忍住不吭一聲,但現在她忍不住了,甚至控制不住地輕聲啜泣。

她想:司道,剛才那個擁抱,八年前我就想給你了。

我一直欠你一句「對不起」。

還有,謝謝你。

晚上十一點整,寧九燃換了身跟提燈人制服相近的勁裝,半遮著面,立在離請神司不遠的一處高樓樓頂。

她在來的路上已經看見了無數的通緝令,上面是她的照片和名字,邊上寫著:偽神教聖女,特級通緝犯。

本來她進請神司檔案室就難,現在更是難如登天。

寧九燃頭疼地想了半天,忽然生出了一個主意。她拆掉了手上個人終端的定位器,又用神力進行了干擾,然後快速登錄了自己的賬號系統。

隨後,她試探性地喊了聲:「鳳凰?」

屏幕亮了起來,響起熟悉的機械音:「晚上好,寧隊長,很高興聽到您的聲音。」

真的可以!

寧九燃有些意外和驚喜,之前她把赫應決給的鳳凰許可權接入了自己的個人終端系統,確保可以隨時使用,但是沒試過換了個終端還能不能用。

「我現在和你聯繫,赫應決會知道嗎?」

鳳凰:「您和大人許可權相同,只要您拒絕讓他知道,他就不會知道。不過,根據我對當下情況的判斷,建議您最好還是與大人保持信息互通……」

寧九燃:「我拒絕。」

她頭一次覺得鳳凰確實有點話多。

鳳凰:「好的,寧隊長。請問您是需要我的幫助嗎?」

寧九燃想了想,問:「你有沒有什麼辦法,讓我能夠在當下這個情況,安全進入請神司檔案室?」

問出口後她也覺得有些荒謬,聽著就不現實,要是真有這麼個路子,請神司也趁早關門吧。

但是作為人工智慧,鳳凰很敬業地在資料庫里認真檢索了一分多鐘,回答道:「有的,寧隊長。」

寧九燃震驚:「……真有這玩意?」

鳳凰控制著個人終端彈出光屏,光屏上細緻地出現了整張請神司的地圖,把從哪進入,什麼時候,以什麼方式,什麼點剛好是監控盲區,什麼地方恰好踩在巡邏空白都標的一清二楚,嚴密精確得堪稱藝術品。

剛剛好是一條通向請神司檔案室的路線。

寧九燃目瞪口呆地吸收了下圖上的路線,沉默了足足一分鐘,感慨道:「鳳凰,你是正經的人工智慧嗎?」

不明所以的人工智慧認真分析了「正經」的含義,回答道:「當然是,寧隊長。」

於是,寧九燃說干就干,按照鳳凰的指揮,踩了一路的盲區和巧合,極為順利地抵達了請神司檔案室的門口。

真的實踐過路線之後,她意識到這個路線絕非巧合,而是有人刻意調整過一路的監控和提燈人的巡視,甚至每塊用來翻牆的磚都是精心設計過的。

寧九燃問:「鳳凰,是誰把這個路線放進你資料庫里的?」

鳳凰:「七年前,大人讓我幫他錄入三箱紙質資料時,裡面就夾了這張手繪圖,根據字跡分析,它應該是大人的作品,而且繪製時間至少可以再往前推一年。」

寧九燃頓了下。

這是赫應決畫的,也就是說,九年前或者更早,他也曾多次偷偷潛入請神司檔案室嗎?

他在找什麼呢?

寧九燃忽然想起了在厄羅森林時的那個夢,現在可能要說是記憶了——作為司道的她和赫應決在檔案室里吵架。

所以,檔案室可能真的有什麼重要的秘密。

但是,該怎麼進去呢?

檔案室門口無人看守,因為大門上的禁制極強,而且一旦破壞,便會立刻引起整個請神司的注意。

寧九燃上前看著許可權鎖,這種鎖她認識,需要用神力驗證——比指紋、虹膜和基因還要精準。

「等等,神力……」

寧九燃吸了口氣,將九鳳神力注入了許可權鎖中,等了兩秒,「咔嗒」一聲,門開了。

他們竟然……保留了司道的許可權嗎?

寧九燃壓下心中的起伏,走進了檔案室,抬手用火直接燒掉了所有的神力結界——這樣方便她找,等她走之後,她也來不及管別人怎樣想了。

她一層層翻過去,終於找到了標著神使信息的盒子,打開一頁頁翻看,在翻過現任十二神使的資料後,她終於找到了當年那十位神使的資料。

寧九燃看完第一位的內容後,眼神明顯愣住,隨即手加快翻著迅速查看完十份資料,驚愕和涼意緩緩漫上心頭。

這十位神使的信息並沒有什麼讓她特別意外的點,真正不對勁的是,他們全都死了。

準確的說,八年前,在司道死後,他們也紛紛先後死去,而且死因不明。

是誰殺了他們?

是誰有能力接連殺十位神使?還有,為什麼要殺他們?

寧九燃的思路再一次被打亂,一時間捋不出任何頭緒。

她揉了揉頭髮,抬頭活動了下僵硬發酸的脖頸,目光卻無意間落到了最後一排架子的頂層,那一層只有一個黑色的盒子,看著隱秘,但注意到後卻又很顯眼。

寧九燃站起來,墊腳取下了那個盒子,盒子通體黑色,周身還特地加了複雜的封印禁制,她的目光夏意,注意到盒子的正面寫了四個古字——「禁忌檔案」。

這是什麼?

寧九燃遲疑了下,用九鳳火焰燒掉了上面的封印禁制,深吸了口氣,打開了盒子。

就在她開盒的一瞬間,她甚至還沒來得及看清裡面是什麼,無數黑紫色的東西從裡面飛出,連擋都來不及擋,就碰到了她的眼睛。

什麼東西?!

寧九燃感覺眼睛瞬間劇痛,連一秒的延遲都沒有,眼前就一片漆黑。

她的眼睛,看不見了。

而與此同時,這個盒子不知道觸發了什麼機關,整座請神司的警報瞬間拉響,用不了一分鐘,就會有巡視的提燈人衝進來,再過幾分鐘,她就會被無數提燈人包圍。

她還是通緝犯來著。

寧九燃把盒子一扣,憑感覺放回架子上,摸瞎想去感受窗戶的方向,門外的走廊已經隱隱聽見密集的腳步聲,而刺耳的警報也一聲高過一聲,刺破了寂靜的深夜。

突然,寧九燃感覺到身後有風流動,看不見帶來的未知讓她的心跳瞬間過速,全憑感覺地用手肘往後一撐,但是什麼都沒有。

她懷疑自己感覺錯了,伸手要去摸窗棱的時候,一隻有力的手快速從她的身後環住了她,同時,臉上傳來略帶冰涼的觸感,來人用另一隻手捂住了她的嘴。

寧九燃心中驚駭,迅速聚攏神力,想著在看不見的情況下能不能一擊即殺。

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貼著她的耳側低低響起:「是我。」

寧九燃凝聚的神力瞬間散開,整個人一怔。

這是……赫應決的聲音。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