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淵口, 數百位提燈人分列而站,胸前的請神燈微微亮著光,全部面向著暗流涌動的死淵入口, 神色凝重。
能量驟增的死淵像跳動一下強過一下的心臟, 彷彿下一秒就有無數黑霧從中湧出,又被薄薄的金色屏障擋住。
寧九燃從緊急調用的飛行器上下來, 身後跟著容色緊張的蒼盡辰和路嘲風。
「九燃,你怎麼來了?」站在提燈人後排的辰刻一眼就注意到寧九燃 , 立刻從隊伍里出來走近,「你沒事了嗎?」
「現在是什麼情況?赫應決進去多久了?」寧九燃急切地問。
「快十四個小時了。」辰刻看了眼時間, 「但是死淵的情況看起來並沒有改善。」
寧九燃穿過人群走向前端,抬頭看向死淵之頂的金色:「那是什麼?」
辰刻跟在她身邊:「是司道大人的神骨,長弓天羈。據說司道大人死後, 她設下的封印本會崩潰流散,請神司就將她的神骨放在了此處,撐住了封印。失去主人的天下第一神骨,雖然神力暗淡, 卻憑藉餘威又鎮壓了死淵八年。只是這次生淵的能量莫名大幅削弱, 導致死淵能量大漲,這結界封印才出現了鬆動。」
即使是神力盡散的神骨,也能抵得過成千上萬的提燈人。
即使死了八年,也依舊守護著聯邦。
寧九燃仰頭望著只能看清金色輪廓和周身縈繞的鳳羽的天羈,忽然能理解為什麼這麼多人對司道的死有執念了。
「除了赫應決,其他人什麼都做不了嗎?」寧九燃掃視了下大批站在外面, 一副束手無策樣子的提燈人。
「光是死淵入口的黑霧濃度,就不是一般提燈人能承受的了。主司給的指示是,聽弒神者大人的命令。」辰刻說道。
「聽弒神者大人的命令?赫應決現在拿什麼給他們下命令?」寧九燃覺得有點好笑, 一眼過去看見幾個熟悉的家族長老面孔,忽然就明白了。
也不完全是什麼都做不了,只不過,赫應決能修復好死淵出來,他們站在這好表忠心。赫應決若出不來……
除了格利燼坦家族,其他三大家族心裡怕是都盼著這個可能,好讓弒神殿易主。
這粉飾的太平,在關鍵時候還真是一撕就碎。
寧九燃剛走到最前端,就被人叫住:「寧九燃,你……你出來了?」
是何風霜。
「我出來了?你怎麼知道我之前困在生淵?」寧九燃疑惑地打量著他的神情,「弒神殿就你來了?其他神使和提燈人呢?你們不會也盼著……」
她意識到話不能說這麼直白,堪堪頓住。
「弒神殿的人直接聽令於弒神者,未得命令不能擅離職守,我還算是違令過來的。」何風霜猜出她想說什麼,「你既然安全離開生淵,就保護好自己,別讓赫應決和……大家擔心。」
赫應決……擔心我?
寧九燃總覺得有什麼信息自己沒判斷出來,但她來不及想那麼多,按照蒼盡辰長老所言,赫應決現在的處境可能很危險。
她盯著死淵的入口思酌。
另一側,被長老打昏又醒來的赫晟煥氣憤地嘶吼,雙手拚命掙脫勒住他的神環:「我命令你們退下!你們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少主!我要進去救我堂哥!」
兩位長老被折騰得夠嗆,但奉了家主之令,自然不能讓少主進去送死,正不知該如何是好,就注意到一個身影越過警戒線,走近了死淵口:「這……這是誰?」
赫晟煥轉過身,就看見站在死淵口的寧九燃。
她怎麼來了?
「九燃,別靠太近,裡面很危險。」辰刻看著寧九燃的神情,忽然有些擔心,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
就在這時,死淵突然劇烈地膨脹了一下,無數小股的黑霧從出現裂痕的結界里溢出來。
人群中有人大喊:「死淵的能量又增強了!」
辰刻剛轉身,就發覺自己手中一空,他立刻轉回來,卻看見寧九燃單手結印,身後展開光翼,義無反顧地直接飛入了死淵口,身影消失在黑暗之中。
「九燃!」
他的手僵在那裡,錯愕地看著死淵口,站在他旁邊的何風霜連手都沒來得及伸出去。
與此同時,在場所有提燈人和各大長老全都一震,一個普通的提燈人進入死淵與尋死無異,那個人……是瘋了嗎?
「她……她瘋了?」格利燼坦的一位長老目睹全過程,久久合不上嘴,轉頭就看見自家少主愣在原地,神情極其複雜。
而此刻,外面的一切紛雜,赫應決都感受不到。
因為他的眼前,是雪夜的樹林,落在他肩頭的,是格利燼坦的雪。
他閉了閉眼,想提醒自己這是幻境,他得醒過來。
可他剛閉上眼,就聽見了哭聲——這麼多年縈繞在他的夢裡的、讓他無法不睜開眼睛的、熟悉的哭聲。
他轉身循著聲音看去,嘴唇微微發顫,遲疑了十幾秒,才試探性地顫抖出聲:「媽……媽媽。」
不遠處的地面上有數道划過鮮血的車轍,那是請神司特控車的車轍。而車轍旁,跪坐在地的女子正抱著什麼在哭泣。
女子容色秀宛,但面色蒼白,精緻的盤發已徹底凌亂,雙手被凍得通紅髮裂,懷中緊緊抱著的是一個快沒了生息的孩子。
赫應決一步一步靠近那個女子,胸膛中幾乎快感受不到心跳,那雙哪怕天崩於前也波瀾不驚的眼,在不知覺中已經有了淚。
跪坐在地上的,是他的母親,應時容。
而他母親懷中抱著的,是十三歲的他——那個本該死在十三歲的他。
「媽……媽。」
赫應決的步伐變快了,幾乎是跑到應時容面前,跪倒下來,喉嚨里幾近生澀地發出這兩個音節。
十六年了,他甚至連夢,都快夢不到母親的模樣了。
他忐忑地抬起手,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慢慢地想去碰一碰媽媽的衣角,直到他看見應時容抬眼,眼中的絕望變成了決絕。
他的心跳一停,幾乎是下意識喊出:「不要,媽媽,不要!」
可這是他觸碰不到的幻境,即使他是世間最強的弒神者也不行。
應時容的眉心亮起燭龍紋印,抱起懷中面色幾乎慘白的孩子,將額頭輕輕貼了上去,眼淚也隨之落下,滴在孩子心口的致命傷上。
「應決,媽媽不能再失去你了。」
暗紅的燭龍神力如流動的鮮血,源源不斷地從應時容的眉心湧入赫應決的體內,她臉上的燭龍神紋隱隱現現,神力流失讓血從她的嘴角溢出。
「媽媽,不要,不要!」
赫應決幾乎是跪著撲上前,拚命想要抓住應時容的手,可他什麼都抓不住,就像十六年前的那個雪夜一樣。
「不要……不要把神力給我!不要救我啊!」
「我不想沒有媽媽,我不想一個人活著……」
燭龍之力,可逆轉時間,卻不可逆轉生死。
可他的母親,卻將自身的全部神力輸送到了他的身上,以自身灰飛煙滅的反噬為代價,強行逆轉生死。
以不可能也無人相信的方式,讓本該死去的他活了下來。
幻境中的應時容聽不見赫應決的哭喊,她抱著懷中的孩子,眼中含淚,嘴角卻在極端的痛苦中撐出笑容。
「應決,媽媽不是一個堅強的人,也不是一個強大的人,保護不了爸爸,也保護不了你。」
「如果可以,媽媽希望你能活下去,不用很堅強,也……不用很厲害……如果真的……真的撐不住,也沒有關係,沒有人會怪你。」
應時容臉上的燭龍神紋徹底消失,身形也漸漸變得淺淡,軀體消散之痛讓她的聲音變得極輕極淺。
「應決,媽媽要走了,真的對不起,留你一個人。」
「可是媽媽,真的很愛你……」
「媽媽!」
赫應決踉蹌著撲上去,卻只抱住了消散的光點,或者說,什麼也沒有抱住。
「我……我要怎麼活下去……」
「我不想活下去啊。」
他喊出了十三歲的他沒能喊出的話,聽見了十三歲的他沒能聽見的話。
但是什麼都改變不了。
這個幻境里唯一真實的,就是他這個逆天改命活下來的人。
可是,他早就活不下去了。
十六年前,他死過一次,後來被人拼湊了起來。
八年前,他又死了一次,可是這一次,無人再拼湊他了。
他的生,是以母親的死為代價。
他的雙手沾滿鮮血與殺戮,腳下踩著權力與屍骨,每每在午夜夢回時折磨他,讓他發瘋發狂。
他生命中唯一的所求,唯一的信仰,也被埋葬在了他的錯誤與背叛之下。
赫應決滿臉是淚,雙目赤紅,死死地抱住疼得要裂開的頭。
他早就不該活著了,早就該去死了。
周圍的樹林、飛雪與天空紛紛崩塌,整個幻境破碎露出本相,大片大片的黑霧瞬間包裹住赫應決,它們感受到了求死的慾望,它們要吞噬掉他。
一切都暗了下去,就像一切的終點。
忽然,如同另一個幻境一般——
若有若無的聲音響了起來。
「赫應決。」
赫應決緊閉的眼微微一顫。
「赫應決!」
更加清晰的聲音伴隨著金色的光芒,穿透厚重的黑霧劈了進來。
燦爛明亮的、不屬於死淵的光照得赫應決睜開了眼睛。
赤金色的九鳳神紋逼退了所有黑霧,呼喚他名字的人帶著沒有消退的火焰與滾燙飛到他身前,毫不猶豫地抱住了他。
作者有話說:
無