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 赫應決離開弒神殿後,在回格利燼坦的路上遇到了刺殺。
十位賞金獵人在神異森林裡圍住他,最低都是五重神相。
他知道, 他的那位好叔父早晚會對他下手, 只是沒想到這麼心急。但是這十個賞金獵人所攜帶的神器卻極其稀有高級,好像背後……不只有他那位叔父的手筆。
那場圍殺中, 赫應決在生死一線時抽出了神骨龍脊,以一敵十, 成功反殺了所有賞金獵人,但自己也徹底透支, 奄奄一息,陷入了深度昏迷。
十天後,赫應決睜開了眼睛, 見到的第一個人卻是何風霜。
他撐著依舊虛弱的身體坐起來,看向這個與自己一向不和的人,問:「是你……把我帶回來的?你為什麼救我?」
何風霜那雙素日矜傲的眼卻流露出從未有過的神情,看著他, 聲音有些發啞:「司道, 死了。」
赫應決蹙了下眉,覺得自己肯定是還沒恢複聽錯了,唇齒髮乾地開口:「你……你說什麼?我可能……可能沒聽清……」
何風霜重重地緩了口氣,好像沒有力氣再說一遍,打開個人終端投出屏幕。
上面是請神司發的官方訃告,「司道」兩個字清晰而刺眼。
「……假的, 怎麼可能?誰……誰能殺她?」赫應決從病床上滾下來,輸液管和針頭全部被扯斷,幾乎是踉蹌到何風霜面前, 抓住他的手,「你見到屍體了嗎!你親眼看見了嗎?你信嗎?她不可能死……不可能!何風霜!」
何風霜個人終端的畫面一閃,屏幕上出現了徹底黯淡無光的天羈。
「赫應決,她死了。我找到你,救你,是為了——」
僵在原地的赫應決像是一座被從內敲碎了的雕像,看著形態完好,但卻已經裂痕遍布,只要輕輕一碰,他就會碎成滿地的粉末。
何風霜忽然說不出口了。
「我……我要去找她……」
赫應決的眼睛因神力錯亂而控制不住地發紅,肢體麻木僵硬地走過何風霜身邊,走了幾步後,忍著疼跑了出去。
我要去……去找她……
我還沒來得及跟她說「對不起」,沒來得及告訴她我的言不由衷,沒來得及懇求她的原諒,沒來得及再見她一面……
我都還沒來得及……
他強行調動神力,借著光門快速穿梭在各個地點之間,生生嗆出了血。
可是哪裡都沒有,哪裡都沒有他想見的那個人。
血契……
對,還有血契!
赫應決停下來,去感應身體里的那縷九鳳本源神力,血契因結契人的死亡而不再亮起,但卻能讓人感應到對方最後的死亡之地。
那是帕拉帝安轄區的一處有些荒蕪的山,山旁邊是個小城,名叫平海。
赫應決強行打開光門,忍著反噬之痛抵達了那裡,放眼望去只有無數枯木和荒草,什麼都沒有。
但他感受到了九鳳神力存在過的痕迹。
赫應決終於支撐不住,跪了下去,整張臉慘白的沒有一點血色,發紅的眼眶裡落下淚來,發顫的聲音卡在喉嚨里:「不……不可以……」
他交疊雙手,紅光閃現,將神技釋放到最大程度:「時……時逆!」
周圍一切的時間都在迅速倒退,乾枯的落葉回到枝頭,氣溫也一點點涼下去,甚至飄起了已經下過的點點飛雪。
以赫應決當時的神相層級,哪怕是最好的狀態,這麼大範圍的時間逆轉最多只能一個小時,可他生生逆轉了一整天。
代價是神力燃盡,神格破碎。
時間不斷倒退,周圍已經消散了的神力打鬥痕迹漸漸清晰,除了司道的九鳳火痕,他還看到了很多人的神力。
知道了真正的殺人者,他幾乎痛得喘不上氣,而神格破碎也讓他確實只剩一口氣。
「為什麼?」
赫應決伸出發顫的手,去觸碰重新浮現的九鳳神力,熟悉的溫度像一把折斷的刀,剜進了他的心臟。
他現在不想知道誰是兇手,他想讓司道回來。
可是燭龍神格可以逆轉時間,卻無法扭轉生死,這是神明的法則。
「啊啊啊啊!!!」
赫應決絕望地嘶吼一聲,暗紅色的光從他體內炸開,比任何時候都更烈。他的皮膚上浮現出無數裂紋,血和神力流散而出,染上漫天的飛雪。
整個世界好像都死寂了,赫應決倒在地面上,從嘴角溢出的血和眼淚混到一處,痛到極致反而沒了知覺,耳旁只有一下緩過一下的心跳。
我要……死了嗎?
死了,可以見到你嗎?我還有話……有話沒來得及對你說……
他撐不住沉重的眼皮,緩緩合上了眼睛,發顫的手指在地上抓出最後幾道血痕。
紅色的飛雪落在他緊閉的眼睛上。
弒神殿治療室里,赫應決的手無意識地顫抖了下,閉著眼,眼角卻滑下一滴眼淚,落在冰涼的地面上。
司道……
原來我早就好愛你了,那天漫山染紅了的飛雪都知道。
可我還不知道,你也沒來得及知道。
赫應決本以為自己會死在那天,但陰差陽錯下他沒有死,甚至擁有了更強大的力量。
他性情大變,踩著鮮血和屍骨,在所有人都以為弒神殿大廈將傾之時,坐到了弒神者的位置上,甚至和從前的死敵何風霜聯手,重新奠定了弒神殿的威勢。
他一個個找出參與圍殺司道的人,一點點揭開司道死亡的真相,直到有一天,其中一個人對他說:
「赫應決,你以為你就無辜嗎?你以為司道被四大家族默許圍殺,你就沒起到半點作用嗎?是你,你讓他們看見了共管提案通過的希望,也讓他們看清了司道是最大的阻礙!赫應決,你也是劊子手!」
赫應決沒有說話,面無表情地擰斷了他的脖子,良久,對著涼透的屍體說:「等把你們都殺了,我自會下地獄。」
他就像行屍走肉一樣,活過這八年,幫司道守著她的夢想,保護請神司、弒神殿和她的老師,守護聯邦。
每年,他都會去一趟平海的那座荒山,去找尋一個明知不可能的希望。
直到那天,赫應決要離開平海時,發現了有人違規在居民區附近使用請神降臨,他收拾了情緒,帶著低氣壓到了現場。
正準備處決那幾個造成嚴重公共危機的臨時工時,一簇熟悉的火焰燒掉了他的神力。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那個使用火焰的女孩,明明是完全陌生的面孔,卻讓他的心臟無法剋制地開始狂跳。
九鳳神格?
赫應決破天荒地放過了他們,知道那個叫肖自雲的絕對騙了他,回去就將那個名叫寧九燃的女孩徹徹底底地查了一遍。
可是沒有任何異樣,也什麼都對不上。
他並不敢讓自己產生什麼虛妄的希望,思緒轉到了另一個方向——神格轉移。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幾乎讓他產生了殺意。
他便以巡視分司為由,頻頻去往平海附近。而後,在血月隧道案中,那衝天的火焰中所蘊含的九鳳神力讓他確定了此人真的有九鳳神格。
於是,赫應決挑了她重傷未愈、最為虛弱的時候,逼問她與司道的關係,可她好像確實什麼都不知道。
但赫應決並不相信這是偶然,他讓人向總委會提交了關於平海黑霧一案的嚴重性分析,總委會頭痛向他求助後,他便名正言順地答應親自坐鎮平海分司。
他恐嚇寧九燃,當她的面前圍殺偽神教徒,並趁機讓鳳凰監測她的神力數值,還給她機會讓她進入弒神殿,想盡一切辦法試探她。
但他沒能在她身上找出神格轉移的跡象,也沒能發現他心中隱隱期待的可能。
所以,他放棄了。
他讓鳳凰把寧九燃從弒神殿帶回來,準備第二天就離開平海分司。
可就在那天晚上,他心臟所在的位置,暗淡了八年的血契忽然亮了起來,告訴他,與你結契之人遇到了生命危險。
與我……結契之人?
赫應決的大腦還沒有反應過來,人就已經抵達了血契所指之處,他看見了一身是血的寧九燃。
他用「時停」靜止了在場所有人,包括寧九燃。
踉蹌了兩步後,他跑到了寧九燃面前,小心翼翼地伸出發顫的雙手,像看見失而復得的珍寶一般,緊緊抱住了她。
這一切都是溫熱的,真實的。
他的眼眶發熱,淚水讓臉頰發涼,喉嚨里卻連哽咽聲都不敢發出,他怕一出聲,就驚醒了像夢一樣的一切。
你真的……真的回來了,司道。
那天晚上,赫應決把昏迷的寧九燃帶到無盡池,緩解她的涅槃之痛,一整夜握著她的手,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他想了很多很多。
比如,她是怎麼回來的?為什麼會是現在這個樣子?她什麼都不記得了嗎?身上的金色裂紋和血池水又是怎麼回事?
但在寧九燃醒來後,與司道有關的一切,他都沒有問。
他遲疑了。
在寧九燃完成提燈人轉正考核後,他默默在身後跟了寧九燃一整天,看她和身邊的隊友玩笑打鬧,和家人說笑,圍坐在一起吃飯聊天。
那些肆意的笑容,赫應決從未在司道臉上見過。
他忽然就想起了司道曾經和他說過的夢想,而眼前這一切,好像正是她的夢想。
是啊,我為什麼還要把她拉回這個泥潭呢?
現在這樣,不是很好嗎?這是她喜歡的生活,做司道的時候不能擁有,可現在她是寧九燃了。
四大家族、請神司、弒神殿,這一切虧欠於她的,黑暗不堪的,有什麼資格再拉她下水呢?
那一天,赫應決下定了決心。
他要幫她實現所有的夢想,讓她快樂地做寧九燃就好。
他以為,自己能偽裝好一切,能冷靜地幫她得到想要的一切,然後再安靜地離開。
可是那一句不帶任何偽飾的、真摯的「我喜歡你」,卻差點將他徹底擊潰。
這句他曾期待了很久的話,卻在最不合時宜的時候出現。
他無助地想:不對的,你不該喜歡我的,是我害你、騙你,如果你知道這一切,怎麼會喜歡我呢?
所以,險些潰不成軍的赫應決只能用最冷漠的話刺了回去,裝出平靜的樣子,背在身後的手卻掐出了血。
他看著寧九燃決絕離開的背影,緩緩地呼出一口很涼的氣。
對不起,但我不能心安理得地假裝什麼都沒發生,接受你的喜歡。
弒神殿,治療室內。
赫應決睜開了眼睛,站起身,手上和臉上的血跡已經乾涸。
他微微釋放神力,消解了血跡,換了身整潔的弒神者服後,又嚴絲合縫地變回了那個弒神者。
「鳳凰。」赫應決出聲,「以我的名義,召開請神司最高會議,請司長、所有長老、總委會委員以及除厄萊克爾外三大家族所有長老及以上的人出席,只要還能喘氣,就必須參會。」
鳳凰應聲:「是,大人。」
赫應決戴上與弒神者服配套的黑色手套,冷硬的氣質幾乎溢了出來,他看了眼鏡面上的自己,開門大步走出了治療室。
既然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那就提前做個了結。
平海城。
唐宛芬昨晚一直在擔心九燃,有些睡不著,早早地就起來了。她放輕腳步走上樓,剛到九燃房間的門口,就聽見裡面的人說了聲:「唐姨嗎?進來吧。」
唐宛芬推開門,卻看見寧九燃坐在窗邊,身上穿得還是昨晚的衣服,床鋪保持著原本的樣子一動沒動。
「小燃,你……你一夜沒睡?」
寧九燃轉頭看向唐宛芬,眼下有些發暗,但眼神卻好像變得清亮和堅定。她沖唐宛芬微微笑了下:「唐姨,我沒事,就是花了一晚上,想了一些事,下了個決心。」
唐宛芬上前坐到她旁邊,理了理她鬢角的碎發,溫和地說:「小燃,不管怎麼樣,唐姨都在你身後。想做什麼,唐姨都支持你,唐姨想看你開心。」
寧九燃伸手抱住唐宛芬,閉上眼,輕聲說:「我知道的,唐姨。不管我變成什麼樣,都不會忘記你們是我的家人,不會忘記最重要的人。」
「什麼?」唐宛芬有些沒聽明白,剛要問,寧九燃已經鬆開了手,笑盈盈地說:「唐姨,我還想吃鮮肉鍋貼。」
唐宛芬也沒多想,立刻應聲:「好,唐姨去做。」
一個小時後,寧九燃從家中出來,臨走前特地交代道:「唐姨,最近各地很亂,偽神教活動猖獗,請神司給各戶都設了禁制,你們最好少出門,看好嘉寶。」
唐宛芬連聲應道。
寧九燃在巷子里穿行,往平海分司的方向走去,而當她繞入最後一條廢棄的巷子時,她停住了腳步。
幾乎是同時,四面八方的建筑後跳出身著黑衣的偽神教徒,乍一看去有幾十人,且實力都不弱。
她的表情沒什麼變化,掃了眼包圍她的偽神教徒眾,冷聲道:「怎麼,沒聽說過我是誰嗎?就憑你們,也想抓我?」
「聖女殿下。」身後響起拖長的聲音,讓寧九燃神色一緊,「我們當然知道您是誰,就不知道……您還記不記得?」
暗沼……
寧九燃回頭,就看向暗沼正看著他,亂髮下露出的半張臉上,帶著有些猙獰的笑意。
「聖女殿下,主教大人特意吩咐,讓我以最高的規格迎您回去。」暗沼伸手指了一圈四周的偽神教徒,對寧九燃做了個「請」的手勢,「請吧,聖女殿下。」
寧九燃皺起眉:「我還有事,下次再回去吧。」
剛轉身邁出一步,一個暗影就纏住了她的腳踝,暗沼冷森的聲音隨之響起:「聖女殿下,怕不是根本沒打算回去吧?」
寧九燃頓住腳步,眼神冷下來,臉上的神相漸漸浮現:「暗沼,你以為光憑你,就能強行帶我回去嗎?」
「當然不是。」暗沼接話道,「聖女殿下,我知道,您已經不受血池水限制了,主教大人也知道。」
寧九燃一怔,扭頭看向暗沼,就見他的手心浮出一個九瓣花狀的紅色光印,迅速放大。
她忽然覺得後頸一燙,腳下沒穩住退後了幾步,當即失去了知覺。
暗沼在她倒下的一瞬扶住了她,手心的紅色光印與寧九燃後頸的禁印同時亮著,本來只剩三瓣花瓣的禁印又變回了九瓣,如鮮血般刺目。
他看著昏迷的寧九燃,露出蒼白的微笑:「聖女殿下,主教大人已經等您多時了,歡迎回家。」
說完,他釋放神技,攬著寧九燃消失在影子里,其他偽神教徒也隨之消失。
就像從未出現過一樣。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